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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巷少年

作者:陆北客

字数:255149字

2026-04-28 连载

简介

都市日常小说排行榜上必须有《北巷少年》!陆北客塑造的江北林书瑶深入人心,全篇都是看点,很多人被里面的主角江北林书瑶所吸引,目前这本书写了255149字,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北巷少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九月的江城,夏天的尾巴死死抓着不放。

早上六点半,太阳已经爬到了老城墙的垛口上,光线是那种浑浊的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软后挥发出来的化学气味,混着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垃圾桶里隔夜的西瓜皮发酵的酸味,还有从河那边飘过来的水腥气。这些气味搅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还没出门就想洗澡。

江北从行军床上翻下来的时候,木板咯吱一声巨响,像猫被踩了尾巴。他愣了一秒,侧耳听外屋的动静——母亲周敏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没有火声,也没有锅碗的碰撞。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行军床只有一米宽,是他上初中那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十块钱,床板有几条裂缝,铺一床旧棉絮,棉絮已经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坑。他翻身的时候必须从坑里滚出来,不然手臂会卡在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这种事他习惯了。

外屋的方桌上扣着一个盘子。他掀开盘子一看:半碟咸菜,两个馒头,馒头用保鲜袋罩着,袋子上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咸菜是周敏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丝,拌了辣椒油和醋,装在搪瓷盆里能放三天不坏。馒头上沾着几粒芝麻,大小不一,是周敏凌晨出摊前从蒸笼里专门给他留的。

他没动馒头。从桌底下抽出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隔夜凉白开,就着咸菜吃了一个馒头。另一个馒头他重新用保鲜袋包好,塞回盘子里。母亲中午回来热一热,就是一顿饭。

吃完,他把搪瓷缸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扣在碗架上。水龙头是老式的螺旋式,垫圈早就老化了,关紧了也滴滴答答漏水,水滴在搪瓷缸子上砸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背上书包走出门,顺手带上门。门是铁皮包的木门,锁头是一把老式挂锁,锁舌对不齐,得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北巷是一条死胡同。

说它是巷子,其实更像一道裂缝——夹在两排七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平房之间,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并排走三个人,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对面走都要侧身。路面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裂成了龟背状,缝隙里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下雨天积水能没到脚踝,晴天的时候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巷子两侧的房子一家挨一家,像一群歪歪扭扭的老人挤在一起取暖。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和发白的水泥砂浆。有的人家在外墙上糊了水泥,水泥上又长了青苔,青苔了变成黑色的痂,看起来像烧伤后的皮肤。屋顶铺的是老式红瓦,瓦片碎了不少,用油毛毡和砖头压着,风大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随时要飞走。

电线从巷口拉到巷尾,从这电线杆扯到那电线杆,像一张灰蒙蒙的蛛网罩在头顶。上面挂着塑料袋、断线的风筝和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毛线,风吹过来晃晃悠悠,从来没人清理。

江北家在最里面倒数第三间。门口有一棵泡桐树,树歪着长,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树皮上刻着字——有人刻了“到此一游”,有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里面有两个缩写,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泡桐树每年春天开紫色的花,花朵落下来铺满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海绵上。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孙,七十多岁,佝偻着腰,正端着一盆水往路边泼。老太太看见他,扯着嗓门喊:“江北!你妈今天出摊早啊,凌晨三点多就听见她推车出去了!”

“嗯。”江北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多吃点啊,瘦得跟猴似的!”孙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江北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李坤照例在巷口拐角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等他。

李坤是江北唯一的真朋友。两个人从幼儿园就认识,住一个片区,上同一所小学,又考进同一所初中。李坤长得圆润,脸圆眼圆肚子也圆,校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扣子随时要崩开。他成绩中不溜秋,性格胆小但不懦弱,嘴碎但不讨人嫌,最大的优点是忠诚——不聪明的那种忠诚,是明知道跟着你会倒霉还要跟着你的那种。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李坤递过来一袋豆浆,从校服裤兜里掏出来的,豆浆还是温的,塑料袋外面裹了一层纸巾吸水,“你眼睛跟熊猫似的。”

“不饿。”江北没接豆浆。

“你妈天不亮就出摊了,你家里不是有她留的饭吗?”

