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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铺面的装修用了半个月。

沈建国真的来了,穿着旧工装,手里提着油漆桶,站在梯子上刷墙。他刷得不快,但很认真,边角都处理得整整齐齐。周秀兰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不时喊一句“左边没刷匀”“上面再补一道”,沈建国就乖乖地补,没有一句怨言。

沈星辰和季司寒周末回来帮忙,搬东西、擦玻璃、挂招牌。四个人在小小的铺子里进进出出,像一台磨合了很久的机器,虽然偶尔磕碰,但转得越来越顺。

“招牌挂正了没有?”周秀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

季司寒扶着梯子,沈建国在上面调整招牌的角度。“左一点……再往右……好了,就这样。”周秀兰终于满意了。

招牌还是那五个字——“秀兰裁缝铺”。这次字是沈星辰写的,用毛笔,一笔一划,比周秀兰当年写的工整得多。

沈建国从梯子上下来,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这铺子,比以前好看。”

周秀兰瞥了他一眼:“是星辰的字好看。”

“都好看。”沈建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拘谨,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被允许上桌吃饭。

周秀兰没有接话,转身进了铺子,开始整理那些新买的布料。但沈星辰注意到,母亲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开张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浅色的瓷砖上,把整个铺子照得亮堂堂的。周秀兰把那台老缝纫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坐在那里可以看到街上所有的人来人往。

老顾客们来了很多。

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第一个到,提着一篮子鸡蛋:“周姐,祝贺你啊!新铺子真敞亮!”

接着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对面早餐店的老刘、街尾卖水果的小陈……都是老街的老邻居,虽然铺子搬了,人还是那些人。

“周姐,以后我们做衣服要走远一点了,但你手艺好,值!”

“就是就是,多远都来!”

周秀兰被围在中间,笑着招呼大家喝水吃糖,眼角有泪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星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被一群人围着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司寒。

沈星辰:我妈在新的铺子里。她笑得很开心。

季司寒在京南的宿舍里,刚考完一场试,看到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照片里,周秀兰站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跟客人比划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件新做的碎花围裙衬得她年轻了好几岁。

季司寒:你也笑一个。

沈星辰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自拍了一张发过去。照片里的她站在裁缝铺门口,阳光落在肩上,马尾辫被风吹歪了一点,但笑得很好看,梨涡深深陷进去。

季司寒:收藏了。

沈星辰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铺子里,站在母亲身边。“妈,我帮你。”

“好。你把那匹蓝布拿出来,李大姐要做一个衬衫。”

缝纫机嗡嗡地响着,阳光洒了一地。

下午,客人少了一些。周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给一件半成品的裙子收边。沈星辰在旁边帮她整理线轴。

“星辰。”

“嗯。”

“你爸说他想留在这里。”周秀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他说他在安平没什么牵挂,想在县城找个活,离我近一点,也能帮帮铺子的事。”

沈星辰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想留就留,跟我没关系。”

沈星辰看着母亲的侧脸,那张被岁月刻了很多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母亲踩缝纫机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怕踩快了,声音太大,会盖住什么她想听的话。

“妈,你其实不反对他留下来,对不对?”

周秀兰沉默了几秒。“他留下来,能什么?刷墙又不能刷一辈子。”

“他可以帮你送货、搬布料、招呼客人。店里需要一个男的。”

“我自己也能搬。”

“妈……”

“好了好了。”周秀兰的语气软了一些,“他想留就留,我不管。但你别跟他说是我同意的。”

沈星辰笑了。“好,我不说。”

傍晚,沈建国来了。

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胡子刮得很净,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秀兰,今天开张,我买了点水果。”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接过橘子,放在桌上。“吃了饭再走。”

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沈星辰在旁边偷偷笑了。

晚饭是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吃的。周秀兰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沈建国坐在周秀兰对面,沈星辰坐在中间。

“星辰,你那个男朋友,今天没来?”沈建国问。

“他在学校考试。”

“哦。”沈建国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那孩子不错。”

沈星辰看着父亲,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爸,你见过他几次?”

“两次。第一次在安平医院,第二次在这里刷墙。”沈建国放下筷子,“两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我躺着,他站着;第二次我站着,他也站着。不管哪次,他看你的眼神都一样。”

沈星辰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在,他就安心了。”沈建国看了看周秀兰,“我以前看你妈,也是那样的。”

周秀兰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吃饭就吃饭,说这些什么。”

但她没有否认。

沈星辰低下头,嘴角的梨涡藏不住。

晚上,沈星辰送沈建国到路口。

路灯下,沈建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女儿说什么。

“爸。”沈星辰终于开口了。

“嗯。”

“你真的想留下来?”

