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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下午放学,江北没有回家。

他跟李坤说“有事”,李坤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背着书包走了。江北注意到李坤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两次,第一次是刚转身,第二次是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那两次回头的表情不一样,第一次是担心,第二次是“我不管你了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的那种放弃。

林书瑶收拾书包的时候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不像平时那么利索。江北知道她在等他说话,但他没有开口。今天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跟着,包括她。

“那我先走了。”林书瑶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江北桌上。是一颗糖,大白兔糖,白色的包装纸,两头拧着,糖纸上印着那只趴在草地上的白兔,兔子耳朵竖着。

江北抬头看她。

“累了可以吃。”她说,然后走了。

江北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

修车铺今天没什么生意。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前轮拆了,倒扣在地上,链条垂下来像一条死蛇。地上还有一摊水渍,是洗零件的时候泼出来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五颜六色的,像倒了一小片彩虹。

老陈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九月底的江城还没有彻底凉下来,下午四五点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铁皮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遮住门口这一片地方。

他看见江北走过来,把蒲扇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嗯。”

“作业写完了?”

江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陈会问这个。

“还没有。”

“先写作业。”老陈往铺子里走,指了指门口的那张折叠桌。桌子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只旧轴承,他把螺丝刀和轴承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写完了再学别的。学东西不分先后,但作业有截止时间。你明天交不上作业,老师找的是你,不是我。”

江北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铁骨架,帆布面,帆布已经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靠背有点歪,他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咯吱了一声,像在抱怨。

他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本。今天的作业是五道解一元一次方程题,不算难,但有一道题的系数是分数,做题之前要先通分。他埋头做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老陈递过来一瓶水,冰露的,瓶盖已经拧开了,放在桌角,没说话。

他做完作业的时候,老陈正在修那辆前轮被拆了的自行车。他在换刹车线,旧的刹车线已经断了,钢丝从线管里露出来,分叉成一一的细丝,像炸开的头发。他把旧线抽出来,把新线穿进去,穿的时候嘴里叼着一烟,眯着眼睛,动作很慢,但很准。

江北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老陈旁边蹲下。

“陈叔,作业写完了。”

老陈把刹车线穿好,用钳子剪断多余的钢丝,把线头卡进刹车臂的卡槽里,用手捏了一下刹车,试了试手感。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从水桶里舀了半盆水洗手。水变成了黑色,污渍从手上脱落,在水盆里打着旋儿,像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他用抹布把手擦,走到铺子后面那块空地上。

那块空地在铁皮棚子和围墙之间,大约有七八步宽,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被踩得很平,缝隙里长着几棵灰绿色的草,草叶上蒙着一层灰,打不起精神的样子。空地的尽头是一堵红砖墙,墙头上着碎玻璃碴子,防止人翻墙进来,玻璃碴子在夕阳下闪着光。

老陈站在空地中间,双脚打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样子看起来像一棵树,不是笔直的松树,是那种被风吹歪了但扎得很深的树,歪着长,但不会倒。

“三体式。”老陈说,“你看好了。”

他的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脚尖朝前,脚跟微微离地,像是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右脚向外撇开四十五度,脚掌完全踩实在地面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大部分重量落在后腿上,前腿只用来保持平衡,不承重。

他抬起双手,左手前伸,手掌立起来,指尖与鼻子同高,掌心朝前。右手收在腹前,掌心朝下,五指分开,像是按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的肩膀放松下来,不是刻意往下沉,是一种“不管了”的松,肩胛骨像两片翅膀展开了一点点。

“三体式的要领——头往上顶,但不是仰头,下巴收回来,头顶百会往上顶。肩膀往下沉,沉到底,沉到不能再沉。前手不能僵,后手不能软。胯要缩,像坐下来一样,但不是真的坐下。”老陈一边说一边调整自己的姿势,每说一个要点,身体就微微变化一下,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你试试。”

江北站在老陈旁边,学着做。

他迈出左脚,脚尖朝前。右脚向外撇。身体重心往后倒。抬手。收手。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该什么了。