“吃了。”江北接过豆浆,把吸管戳进去。吸管戳破了塑料袋底部,豆浆漏出来滴在手指上,他赶紧仰头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李坤没追问。他跟江北认识了快十年,知道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眨,但耳会红。江北的耳现在就是红的。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窄马路往学校走。这条路叫建设路,名字很响亮,但路面坑坑洼洼,补丁摞补丁,像一条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裤子。路两边的梧桐树有年头了,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夏天走在下面凉快,但秋天落叶的时候扫不完,春天飘絮的时候像下雪,掉进眼睛里又痒又疼。

梧桐树皮斑驳,上面有用粉笔写的广告——“办证139XXXX”“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电话号码被雨水模糊了一半。有人在树皮上刻了字:“王丽我爱你一生一世”——下面的树皮膨胀了,“世”字被撑成了两个字。

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一辆被拆了轮子的自行车,还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江北经过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江城市第三中学的校门是那种最普通的铁栅栏门,两扇对开,漆成深绿色,油漆起泡脱落的部位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门柱是水泥砌的,左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城市第三中学”,字是某位退休老校长的题词,笔画敦厚但没什么章法。

校门口的路窄得要命,两辆车交汇就得有一辆停下来倒车。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有的锁在树上,有的靠在墙,有的脆倒在路边,没人扶。面包车改装的小吃摊一字排开——炒面的、烤冷面的、炸鸡柳的、卖煎饼果子的、卖烤红薯的——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和学校围墙那股经年累月的尿味、花坛里腐烂的落叶味混成一锅大杂烩。

初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

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刷了白色涂料,但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泪痕,像哭过。走廊的水泥栏杆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磨得光滑发亮,栏杆上有用圆珠笔、涂改液、小刀刻上去的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我喜欢你”“某某是个大傻子”。字体从稚嫩到潦草,从工整到张狂,跨越了十几年。

教室的窗户正对着学校围墙外面的垃圾站。夏天开窗,臭味顺着风就飘进来了,浓烈得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打翻了一坛粪水。班主任周红梅去总务处反映过两次,总务主任说“垃圾站是环卫处管的我们管不了”,周红梅回来说“条件艰苦更能磨练意志”。

全班没人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也没人敢说没道理。

教室里有五十三个座位,分成八排,每排六到七个人。课桌是深棕色的老式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五子棋棋盘,有人刻了一个“早”字——不是鲁迅那个意思,纯粹是提醒自己别迟到。桌面上的涂鸦层层叠叠,新画的和旧刻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凳子是小方凳,四条腿高低不一,坐上去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响。

这学期重新排了座位,规则很简单: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排名靠前的坐前面,靠后的坐后面。江北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十八名——在五十三个人里算中上,所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李坤第三十一名,坐他后面。

江北把书包放好,从桌斗里抽出语文课本。桌斗里除了课本还有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射雕英雄传》,翻得起了毛边,书页发黄发脆,掉了一角。他上周末看到郭靖在大漠练功那一章,一掌劈断了树——他合上书的时候想,如果自己也有这种本事就好了。

翻了两页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上有一只灰喜鹊,叼着一小树枝,在树杈上跳来跳去,想把树枝卡进某个缝隙里当巢。试了好几次都掉下去了,但它不放弃,飞下去捡起来,再飞上来重新卡。

江北盯着那只灰喜鹊看了很久。

“江北!”

一个粗嗓门从教室门口砸过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教室里嗡嗡的低语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江北抬起头。

赵猛站在门口。

赵猛在这个年级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他是那种你走在走廊上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的人。不是因为你想让,而是你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一米七五的个头在初一男生里算是庞然大物——大部分男生一米五到一米六五之间,他一米七五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伛偻着背站在人群里,高出别人大半头。

他穿校服从来不拉拉链,敞着怀,里面是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成波浪形。校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拖在地上,后脚跟的位置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灰色的回力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松,一只鞋的鞋舌歪到一边,露出里面的袜子——左脚白袜子,右脚灰袜子,永远不成对。

他的肩膀宽,脖子粗,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两颗核桃。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小、亮、深,笑起来像眯成一条缝的刀刃,不笑的时候像两颗钉在白面馒头上的黑纽扣,看不出喜怒,但你知道他在打量你。

