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差点被雨声盖住。
“小子,爷这辈子就求过一回人——上甘岭那年,求卫生员给战友多匀一口水。今天是第二回。”
他停了一下。
“他们不接待我,没关系,能站就站。在长津湖我趴了三天三夜,这点雨不算啥。”
公交车停了,门开了。
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闭上眼睛。
雨水从他裤腿往下滴,在车厢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滩水。
他的手忽然搭在我手背上。
很重,很凉,但很稳。
“没事,有爷在。”
02
“你今天就得搬走。”
房东姓魏,四十来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备用钥匙。
“魏哥,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合同作废。”
“凭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什么东西。
“有人跟我说你被纪委调查了,我这房子净净的,不想惹事。”
“谁跟你说的?”
他没回答,把钥匙往门框上一拍。
“下午三点之前,东西搬走。不然我叫人换锁。”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里,我爷坐在折叠床上。昨晚淋了一整夜雨,回来就开始发烧。我买了退烧药,他吃了两片,烧退了一些,人还是蔫的。
“谁来了?”
“房东,说水管检修。”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蹲在地上,用手捂住嘴。
没出声。不能让他听见。
中午,我去茶店。这家店我了八个月,周末,一小时十五块。老板姓曹,人还行,考试那段时间特意给我调过班。
推开门,曹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手停了。
“小陈,你来了啊。”
“曹哥,这周排班我看了,周六——”
“不用来了。”
我愣住。
他把杯子放下来,没看我。
“今天上午有个人来店里,说你在外面犯了事,让我别用你了。”
“什么人?”
“没说名字。开一辆黑色奥迪,二二十四七岁,手腕上戴着一条金链子,一进门就问谁是老板。”
我知道是谁了。
“曹哥,我没犯任何事,是有人在整我。”
他叹了口气。
“兄弟,我信你,但我这小店开在人家地盘上,她一个电话就能让消防来查我三天。你理解一下。”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上个月工资,多算了你一百块,当是——”
“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出了茶店,站在路边,手机响了。
笔试考务中心的电话。
“陈渡同志,通知您一下,由于您的成绩目前处于冻结状态,经研究决定,您的面试资格正式取消。如有异议,请在十个工作内向市人社局提交书面申诉。”
“我的成绩为什么被冻结?依据是什么?”
“具体情况请咨询纪检部门。”
电话挂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着后脖子。前面有个报刊亭,风吹过来,杂志的塑料封皮哗啦啦响。
打开手机。
周怡宁的小红书更新了。
一张照片——她穿着浅色开衫坐在书桌前看书,旁边放着一杯手冲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