“你看你前手,抬那么高嘛?”老陈走过来,把他的左手往下压了压,“到口就行了,别到鼻子。你抬手到鼻子,肩就紧了,一紧就僵,别人一推你就倒。”

江北把左手放低了一点。

“后手呢?后手不是放在肚子上,是放在丹田前面,大概这个位置。”老陈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后手要有个往下按的劲,不是真的按,是意想,感觉你手下面按着一个球,球要跑,你往下按住它。”

“后脚跟抬起来,别踩死。”老陈用脚尖踢了一下江北的右脚后跟,“前脚的重量一成,后脚的重量九成,重心在哪?在后脚脚心偏前的位置,不是脚后跟。”

江北按照他说的一步步调整。前脚伸直,后脚弯曲。手腕的角度。肩膀的位置。下巴的收放。舌头抵上颚。老陈说了十几个要点,他记住了一半,忘了一半,记住了的那些也做不到位。

“行了,别动。”老陈退后两步,抱着膀子看他,“先站五分钟,不要求你姿势全对,先把身体摆在这个位置,感受一下。”

江北站着。

刚开始的十秒钟没什么感觉。二十秒的时候,前腿开始酸。四十秒的时候,酸变成了疼,从膝盖传到胯骨,又从胯骨传回膝盖。一分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前腿像要被折断了。

“腿抖了。”老陈说。

江北低头看,前腿确实在抖,不是故意的,是肌肉在抽搐,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剧烈震动。抖动从大腿开始,蔓延到小腿,然后整条腿都在晃。

“正常。继续。”老陈点了烟,蹲在旁边的台阶上看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成型中的陶胚,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评价,就看着。

两分钟的时候,江北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运动后那种大汗淋漓,是细密的、一粒一粒的小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往下流。他用余光看到老陈蹲在旁边,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断了,他没弹,好像在看江北能坚持多久。

三分钟的时候,他的前腿已经不是抖了,是像有一把电锯在锯他的骨头。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拿一铁棍在他的肌肉里搅,从一直搅到膝盖。他想动一下,但老陈没说话,他不敢动。

“你是不是站歪了?重心跑到前腿了。”老陈说。

江北试着把重心往后挪,但后腿已经站麻了,感觉不到重心在哪里。

“行了,起来吧。”老陈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江北站直身体,腿像不是自己的,迈了一步,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砖墙站了一会儿,让血液重新灌满发麻的腿。那种感觉像成千上万针同时扎进皮肤,从脚底一直扎到,又痒又疼,但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像是身体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疏通了一点点。

“感觉怎么样?”老陈问。

“疼。”江北说。

“哪儿疼?”

“全疼。”

“疼就对了。”老陈笑了。江北很少看到老陈笑,他的笑不是咧嘴大笑,是眼角和嘴角同时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你能感觉到那些皱纹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从严肃的位置变成了温和的位置,“不疼说明你没站对。”

他从铺子里拿出一条旧毛巾,扔给江北。毛巾是蓝色的,洗得发硬,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香,也不难闻。江北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上留下了一片灰色的汗渍。

“明天放学再来。”老陈说,“站十分钟。”

“十分钟?”

“对。然后每周加五分钟,站到你能站三十分钟不动,腿不抖,气不喘,你再找我。”

江北把毛巾搭在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腻,味很浓,在嘴里慢慢化开,牙齿被粘住了,舌头被裹住了,一口口水咽下去,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甜到胃里。

“陈叔,”江北含着糖说,“光站桩有什么用?赵猛又不会等我站完了再动手。”

老陈蹲下来,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起身,顺手就做了,像是习惯。

“你以为我教你站桩是为了让你打架?”老陈说。

江北没说话。

“站桩不是教你打架。你站一个月,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老陈站起来,把蒲扇捡起来,扇了两下,风不大,吹动了他工装外套的下摆,“站桩是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你知不知道普通人打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会打?”