赵猛留过一次级。他原本应该上初二,但初一那年打架被处分,成绩太差,他爸托人留了一级。所以他比班里所有人年龄都大——不是大一两个月,是大整整一岁。这一岁意味着他比江北他们多了一年吃肉吃米饭的时间,多了一年打篮球搬砖拧钢筋的时间,多了一年挨揍和揍人的时间。

他的家庭背景简单粗暴:父亲赵国强在菜市场卖猪肉。赵国强的铺子在菜市场最里面,案板上永远摆着半扇猪,刀工好,剔骨切肉一气呵成。据说他年轻时练过摔跤,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赵猛从小跟着他爸在猪肉铺长大,闻多了血腥味,手上有力气,脾气也像他爸——直来直去,不讲道理,说翻脸就翻脸。

赵猛的逻辑同样简单:谁让我不舒服,我就让谁更不舒服。

上学期期末,数学成绩出来了。江北考了93分——全班第五,不算拔尖但也不错。赵猛考了64分——全班倒数第七,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念分数的时候,念到赵猛的分数皱了皱眉,念到江北的分数之后说了一句:“这次考试有些同学进步很大,比如江北,希望其他同学多向他学习。”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有趣”的、无意识的笑。但赵猛不这么认为。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见那声笑,看见前排几个人转过头来——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没在看,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耳,红到脖子。那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北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

从那以后,赵猛见江北就没好脸色。走廊上碰见,故意撞一下肩膀;食堂排队,挤到江北前头;体育课跑圈,从后面踹一脚。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北都忍了。

但今天是新学期第二天,赵猛显然不打算再玩这些小打小闹。

“你出来一下。”赵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教室的空气里。

教室里安静了。不,不是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刚才还在聊天的人张着嘴没发出声音,收拾课本的人手悬在半空中,翻书的人手指停在某一页。五十二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猛和江北之间,像一看不见的线。

江北坐着没动。他手里的笔还在转——食指和中指夹着,大拇指一拨,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我让你出来,你聋了?”赵猛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磨出“嗤——嗤——”的声音。

“有事在这儿说。”江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整间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也可能是他的声音本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硬,不软,不慌,不忙,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

赵猛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条狗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他盯着江北,想从这个瘦小少年脸上找到点什么——害怕、逞强、故作镇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判断出对方是什么路数。

但江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冷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空白——像一面墙,你往上面贴什么颜色都贴不住,它就那样立在那里,不欢迎也不拒绝。

赵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板着脸更让人不舒服。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笑,眼角甚至没有一丝纹路。那是一个熟练的笑容——常打架的人都知道,这叫“前摇”,动手之前的最后信号,像猫抖毛,像蛇吐信。

“行。”赵猛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没拆封,透明塑料纸裹得紧紧的,隐约能看到烟盒上的红白色块。他两手指夹着烟盒,手腕一甩,烟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江北的课桌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放了个炮仗。

“帮我拿着。”赵猛说。

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比命令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我已经替你做好了决定”的语气,像一个成年人跟小孩说“来,叔叔带你买糖”,你本没拒绝的余地。

江北看了一眼桌上的烟。

红塔山。他认识这个牌子。父亲的遗物里有一盒没抽完的,放了很久,烟纸都泛黄了。他曾经偷偷打开闻过一次,烟草的味道混着岁月的霉味,呛得他咳嗽了半天。

“我不是你柜子。”江北说。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李坤在后面攥着笔,指节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然后黑点变成了一条线,他紧张到手发抖。

坐在江北旁边的女生叫林书瑶。

林书瑶是这学期转来的。昨天是第一天报到,她坐在江北旁边,一句话没说过,像一盆安静的绿萝。江北对她的印象只有几个碎片:头发扎得很紧,马尾辫高高翘起,发圈是素净的黑色;校服洗得很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像播音员。

今天,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没有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写的是同一个字,写了七八遍——“忍”。

赵猛的脸变了颜色。

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色。像一块烧红的铁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表面上的温度下去了,但里面还是烫的。他腮帮子鼓了一下——他在咬牙。

“你再说一遍。”赵猛说。这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比高更可怕,因为你知道那是一只狗在收起獠牙之前的最后一声闷哼。

江北没有重复。他看着赵猛,眼神平静。

“我还要看书。”江北伸出右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那包烟。

但他的手指越过烟盒,翻了一页课本。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撕开了什么。

赵猛的手抓向江北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快,大臂带动小臂,五手指张开,像一把肉钩子,直奔江北校服领口的第一个扣子。这是他在菜市场帮他爸挂猪肉练出来的手劲——五指一扣,一提,半扇猪就挂上了铁钩。

江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躲,但课桌和椅子限制了他的空间——往左是墙,往右是林书瑶,往前是课桌,往后是椅背。他被困住了。

那五手指即将触到布料的一瞬间——

“赵猛!江北!”

