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孙德胜,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他长得人模狗样,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再加上家里条件不错,哄得不少姑娘春心荡漾。外婆当年才十六岁,涉世未深,从小缺爱,被孙德胜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得晕头转向。
十七岁,外婆嫁给了孙德胜。
十八岁,生了我妈孙桂芳。
二十岁,生了我舅舅孙志刚。
而孙德胜的真面目,也在婚后一年不到就彻底暴露了。
他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一辈子没过一天正经活。成天在外面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喝酒、赌钱、找女人,家里的活计一概不管。外婆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还要下地活、挑水劈柴,累得晕倒在田埂上,是邻居发现后抬回来的。
孙德胜知道后,不说心疼,反而骂她“装什么娇贵”。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外婆背着孩子去镇上接零活洗衣服,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挣回来的钱藏在枕头底下,打算给孩子们交学费。结果孙德胜翻出来,一夜之间赌了个精光。
外婆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擦眼泪,继续去洗衣服。
不是没想过离婚。七十年代的农村,一个女人离了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意味着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意味着回娘家也没脸。刘氏那个后妈巴不得看她倒霉,好彻底把老宅占了。那个亲爹赵广发更指望不上,他早被刘氏拿捏得死死的。
最惨的一次,发生在我妈三岁那年。
那天晚上,我舅舅发高烧,外婆急得团团转,抱着儿子去镇上找大夫。路过镇上的那家旅馆时,她看见了孙德胜的自行车停在门口——那辆车是她卖了陪嫁的银镯子买的,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外婆把孩子交给同行的邻居大姐,自己悄悄摸上了楼。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她推开门,看见孙德胜和一个女人滚在床上。
外婆后来说,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直到那女人的丈夫从她身后冲进去,她才回过神来。
那个男人是镇上猪的屠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眼睛红得要滴血。他冲进去对着孙德胜就是一刀,孙德胜躲了一下,刀砍在他脸上,从额头斜着劈到下巴,耳朵削掉了半只。
血喷得满墙都是。
旅馆老板报了警,整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孙德胜被抬回家的时候,脸上包着纱布,血还在渗。他疼得龇牙咧嘴,外婆端着热水在旁边伺候,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外婆扇倒在地,骂她贱人、丧门星,说就是因为她跑来闹,才害他被砍。
外婆捂着脸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孙德胜把她推出门外,锁了门。
外婆穿着单薄的棉袄,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邻居们听见动静出来看,谁也不敢劝——孙德胜那个浑人性子上来了真敢动手,之前就有人因为多嘴被他打断了鼻梁骨。
第二天早上,外婆自己撬开门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她学会了麻木。
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和恨意压进心里最深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平和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