“不是。”老陈说,“是慌。一慌就乱,一乱就用蛮力,用完蛮力就没力气了,然后就被打趴下了。你站桩站久了,身体稳了,心就稳了。心稳了,遇到事才不会慌。不慌,你才能想。能想,你才有赢的可能。”

他把蒲扇放在凳子上,从铺子里面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用橡皮筋箍着。他把橡皮筋解开,翻了翻,里面是手写的字,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些页粘在一起,他小心地撕开,怕撕破了。

“这是我以前练的时候记的。”他把笔记本递给江北,“你看得懂就看看,看不懂也别勉强。里面有站桩的要领,还有一些拳法的笔记,乱七八糟的,你随便翻翻就行。”

江北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期“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二”,字迹还很新,可能是后来补写的。再翻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动作分解图,画得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用虚线标出了运行的轨迹,旁边有小字注释——“出手要直,回手要快” “不要用蛮力,要用整劲”“整劲是什么意思?就是用全身的力量去打,不是只用胳膊”。

“陈叔,你练了多久?”

老陈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

“断断续续,十几年吧。”他说,“坐牢的时候练不了,出来以后也断了好几年。后来又捡起来了,练着玩,不求有什么用,就当锻炼身体。”

“那你跟人打过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

“打过。”他说,没有多解释。

江北翻了翻笔记本,看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太极拳论: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盖皆由此而及也。”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几个字。

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从老陈的修车铺出来,天已经暗了。

北巷的路灯亮了,还是那盏六十瓦的灯泡,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可能是因为天还没完全黑透,对比度不够高,灯泡的光线和天光混在一起,像一杯被冲淡的橙汁。

江北走在巷子里,脚踩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鞋底和碎石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巷子里很安静,各家各户的厨房窗户里透出灯光,油烟机的轰鸣声、铲子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交响乐。

有人家在炒辣椒,辣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冲进鼻腔,呛得江北打了个喷嚏。他在校服口袋里摸纸巾,摸到了那颗吃完的大白兔糖的糖纸,揉成一团,又塞回去了。

经过孙家门口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收被单。被单是白底蓝花的,在黄昏的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孙看见他,喊了一声:“江北!你妈今天收摊早,做了红烧肉,你回去多吃点!”

江北应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红烧肉。妈平时不舍得买肉,一斤肉十几块钱,够买好几天的面粉了。今天买了肉,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不知道怎么帮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香气扑鼻。不只是红烧肉的香味,还有米饭的蒸汽的味道,米是新米,蒸出来的饭粒粒分明,油亮油亮的。

周敏正在灶台前忙活,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红烧肉在收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系围裙的绳子在腰后面打了一个死结,江北知道那个结很难解,每次都是他帮她解的。

“回来了?”周敏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开饭。”

江北把书包放在方桌上,走到厨房水龙头前洗手。水还是凉的,冲在手背上,白天在修车铺站桩留下的那种酸胀感还在,手腕有点僵。

他洗完手,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饭。米饭很烫,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用湿抹布垫着碗底,把两碗饭端到桌上,又去拿筷子。

周敏把红烧肉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肉烧得不错,颜色很深,肥瘦相间,肥肉的部分已经炖得透明了,用筷子一夹就断。肉汤里还放了几块土豆,土豆炖得烂烂的,边角已经化在了汤里,让汤汁变得更浓稠了。

“多吃点。”周敏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到江北碗里,肉皮上的油在灯光下闪着光,“你看你瘦的。”

江北没有说“你也吃”,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母亲会把最好的都留给他,自己吃边角料。他只说了一句“嗯”,低头扒了一口饭,肉和米饭一起嚼,油香和米香在嘴里混合,有一种很踏实的饱足感。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妈。”

“嗯?”

“我放学以后要去老陈那边。”

周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饭。

“去嘛?”