门口炸开一个尖厉到近乎破音的女声。

班主任周红梅抱着教案站在教室前门。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短袖衬衫,扎在黑色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皮带的金属扣歪了,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齐耳,发白了也不染,方脸膛,颧骨高,嘴唇薄,不化妆,法令纹很深。她不是那种漂亮的女老师,但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间教室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她的眼睛不大,但瞪起来很有伤力——像两颗头,又黑又硬。此刻她正用那双眼睛盯着赵猛,视线像一刺,扎在那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上。

“你俩什么?上课铃马上响了!”周红梅的声调拔高了八度。

赵猛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距离江北的领口不到五厘米,甚至可以感受到校服布料上的体温。

三秒钟。五手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拳头放下来的时候,赵猛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嘴角重新挂上那个意味不明的笑,眼睛重新眯成一条缝。

他冲江北咧了咧嘴,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江北看懂了。

“等着。”

赵猛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子不急不慢,校服下摆随着步伐一甩一甩。最后一排靠墙,周红梅专门给他的“隔离区”————离讲台最远,离垃圾桶最近,窗外就是学校围墙,围墙外面是垃圾站。

周红梅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粉笔灰扬起来一小片。她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不超过半秒,但最后在江北身上多停了半秒——

江北低着头,手里捏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涂掉,画了一个正方形又涂掉,最后画了一条线,线越来越长,长到纸的边界,然后笔尖停在纸的边缘,一动不动。

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把笔杆浸得发滑。

“值生安排,按照上学期最后一周的轮值表,继续轮一周。”周红梅翻开教案本,念了一串名字,“第一组:江北、林书瑶、王浩、张思琪。垃圾桶要倒净,黑板用水擦,粉笔槽洗净。”

江北在草稿纸上写下“值”两个字,又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江北。”林书瑶小声叫他。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本听不见,但江北听见了。他偏过头。

林书瑶把一个纸条推过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排锯齿状的撕痕。对折了两次,折痕锋利,压得很平,像用指甲刮过。她大概习惯把字条压得很平整才递出去。

江北接过来,展开。

字迹清秀得不像一个初中生。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起笔顿笔都很讲究,像练过书法。但又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楷书,“你”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带一点不属于楷书的弧度。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刚才很勇敢,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我有经验。”**

江北愣了一下。

不是前面的内容让他愣,是最后那三个字——“我有经验”。

他抬头看林书瑶。她正低着头翻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用荧光笔在第一行画了一条黄线。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子小巧挺拔,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写完“我有经验”的人。

江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你之前在哪上学?”**

林书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低头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南城二中。”**

江北知道那个学校。在市里比三中好得多,是区重点,校服是藏蓝色白边的,不像三中是全身灰扑扑的。

他没追问为什么从二中转学到三中。有些事不用问。

犹豫了一下,他又写了一行:

**“谢谢你。”**

林书瑶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叠得很仔细——先对折,再对折,再把边角按平,然后塞进文具盒的夹层里。文具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猫,边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她没再说话。

铃声响了。不是上课铃,是课间铃。

广播体的旋律从教学楼顶的大喇叭里倾泻出来,失真,刺耳,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嘶吼。这个旋律全中国的中学生都熟悉,但很少有人喜欢它。它像一堵墙,把课间十分钟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你想在座位上趴一会儿都不行。

走廊上响起了轰轰烈烈的脚步声、椅子腿剐蹭地面的嘎吱声、课本合上的“嘭嘭”声、男生们互相推搡的骂声、女生们结伴上厕所的细碎交谈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江北站起来,把校服扯了扯。衣领上还残留着赵猛手指的方向、力度和温度——虽然没有被抓到,但那几厘米的距离已经在他皮肤上烙下了一种感觉,像被一把钝刀划过,不疼,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书瑶收好文具盒,把椅子推进桌下,站在过道里。她个子不高不矮,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不太显眼,但江北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很多刚上初中的女生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

她在等他。

两个人并排走向场,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足以让走廊上的人觉得他们是“一起走的”,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关系特殊”。

“你不是三中附小上来的吧?”江北忽然开口。

林书瑶摇头:“不是。”

“那你初中怎么选的?划片?”

