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围的阵地,本不像个阵地。
就是一条涸的水沟,半人深,底下全是齐膝盖的烂泥巴。沟沿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
李云龙领着全班十一个人跳进了沟里。
泥水立刻没过了小腿。
“,这也叫阵地?”一个叫刘铁柱的老兵骂了一声,使劲拔脚,泥巴发出“啵”的一声响。
“不要挑了。”李云龙把盒子炮别在腰后,踩着烂泥往沟沿上爬了爬,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城南方向大约一里开外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火把已经灭了,但隐约能看到队列整齐的身影,还有骡马拖拽辎重的轮廓。
正规军。
跟昨晚打的那些保安团民团完全是两码事。
“都给我蹲下来。”李云龙缩回脑袋,压低了声音,“把枪检查一遍,上膛。没我命令,谁都不许开枪。”
二柱子蹲在他旁边,抱着那条刚分到的汉阳造,脸色发白。
“哥,他们有炮。”
“老子有眼睛,用你说?”
话音没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同于昨晚炮弹呼啸的声音,这个声音更沉、更闷,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面大鼓。
“砰!”
一团火球在沟渠前方三十多步远的田地里炸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
大地在颤抖。
李云龙的脑袋被震得嗡嗡响,耳朵里像灌了蜡,什么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泥巴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块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都趴下!把头埋进泥里!”他一把把二柱子的脑袋按进了烂泥。
二柱子“啊”地叫了一声,嘴里灌了一嘴泥。
全班趴在沟底,谁也不敢抬头。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每一发都像是砸在他们头顶上。沟沿上的枯草被气浪掀飞了,泥水溅了所有人一身。
“班长,班长!小马被埋了!”沟那头有人喊。
李云龙连滚带爬地摸过去,用手扒开压在小马身上的湿泥和碎石。小马的脸埋在泥里,李云龙一把拽起他的衣领,小马咳了半天,吐出一嘴泥巴,呼哧呼哧地喘气。
“没死吧?”
“没……没死。”小马哆嗦着说。
“没死就好。给我趴稳了,别动!”
炮击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沟壁被炸塌了两处,刘铁柱的右耳被震得流了血,他拿袖子擦了擦,嘴里骂骂咧咧的。
然后突然停了。
寂静比炮声更可怕。
李云龙知道,该来了。
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果然,炮弹掀起的烟尘还没散尽,远处的田埂上出现了一条散兵线。灰色的军装,弯腰弓背,端着,压着矮墙和田坎,一步步往前推。
一个连的兵力,至少百十号人。
他们的队形很散,三三两两,前后交替掩护,不像保安团那帮乌合之众挤成一团。
后面还有两挺机枪的火力组,架在两百步外的土包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烂泥沟的方向。
“哥,打不打?”二柱子的声音都在抖。
“不打。”李云龙死死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机枪开始点射了。“哒哒哒”的声音在头顶掠过,沟沿上的枯草被打得碎屑纷飞。
五十步。
“还不打?”刘铁柱急了。
“急个屁!”李云龙低吼,“都给我忍着!”
四十步。
他能看清对面那些兵的脸了。年轻的、老的、瘦的、胖的,有的脸上带着慌张,有的面无表情。最前面一个背着大刀的军官,正弯着腰指挥手下加速前进。
三十步。
“打!”
李云龙猛地从沟沿后面蹿起来,盒子炮“砰砰砰”三连发,第一枪就打倒了那个背大刀的军官。
几乎同时,前方的田埂上突然炸开了两朵烟花。
那是他提前埋下的手榴弹。五颗木柄手榴弹被他用麻绳系在地钉上,上面绑着细竹枝做绊索,只要有人的腿碰到竹枝,拉火环就会被扯开。
这是他在大别山设竹刺陷阱时琢磨出来的法子,只不过把竹刺换成了手榴弹。
“轰!轰!”
散兵线最前面的一排敌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紧接着全班的汉阳造同时开火。
三十步的距离,几乎是贴着脸打。
敌军先头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这条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烂泥沟里,还能藏着一个班的人,更没想到前面还有绊发的手榴弹。
前排的兵倒了一片,后面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那两挺机枪疯了似的朝沟里扫射,但角度被沟沿挡住了,大部分打在了沟上沿的泥土里。
“换位置!打完就跑!”李云龙大吼。
全班打了两个弹排,立刻缩回沟底,猫着腰沿着沟底往东跑了二十步,换了个射击位置。
敌军还在朝刚才的位置猛打呢。
“再打!”
又是一轮齐射。
敌军的散兵线彻底崩了。前后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人哇哇叫着往后退。那两挺机枪也不管准头了,漫无目的地朝沟里泼弹,打得泥水四溅。
“缩下去!都缩下去!”
全班缩回沟底,抱着脑袋趴在烂泥里。
机枪扫射了一阵,渐渐停了。
李云龙抬起头,吐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清点弹药。”
“还剩六发。”二柱子的声音哆嗦着。
“我这还有三发。”刘铁柱拍了拍空荡荡的弹袋。
全班加起来,还剩不到三十发。
李云龙咬了咬牙。
仗打赢了第一回合,但打光了。
更要命的是,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集结。不是一个连了,是一个营,甚至可能是一个团。
火把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军号声和脚步声。
大地在颤抖。
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黑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碾压过来。
“班长……那是多少人?”小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云龙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盒子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