“他教我站桩。”江北说,“锻炼身体的。”

周敏嚼着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别耽误学习。”

“不会。”

“作业写完了再去。”

“嗯。”

她没有再问。江北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站桩是什么,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但她选择了不问。就像她昨晚选择了不追问那把美工刀的事,就像她今天选择了做红烧肉而不是继续问他赵猛的事。

有时候,不问比问更难。

吃完饭,江北洗了碗,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净。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他试着拧紧了,还是漏,垫圈彻底废了,需要换新的。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周末去五金店买一个垫圈换上。

回到里屋,他躺在床上,把老陈的笔记本翻出来,趴在枕头上看。

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在旁边重写,字迹时大时小,时工整时潦草,像一个人的心情在变化。江北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跟老王推手,又输了。他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你推不动我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你一直想着推我,你不想着站稳。你越想推别人,你自己就越不稳。”

江北想了想这句话,不太懂。“你越想推别人,你自己就越不稳”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大家,先站稳了再去打别人?还是说别老想着打别人,先想着别让自己倒下?

他又翻了一页。

“师父说,练拳不是为了,是为了不。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

江北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不是为了,是为了不。

那你练它嘛?江北在心里问。然后他自己得出了一个答案——不打架的方法不是“我不跟你打”,而是“我能打你但我不打你”。前者是被动的退让,后者是主动的选择。这两种东西在别人眼里不一样。至少在赵猛这样的人眼里不一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从房间的四个角落向中间挤压,把一切都吞没了。窗外的泡桐树叶还在响,风不大,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那里。

江北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今天在修车铺站桩的感觉——前腿发抖,汗往下流,老陈蹲在旁边抽烟。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把不住方向,车头往左拐,他往右拐,越拐越歪,最后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冬青树丛里,手肘擦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不疼,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下来了。

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第二天,江北走进教室的时候,赵猛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早,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吃一个肉包子,包子馅的油从手指缝里流下来,他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留下一个黄色的油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好了,豆浆还冒着热气。

江北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赵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在专心吃包子。

但江北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跟着自己。不是用眼睛跟,是用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跟,像影子——你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它在。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桌斗里拿出课本。林书瑶还没来,她的座位空着。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整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净净,连一粒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书瑶来了。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双马尾,两边各一个,低低地垂在肩膀上,发圈是淡紫色的,跟她校服的颜色不太配,但看起来挺舒服。她的书包是新的,深绿色的帆布双肩包,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左肩带上还是挂着那个长耳朵短耳朵的白兔挂件。

她坐下来,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按照第一节课的顺序摞好。她没有看江北,但也应该注意到了赵猛今天来得早。

两个人隔着一个过道,没有说话。

但不是不说话的关系,是那种“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的关系。江北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不需要一个每天追着他问“你没事吧”“你还好吧”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在旁边坐着、该嘛嘛、但你知道她在那里的人。

林书瑶就是那样的人。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今天孙大勇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让全班跑八百米。场上哀嚎一片,八百米对初一的学生来说简直是酷刑,比考试还可怕。

男生先跑。江北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王浩,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王浩小声跟江北说:“我能跑进四分钟我请你吃辣条。”

江北没回话,蹲下来系了系鞋带。他的鞋带总是松,系了死结也松,不知道是鞋带太滑还是鞋面的材料有问题。

孙大勇吹了哨,一群人冲了出去。

江北没有冲。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呼吸法,以前跑步总是岔气,后来发现是呼吸没节奏,乱喘气,吸进去的空气都没来得及用就吐出来了。

第一圈,大部队冲在前面,江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第二圈,前面的人开始慢了,有人手叉着腰跑,有人脆走了起来。江北的速度没变,他开始超过人了。第三圈,他前面只剩下五个人。第四圈,最后直道,他开始加速,不是猛地冲,是慢慢加,像拧水龙头,一点一点开大。

他冲过终点的时候,孙大勇按了一下秒表。

“三分四十六。”孙大勇看了他一眼,“还行。初一能跑这个成绩的不多。”

江北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汗滴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抬起头,看见赵猛还在跑。赵猛跑在最后一批,步子很大但不快,像一头不愿意被人使唤的牛,使着性子走。