“我爸的工作调了,所以……”

她没说完。江北没追问。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楼道的采光不好,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楼梯扶手上打出菱形光斑。林书瑶的影子落在江北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楼梯拐角处分开了。

“你怕赵猛吗?”林书瑶忽然问。

江北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怕。”他说。

这是实话。他不怕说实话,尤其是对自己。

“但怕没有用。”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没有鼓励,没有说任何一句“你好勇敢”或者“你没错”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

场上,各班已经开始列队了。

三中的场不大,一圈跑道只有二百五十米,跑道内侧是篮球场和一片沙坑,跑道外侧是一排冬青树和一堵挂满爬山虎的围墙。场的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淹到鞋帮,晴天的时候灰尘扬起来,跑步的时候嘴里能嚼出沙子。

体育委员在整队,扯着嗓子喊“立正”“稍息”“向前看齐”,声音在空旷的场上显得单薄无力。

江北站在初一(3)班的队伍里,位置在第三排靠右。他的个头在班里排中下游,前面比他高的人至少有十五六个,后面比他矮的也不少。站在他前面的是王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得像竹竿,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背后的凳是张思琪,一个圆脸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酒窝也若隐若现。

赵猛在队伍的最左边最后一排。他做的时候从不认真做,手臂抬不到位,腿也不蹲下去,整个人像一棵长歪了的树在风里晃来晃去。但他也不捣乱——不是不想,是体育委员不敢管他,体育老师管不住他,他乐得省事。

广播体做到第七节跳跃运动的时候,江北跳起来落下去,跳起来落下去,余光扫到赵猛的方向。赵猛没有跳,双手兜,歪着头,眼睛一直盯着江北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被到墙角的老鼠,不急着扑,先看看它怎么挣扎。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钱,叫钱敏,三十出头,烫了一头卷发,喜欢穿碎花裙子,说话声音很甜,像泡了蜂蜜的水。她的课讲得不深,但很耐心,一个单词能带着全班读七八遍,直到所有人都能读对。

江北英语成绩一般,上学期期末考了七十八分,不算差但也不出彩。今天这节课讲的是Unit 1的语法点——“be动词”的用法。

“I am,you are,he/she/it is。”钱老师在黑板上写,“这个在小学就学过了,但很多同学还是会犯错误。比如,Tom with his friends——后面应该用is还是are?”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第三排响起来:“is。”

钱老师眼睛一亮:“林书瑶,对。解释一下为什么?”

“因为主语是Tom,with his friends是伴随状语,不影响主语的单复数。”林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盘子里。

“很好,请坐。”钱老师在黑板上打了个勾,满意地推了推眼镜,“林书瑶同学是这学期从南城二中转来的,英语基础很好,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全班的目光转向林书瑶。她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得意,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继续看课本。

江北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课本上用荧光笔画线,画得又直又匀,像用尺子比着。

他忽然想起赵猛扔过来那包烟的时候,她同桌的反应——她的笔没有停,画线没有歪,呼吸频率都没有变。他不确定那是一种天生的沉稳,还是在以前的学校经历过什么,让她学会了这种镇定。

他的目光回到课本上,但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件事。

第三节课是体育。

体育老师姓孙,叫孙大勇。三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八十斤,剃个板寸,脖子上挂一只银哨子,哨绳卡在锁骨中间的凹槽里。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整个上身像一块钢板,步子又大又稳,踩在场上“咚咚”响,像踩鼓点。

据说他以前是省体校练摔跤的,拿过全省青年组第五名,后来膝盖受了伤——半月板撕裂,韧带断了,做了一次大手术,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的长疤。不能再练了,就来了三中当体育老师。

孙大勇上课的风格是“散养”。、报数、跑两圈、做徒手,然后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踢足球,女生坐台阶上聊天,只要不出场范围的黄线,不打架不骂人不爬围墙,他就不管。

今天的流程也一样。

“立正——稍息——各排报数!”

