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外婆赵秀兰,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背脊挺得笔直。面对刘德财的咆哮和威胁,她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怒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识外婆二十六年了。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总是低着头、弯着腰,说话轻声细语,永远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别人骂她,她笑笑就过去了;别人欺负她,她默默忍了。我小时候看不过去,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她总是摸摸我的头说:“算了,都是自家人,撕破脸不好看。”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老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气场。
那是一种沉淀了五十年、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即将反弹的——狠劲。
三外婆刘氏适时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刻薄劲儿:“秀兰啊,你也别怪德财说话难听。你自己想想,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这房子是老爷子的家产,我们是老爷子的合法妻儿,按道理本来就该归我们。你现在跳出来争,不是贪心是什么?你要是识相点,自己签个字放弃,大家都好看,省得到时候闹上法庭,你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夹枪带棒。
表面上是在劝,实际上句句都在往人心窝子里扎——你妈死了多少年了?言下之意,你那个亲妈早就没人记得了,还谈什么遗产?我们是合法妻儿?你一个前妻生的女儿,也配来跟我们争?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听了这话直皱眉头。
“合法妻儿”这个词从刘氏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老宅这条街上的人,但凡上了点年纪的,谁不知道当年那点破事?
这事得从我外婆的亲妈说起。
外婆的亲妈姓陈,街坊都叫她陈二娘,是老爷子赵广发的第二任妻子。赵广发的第一任妻子过门没两年就病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后来经人介绍,赵广发娶了陈二娘,生下了我外婆赵秀兰。
陈二娘是个能的苦命人。那时候赵家穷得叮当响,赵广发在镇上做点小买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家里里里外外全靠陈二娘一个人撑着。
她白天去裁缝铺做女工,晚上接私活给人家缝补衣裳,一盏煤油灯能熬到天亮。手上全是针眼,眼睛熬得通红,一分一厘地攒,攒了整整十二年,硬是靠着一针一线、省吃俭用,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陪嫁首饰,把这栋老宅买了下来。
当年的房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购房人:陈秀珍。那是陈二娘的大名。
买了房没几年,陈二娘就病倒了。
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她走的那个冬天,外婆才十一岁。
赵广发守着个年幼的女儿,子确实难熬。他想着女儿没人照料不行,就从乡下雇了个年轻保姆来家里帮忙。那保姆就是后来的刘氏,当年才十九岁,刚从隔壁县嫁过来死了丈夫,一个人无依无靠,经人介绍来赵家做工。
谁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进赵家不到三个月,就爬上了赵广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