赵猛跑完的时候,孙大勇看了一下表,没有报成绩,只是摇了摇头。

赵猛从江北身边走过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你可以说是故意也可以说是不小心”的力度。江北往旁边歪了一下,站稳了,没有反应。

赵猛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现在跑得快有什么用,跑得快又不能帮你挡拳头”。

江北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拧开水壶喝水。水壶还是那把军绿色的铝壶,磕磕碰碰的,壶身有几个凹陷。喝了两口,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在旁边。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腿伸直,脚跟着地,脚尖翘起来,然后开始调整自己的坐姿。

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摆出了一个类似三体式的姿势。背挺直了,肩膀沉下去了,下巴收回来了。不是在练功,是身体自己在找那个感觉。

腿不抖,心不慌。

他觉得好像有点用。

跑完八百米,孙大勇宣布自由活动。

江北走到场角落的双杠旁边,靠着杠子站着。他没去找李坤,李坤正跟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投篮,投了七八个进了一个,姿势很丑,但笑得很开心。

赵猛和陈浩、王波坐在场另一头的台阶上,在喝水、聊天。赵猛时不时朝江北这边看一眼,每次回头的时间都不长,大概一两秒,但频率很高,像一个人隔一会儿就要检查一下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江北注意到,赵猛看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赵猛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吃定你了”的笃定,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到墙角的耗子,不急不躁,因为知道它跑不了。但现在,那种笃定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好像是一个渔夫发现渔网里的鱼突然不挣扎了,但鱼又没有死,安静地躺在那里,让渔夫开始怀疑这条鱼是不是在装死,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计划。

江北从双杠上拔了一生了锈的螺丝下来。螺丝不大,大概两厘米长,螺纹里塞满了铁锈和沙子。他把螺丝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了出去,螺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场的沙子地面上,没有声音。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

“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你不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得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猛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让江北服软。他的工具箱里有什么工具?——拳头,恐吓,当众羞辱,找人围堵。就这些,没了。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东西,像一辆只有三个挡位的车,一挡二挡三挡,没有倒挡,也没有空挡。

江北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让赵猛觉得“不值得”。他的工具箱里……有什么?他还没有工具箱。他只有一个老陈,一本《形意拳入门》,一个三体式——还站不稳。还有一把美工刀,被他妈没收了。还有苏瑾的“你可以来找我”,还有林书瑶的“我有经验”。

这些都是工具,但不是用来打架的工具。

是用来想事情的工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周红梅的语文课。她今天发了上周的周记本,江北的周记得了“良”。周红梅在他的周记本上写了一句评语:“语言通顺,但内容不太充实,要多观察生活。”

江北看了看周红梅写的“多观察生活”这五个字,心里想——我已经在观察生活了。我观察到了母亲凌晨四点推着三轮车出门的背影,观察到了赵猛抽烟时眯起来的眼睛,观察到了老陈蹲在地上修车时专注的侧脸,观察到了林书瑶叠纸条时用指甲刮平折痕的动作。

这些算不算“观察生活”?

如果把“多观察生活”改成“多写点正能量的东西”,也许更准确。但江北知道不能这样跟老师说。他只是把周记本放进了书包里,没有想太多。

放学铃声响了。

江北收拾书包的时候,林书瑶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一次不是折好的,是直接叠了一折,像一封信的折法,叠得很整齐。她递纸条的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到。

江北接过纸条,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塞进了口袋里。

李坤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北,今天一起走?”

“你先走,我还有事。”

“又去老陈那儿?”李坤知道老陈的存在,江北跟他提过,但没有说过站桩的事。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李坤不会理解“站桩”是什么东西,解释起来很麻烦。

“嗯。”

李坤走了。他背书包的方式很特别,双肩包只背一个带子,另一个带子耷拉在屁股后面,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像一个钟摆在晃。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江北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林书瑶的字,还是那么清秀。她写字的习惯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迹在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像浮雕。

纸条上写着:

“苏瑾以前在体校打过架,差点被开除。她妈去学校跪了一下午,校领导才松了口。你不要太依赖她,她也有自己的麻烦。”