报数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过去:“一、二、三、四……”

“向右转——跑步——走!”

五十三个人沿着场跑了两圈,队伍从整齐到稀烂只用了不到半圈。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在第三圈拐弯的地方抄了近道,有人跑了一圈就蹲在跑道边上喘气。

江北跑完两圈,气息没乱。他在家帮母亲搬蒸笼、搬保温桶、骑三轮车,体力比一般城里孩子好一些。

“解散!”孙大勇吹了一声哨。

队伍像一群被打开了栅栏的羊,瞬间散开。男生们冲向篮球场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走向场边的台阶。

赵猛一解散就朝江北走过来。

江北看到了。他正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拧开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壶是军绿色的老式铝壶,磕出了好几个坑,壶盖上的挂链断了,用一红绳系着,打了一个死结,结打得不好,随时会散。

他一边喝水一边用余光测算距离。赵猛从他正前方偏左的位置过来,距离大约二十五米。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浩,初二(5)班的,赵猛的表哥。陈浩比赵猛矮一点但更壮实,方脸,单眼皮,嘴唇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的校服袖口永远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小臂上有烟头烫的疤——三四个,大小不一,像陨石坑。

另一个是王波,赵猛的同桌。王波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得像竹竿,一张瓜子脸上长着一对绿豆大的眼睛,眼睛不停地眨,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嘴碎,爱传话,机灵劲儿全写在脸上,但那种机灵是讨嫌的机灵——他太知道谁是“大哥”、谁是“小弟”了,并且把这套逻辑当成宇宙真理。

赵猛走到江北面前,站定。

他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烟是红塔山,跟早上那包是同一款。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银色的防风打火机,壳子上印着一个裸女剪影——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咔嗒”一声打着火,火苗蹿起来,又“咔嗒”一声灭了。反复了三次,像在炫耀什么。

“江北,”赵猛把打火机收起来,“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江北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他。阳光在赵猛的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眼的白边,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江北说。

“对,你什么都没做,这才他妈气人你知道吗?”赵猛歪着头,叼着没点的烟,烟屁股在嘴唇上上下晃动,“我给你烟你接着就行了,又不是给你吸毒,你装什么好学生?”

“我不要你的烟。”

“我不是让你抽,我是让你帮我拿着。”赵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在江北面前晃了晃,“下学期初三的龙哥要过生,我到时候得给他递烟。你这位置靠前,老师不爱翻你桌斗,你好歹帮我存一存。怎么,这点忙都不帮?”

龙哥。江北听说过这个名字。初三的孙龙,三中最有名的刺头,打架不要命,据说曾经在校门口拿砖头把一个校外混混拍得头破血流。他跟赵猛沾点亲戚关系,远房表哥之类的。赵猛在学校的“地位”,至少有三分之二是靠这个关系撑着的。

江北没说话。

赵猛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他的耐心在流失,眼角开始抽搐,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抽搐,但如果你离得够近,就能看到那片肌肉在不自主地跳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赵猛弯下腰,凑近江北的脸。

距离近到江北能看清赵猛鼻翼上的黑头、唇边没刮净的绒毛胡茬,还有他嘴里那股混合了烟味、槟榔味和早上没刷牙的酸腐味。

赵猛呼出的热气喷在江北的脸上,江北的胃里翻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江北说。他的声音平稳,但身体有一个微小的变化——屁股在台阶上向后挪了一厘米。不是因为怕,而是他在调整重心。

老陈教过他。

上周,修车铺。老陈蹲在地上补胎,他在旁边递扳手。老陈突然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话:“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在两脚之间。要是有人靠太近,你后脚跟稍微抬起来,重心往前脚移,随时能蹬出去。但别让人看出来。”

老陈还说:“打不打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在准备。”

江北把重心暗暗移到了前脚掌。

“那你会怎么做?”赵猛往前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江北的鞋尖。

江北没动。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他身后是台阶,再往后是冬青树,再往后是围墙,没有退路。

“猛哥,”陈浩在后面喊了一声,“差不多了,孙老师在那儿呢。”