沈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星辰,爸这辈子跑了很多地方。安平、广州、深圳……走到哪儿都觉得不是家。”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但回到这里,看到你妈在缝纫机前坐着,你在旁边写东西,我觉得……我不该走。”

沈星辰的眼眶红了。

“爸,你欠我妈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我知道。”

“她嘴上说不让你留下来,但你要是真的走了,她会难过。”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不走了。”

沈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住了。“明天你早点来,妈说铺子里的货架需要加固。”

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像一道裂痕,但裂痕里透出了光。

“好。”

季司寒考完最后一门试,就坐大巴赶回了县城。

他到铺子的时候,周秀兰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寸,沈建国在门口搬货,沈星辰在整理布料。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一切都井井有条。

“小季来了!”周秀兰抬起头,“吃饭了吗?”

“还没。”

“星辰,去给他买碗面。”

沈星辰放下布料,和季司寒并肩走出铺子。县城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但阳光已经很暖了。

“考得怎么样?”沈星辰问。

“还行。”

“累不累?”

季司寒想了想。“看到你就不累了。”

沈星辰侧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季司寒,你嘴巴是不是抹了蜜?”

“你尝一下?”

沈星辰的脸腾地红了,在他手臂上捶了一下。“吃面去!”

两个人走进街角的面馆,面对面坐下,各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季司寒。”

“嗯。”

“我爸说他不想走了。”

季司寒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妈怎么说?”

“她嘴上说不管,但让我爸留下来了。”

“你妈心软。”

“嗯。”沈星辰低头喝了一口汤,“其实她从来都不恨他。她只是怕他再跑。”

季司寒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沈星辰,我不会跑的。”

沈星辰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怕。”季司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你爸跑了,你怕所有人都会跑。但你看着我。”

沈星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沉沉的、像山一样的坚定。

“我不会跑。”他重复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

沈星辰的眼泪掉进了面汤里。

“你哭什么?”季司寒拿出纸巾递给她。

“面太烫了。”

“骗人。”

“你让我哭完。”

季司寒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等她擦眼泪,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

下午,季司寒陪沈星辰回到裁缝铺。

周秀兰正在做一件新衣服,白色的,领口绣着一颗小草莓。沈星辰凑过去看:“妈,这件衣服是谁的?”

“你的。”

“给我的?”

“嗯。毕业的时候穿。”周秀兰头也不抬,针脚走得又快又稳,“你妈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做衣服。你人生中重要的子,妈都想让你穿着我做的衣服。”

沈星辰蹲下来,看着母亲的针在布料上穿梭,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妈,毕业还早呢。”

“早什么,一眨眼的事儿。”周秀兰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季司寒,“到时候你也来,星辰穿新衣服,你穿正式点。”

季司寒站得笔直:“好的,阿姨。”

沈星辰的脸又红了。

晚上,铺子打烊后,四个人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吃饭。

周秀兰做了四个菜,比平时丰盛。沈建国倒了一杯酒,举起来,看了看周秀兰,又看了看沈星辰和季司寒。

“我敬大家一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你们……还愿意让我坐在这里。”

周秀兰没有举杯,但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沈星辰端起茶杯,碰了碰父亲的杯子。季司寒也跟着碰了碰。

沈建国一口喝了半杯,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周秀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拿过他的酒杯,倒掉一半,又兑了点水。“少喝点,你身体不好。”

沈建国看着那杯被兑了水的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不喝了。”

夜深,季司寒送沈星辰回住的地方。

县城的路灯间隔很远,有些路段几乎是黑的。两个人走在黑暗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季司寒。”

“嗯。”

“你上次说,你要把那个加密相册打印出来。”

“嗯。”

“打好了吗?”

“还没有。差几页。”

“差什么?”

“差一张。”季司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差一张你穿着你妈做的那件白裙子,站在新铺子门口的照片。”

沈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到时候拍一张给你。”

“不用拍。”季司寒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她,“现在就可以。”

沈星辰站在路灯下,背后是安静的街道和远处隐约的裁缝铺灯光。她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就只是笑着,自然地、微微地笑着,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季司寒按下了快门。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相册的最后一页。”

沈星辰低下头,耳朵红红的,没有说话。

季司寒回到旅馆,打开电脑,把那张照片导出来。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排版。第一页是她作文比赛领奖的侧脸,第二页是她校门口捡内衣的狼狈,第三页是图书馆被诗集砸中的惊恐,第四页是校庆被他拉走的茫然……一页一页,从她十五岁到十九岁,从他不认识她到站在她身边。

最后一页,是今晚拍的。路灯下,她笑着,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光。

他在这一页的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这本相册的第一页,是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最后一页,是你终于认识我的时候。中间的每一页,都是我想靠近你的证明。沈星辰,谢谢你让近。从今往后,不用偷拍了。我会光明正大地,把你拍进我的余生里。”

他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辰:季司寒,你相册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季司寒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

季司寒:等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

沈星辰:那什么时候给我看?

季司寒:你毕业那天。

沈星辰:还要等那么久?

季司寒:不久。我会一直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

沈星辰:季司寒,我今天跟我爸说,让他留下来。他问我,你是不是真心的。我说是。

季司寒:你怎么知道我是真心的?

沈星辰: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不会说谎。

季司寒没有再回复,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眶红了。

窗外,县城的夜空有很多星星。他找到了北极星,那颗最亮的、永远在正北方向的星星。

它一直在那里。

他也会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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