江北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苏瑾的麻烦。她妈去学校跪了一下午。

跪下。

又是跪下。

老陈他妈跪过。苏瑾他妈也跪过。跪,好像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家庭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拿尊严换机会,拿膝盖换明天。

江北不喜欢这个画面。不管是谁他妈跪在地上,他都不喜欢。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校服里面的口袋,贴着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放了一样东西——老陈的笔记本。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个硬,一个软,一个粗糙,一个光滑,隔着校服布料压在皮肤上,有微微的温热。

两张纸条,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一个说“我有经验”,一个说“你不要太依赖她”。两种关心,不一样。但他都收下了。

修车铺。

老陈还是老样子,蹲在门口修一辆女式自行车。这是一辆粉色的小车,车筐是塑料的,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座垫上套着一个蕾丝座套,粉色的,沾了很多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陈看见江北来了,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铺子后面的空地:“去站吧。先站十分钟,我一会儿来检查。”

江北放下书包,走到空地上。

他摆好了三体式。前脚直,后脚斜,重心后移,前手到口,后手在丹田。下巴收回来,头顶往上顶。舌头抵一下上颚,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老陈说了,他就做了。

站了大概一分钟,腿开始酸了。

两分钟,汗开始往下淌。

三分钟,前腿又开始抖了,但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抖,是微颤,像一杯刚倒好的水放在不平稳的桌上,水面微微晃动,但不会洒出来。

四分钟的时候,他听到老陈的脚步声音。老陈走到他身后,绕着他转了一圈,像看一件东西从各个角度的样子。他感觉到老陈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往下按了按,然后又抬起来。

“肩膀又紧了。你一紧张肩膀就往上耸,跟乌龟缩头一样。”老陈说,“放松,别管我,你就想着你的前手和后手之间有一条线,连着,别让人从中间切断。”

江北试着放松肩膀。他发现自己越想着“放松”,肩膀反而越紧。像失眠的时候,越想睡越睡不着。后来他不想“放松”这两个字了,改用想的——想象自己的肩胛骨像两块石头,放在湖底,沉下去,沉到最底下。

肩膀松了。

“手往前伸一点,别缩着。你缩着嘛?怕被打?”老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北把手往前送了送,肘关节微微弯曲,不僵不软。

“呼吸。自然呼吸,别憋气。”

江北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一口气,不知道憋了多久,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又下去了几分。

十分钟到了。

老陈没有喊停。江北也没有起来。他继续站着,腿抖得更厉害了,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踝,整条前腿都在剧烈颤抖。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他发现,当腿抖到最厉害的时候,身体的某个地方反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像风很大,树枝在猛烈摇晃,但树纹丝不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树。

十五分钟的时候,老陈说:“行了,起来吧。”

江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了旁边的砖墙,蹲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那种针扎一样的感觉又来了,从脚底板往上蔓延,密密麻麻,又痒又疼。

老陈递给他一瓶水。

“站了十五分钟?”

“嗯。”

“我不是说十分钟吗?”

“我想试试能不能站更久。”江北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校服上。

老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还行”的确认。

“明天继续。”老陈说,“每天十五分钟。站一个星期,加到二十分钟。”

江北把水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林书瑶写的纸条,犹豫了一下,没有给老陈看。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陈叔,你以前被人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帮过你?”

老陈正在拧螺丝,扳手顿了一下。

“有。”他说。

“谁?”

“一个不认识的人。”老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扳手在螺帽上转了半圈,发出“咔”的一声,“路边摆摊的,看见一群人在打我,他喊了一声‘警察来了’,那群人跑了。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给了我一瓶水,然后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江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后来找过他吗?”

“没有。”老陈说,“但那一下就够了。那一瓶水,够我记一辈子。”

江北没有再问。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建设路上的车流。晚高峰开始了,自行车、电动车、小汽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刹车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嘈杂但又有序的洪流。每个人都往自己的方向走,快一点,慢一点,都走在路上。

他也走在路上。

虽然还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觉得,只要一直在走,总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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