赵猛偏头看了一眼场另一头。孙大勇正在跟几个女生说跳远的事,蹲在沙坑边上,用手比划着起跳的动作。他没有朝这边看,但他所在的位置——场的对角线——恰好能一扭头就扫到江北所在的台阶区。

赵猛收回目光,盯着江北又看了两秒。

“放学别走。”赵猛说。

他把那没点的烟弹到江北脚下。烟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台阶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弯腰捡,也没有用脚踢开,就那么让它躺在那里,像一张写了字的便条。

王波临走前冲江北笑了笑。那个笑容比赵猛的更让人不舒服——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牙龈露出来,像一个提前知道了剧本结尾的观众在嘲笑主角的挣扎。他比了一个小拇指的动作,指尖朝下,手臂晃了两晃。

等三个人走远了,李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江北身后,声音在发抖:“江、江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说放学别走啊!”

江北弯腰捡起那烟。红塔山,过滤嘴上有赵猛牙齿咬过的痕迹,两个浅浅的压痕,像蛇的牙印。他把烟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放学再说。”他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铃声是三中特有的那种电铃,声音尖锐刺耳,像一堆金属勺子搅在一起。每次响的时候,坐在电铃正下方的同学会不自觉地缩脖子,像被针扎了一下。

江北把课本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

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生物……他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把课本排好,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有点僵,是坐了一整天不动的那种僵,他左右转了转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林书瑶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她也收拾好了。书包是深蓝色的双肩包,左肩带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用黑色线缝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来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或者别人做的送她的。

李坤从后面探过头,压低声音:“赵猛他们还在校门口呢,我刚才去厕所路过,看见王波在校门口蹲着。陈浩也在。赵猛在茶店门口坐着。”

“我知道。”江北说。

林书瑶看了李坤一眼,又看了江北一眼:“我跟你一起走。”

江北看着她。

“你不用——”

“我不是替你挡什么。”林书瑶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坚定,“我家在你那个方向,顺路。”

江北知道这不是真话。林书瑶的学籍卡上写的家庭住址是建设路东段,在三中和北巷之间的一条岔路上,跟他回家的方向确实是顺的,但顺多少就不一定了。即使不顺,她有没有别的办法回去,是他的自行车还是有人来接,他说不准。

他没再拒绝。

三个人走出教室。走廊的水泥地面被夕阳照成了橘红色,影子拖在后面,又长又淡。

校门口,夕阳把一切都调成了暖色调。

赵猛靠着校门边的围墙,一只脚蹬在墙上,校鞋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他叼着一点着的烟,烟头明灭,青灰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夕阳的光柱里慢慢升腾、散开。

陈浩站在他旁边,抱着膀子,像一尊。王波蹲在花坛边沿上,手里拿着一烤肠,咬一口,嚼两下,眼睛滴溜溜地转。

赵猛看见江北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火星在水泥地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来了?”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等了很久又像刚刚开始等。

江北停住了。

校门口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几个住校生和三三两两磨蹭着不走的走读生。有人看到了赵猛和江北之间的气氛,停住脚步,远远地看,像看一个还没开始的节目。

李坤站在江北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心全是汗。他偷偷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

林书瑶站在江北右边,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左手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静。

赵猛朝江北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校服下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T恤上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窝里有两个红色的火焰。

他在江北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伸手够不着对方,但跨一步就能碰到。

“我想清楚了,”赵猛说,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江北,“我今天不打你。我给你两条路选。”

他说“我今天不打你”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今天”两个字。潜台词很清楚:今天不打你,不代表明天不打你。今天的问题今天解决,解决不了就变成明天的问题,明天的解决方法跟今天不一样。

“第一条,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帮我和我兄弟带早饭。五个人,我要肉包子和豆浆,你妈不是卖早点吗?正好。第二条——”他竖起两手指,晃了晃,“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给我鞠个躬,说‘猛哥对不起,我不该装’。完事。”

江北看着他,像看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不是那种解不出来的难题,是那种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在验算的题。

“选哪条?”赵猛催了一句。

“我都不选。”江北说。

声音不大,但校门口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听见某个人咽口水的声音。

赵猛的脸僵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指令。

“你说什么?”

