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居私底下传得难听极了，说她大半夜穿着薄衫往老爷子的屋子里钻，说她在老爷子耳边吹枕边风挑拨离间，说她偷偷把家里的粮食和钱往外倒腾接济娘家，手脚不净。
可不管外人怎么说，赵广发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对这个小他十几岁的女人言听计从。陈二娘死后不到半年，他就不顾亲戚反对，风风光光地把刘氏娶进了门。
那年过年，十一岁的外婆被她亲爹领到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让她叫“妈”。
外婆不肯叫。
她记得她妈死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发白，声音虚弱却一字一顿地叮嘱：“秀兰，房契在柜子最底下的铁盒里，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这是妈留给你的，谁都别给。”
十一岁的小姑娘含着泪点头，把她妈的话刻进了骨头里。
刘氏进门后，外婆的子就不好过了。这个后妈面甜心苦，当着赵广发的面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背地里却使尽了阴损手段。冬天不给厚棉被，饭菜里藏着馊的，新衣裳从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肉都是奢望。
更狠的是，刘氏从进门第一天就盯上了这栋老宅。
她旁敲侧击地问赵广发房契的事，赵广发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就回头问女儿。十一岁的外婆低着头，声音细细地说：“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
那是她这辈子撒的第一个谎。
为了守住她妈用命换来的这栋房子，十一岁的赵秀兰学会了说谎。
刘氏不甘心，但她毕竟刚进门，基不稳，不敢做得太绝。她一面暗地里翻箱倒柜找房契，一面对着赵广发拼命生儿子——她心里门儿清，只有生个儿子稳住地位，赵家的东西将来才轮得到她说了算。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还真生了个儿子，就是刘德财。
从那以后，刘氏就彻底撕下了伪装。她以“家里有了男丁”为由，光明正大地开始排挤外婆。先是把外婆从正屋赶到了偏厢房，然后克扣吃穿用度，外婆上学的钱被她扣下来给自己儿子买玩具，外婆过年想添件新衣裳，她说家里没钱，转头就给刘德财买了一身绸缎。
外婆十五岁那年，初中还没毕业就被迫辍了学。刘氏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赵广发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默许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背着个破布包去镇上的纺织厂做女工。每天站着活十二个小时，两只手泡在碱水里烂得不成样子，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全数上交给刘氏。
而刘德财呢？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上学的书包都是外婆用破布给他缝的。刘氏把他当眼珠子疼，要星星不给月亮，养出了一身的臭毛病——自私、贪婪、蛮横、好吃懒做。
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背地里骂刘氏不是东西，说陈二娘辛苦攒钱买的房子，倒让一个后来上位的保姆和她的野种给霸占了。
可骂归骂，谁也不会替外婆出头。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犯不着惹一身。
外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十六岁那年，她在纺织厂认识了我外公孙德胜。
如果说刘氏母子是扎在外婆心口的一刺，那孙德胜就是把外婆整个人拖进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