“我说我都不选。”江北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到能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见,“我不欠你早饭。我也不欠你道歉。”

赵猛往前跨了一大步。他跨步的时候右肩下沉,身体前倾,像一个要启动的短跑运动员。然后他的右手伸出去,五手指钳住了江北的校服领口。

江北被他揪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摔倒。校服的扣子崩了一颗,弹在地上,滚了两圈,掉进了花坛的排水缝里。

赵猛的力气确实大。他一只手揪着江北的领口往上提,江北的脚尖几乎要离地。

“你他妈再说一遍!”赵猛吼了一声。

唾沫星子溅到江北的脸上,有一颗落在他嘴角,咸腥的。

林书瑶在旁边开口了:“赵猛,你松手。”

赵猛偏头看她。他终于注意到这个站在旁边的女生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种语气不像在求情,不像在制止,更像在念一句客观陈述,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理所当然。

“你是谁?”赵猛问。

“我是他同学。”林书瑶说,“你让他松手。”

“你算老几?”陈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步子往前迈了半步,像要上前。

林书瑶没理陈浩,盯着赵猛。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过分,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玻璃珠。

“你再不松手,”她说,一字一顿,“我现在就去校门口的保安室报警。这里摄像头拍着呢。你手上还叼着烟,校门口抽烟,属于。”

赵猛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顶上的监控摄像头,半球形的白色塑料壳,一颗红点一闪一闪,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场上,孙大勇正在锁器材室的门。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掏出钥匙,进锁眼,转了两圈,拔出钥匙。他没有朝校门口看。

但赵猛知道,从器材室走到校门口,孙大勇只需要三十秒。而保安室就在校门右边,保安老刘虽然五十多岁了,但身板硬朗,去年还抓过一个翻墙进学校偷电脑的小偷。

他慢慢松开了手。

江北的领口皱成一团,露出里面灰色的旧T恤,T恤的领口也松了,线头抽出来几。他伸手扯了扯校服,想把领子扯平,但扯不平了——布料已经被揪出了永久性的变形,像一张揉皱的纸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橘红色的光线变得更浓更稠,像化开的铁水从西边浇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赵猛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眯着眼睛看江北,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半透明屏障。

“你运气好,”赵猛说,眼睛从江北身上移到林书瑶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回去,“女生替你挡刀,今天算了。但这种事你别指望天天有。”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夕阳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那只在阴影里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一颗夜里的猫眼。

“江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你给我记住,在这所学校里,我想让你过不好,你就一定过不好。”

陈浩跟在他身后走了,王波临走前又冲江北比了一个小拇指。这次他还加了一句——用嘴型说的,“你完了”。

等他们走远了,李坤才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的,妈的,吓死我了……”他用校服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袖子湿了一大片,“江北,你怎么想的啊?你就不怕他真的动手?他那个手劲,一巴掌能把你扇飞——”

“扇不飞。”江北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林书瑶看着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一个东西——手机的边缘,光滑的金属边框。她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拨号盘上已经按好了“110”三个数字,只差按下拨出键。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按下去,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不是简单的“报警就能解决问题”,而是“报警之后赵猛会被处分、会被叫家长、会更恨江北、事情会从明面转到暗面”——这些逻辑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细想。

江北看着赵猛三人离开的方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那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印,掐得掌心里的肉发白、发紫、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疼痛让他清醒。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

“有些亏能吃,有些亏不能吃。能吃的亏吃了长记性,不能吃的亏你吃了,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以后什么亏都往你嘴里塞。”

“但是反击不是叫你莽,是叫你算。你能打得过十个人吗?打不过就别硬打。拳头硬不硬是其次,脑子硬不硬才是关键。”

“你要学会看人。有的人欺软怕硬,你退一步他就进一丈。有的人见好就收,你给他个台阶他就算了。赵猛是哪一种?”

他还不知道赵猛是哪一种。但他会弄清楚的。

他松开拳头,把手进裤兜,往前走。

“江北。”林书瑶在后面叫住他。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还一起走吗?”林书瑶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抄作业”一样随意。

江北沉默了两秒。

“随便你。”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一被风吹弯的铁丝,晃晃悠悠地拖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影子从他的脚尖出发,穿过花坛的边缘,爬上对面的围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李坤小跑着追上去,林书瑶犹豫了不到一秒,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成三细长的线,并排着,往北巷的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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