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农历二月末,惊蛰的雷声仿佛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春分的气息已悄然笼罩了先觉岭。
接连几场细密绵长的“桃花雨”,将皖南丘陵浸泡得酥软。冬的凛冽僵冷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饱含水汽的润泽。田垄间蓄起了明晃晃的“汪田水”,倒映着铅灰色迅速流转的云团。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闻见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润气,混杂着去岁稻草腐烂后淡淡的酸甜,以及远处坡地上油菜花初绽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青涩的芬芳。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从这道山梁追到那道山沟,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亮,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大地和人心。
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穹边缘刚刚渗出一线蟹壳青。悬挂在新建队仓库屋檐下那口生锈的铁犁头,就被李队长用一截废弃的拖拉机连杆,“铛!铛!铛!”地敲响了。这声音不像铜哨那般尖锐刺耳,却更加沉浑厚重,带着金属独有的、震颤人心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黎明空气中一波波荡开,将最后一缕残梦震得粉碎。
陈少平从一种深沉的、肌肉酸痛的疲惫中挣扎醒来。春耕前的这段子,他们这些知青被分散编入新建队下属的四个生产小分队,由各队指派的当地老农带着,些预备活:用四齿耙耧掉田里过冬的稻茬,用铁锹加固被雨水泡软的田埂,疏通堵塞的水渠。活计零碎,却从早到晚不得闲,骨架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草草拼凑过,到处都泛着酸涩的钝痛。他摸索着穿上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深色补丁的蓝布学生装,布鞋乎乎的,带着隔夜的寒气。同屋的程大炮咕哝着骂了句含混的脏话,像头笨熊似的从被窝里拱出来。吴仁思已经窸窸窣窣地整理他那件旧军装,努力抚平衣襟上的皱褶,手指仔细地正了正衣领——即便在这样的清晨,他也要维持一种体面。赵建国则一如既往,像个无声的幽灵,早已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沉默地站在门边。
食堂里烟雾缭绕,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熬着照见人影的玉米掺子粥,另一口大甑子里蒸着杂合面窝头,那是玉米粉、薯粉,掺少许异常珍贵的面粉做成的。今天轮到刘爱芳和另一个叫周桂珍的女知青值厨,两人显然不熟练,被烟火呛得直咳嗽,脸上抹了好几道黑灰。没有额外的帮手,一切靠自己。早饭简单到近乎严酷:一人一大碗稀薄的粥,两个黑黄坚硬、拳头大小的窝头,外加一小碟淋了丁点酱色、咸得发苦的腌“落菜”。窝头粗糙拉嗓子,必须就着滚烫稀薄的粥水才能勉强吞咽。那咸菜齁咸,只能筷子尖小心翼翼地蘸上一点,在嘴里咂摸许久。
女知青们聚在靠墙的条凳上。阿云小口吹着滚烫的粥,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苏建英——就是那个年纪最小、个子也最瘦小、被大家戏称为“小不点”的女知青,坐在阿云旁边。她真的还没怎么发育,穿着改小了的旧军装,像个清瘦的少年,捧着粗瓷大碗,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去。她吃得急,不时被硬的窝头噎住,梗着脖子用力往下咽,小脸憋得通红。陈少平瞥了一眼,心里觉得有点滑稽,又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大家都在努力适应,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
天色青灰,晨雾像白色的轻纱,尚未完全散尽。全体人员被到仓库前略显泥泞的打谷场上。李队长背着手,脸色比天色更沉。徐老爹腋下夹着那本油亮的工分簿,像个沉默的账房先生。他们身旁,站着四位肤色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农——正是新建队下属四个生产小分队的队长,也是接下来春耕实战的“总教头”。张青松、冭毛、二毛等七八个本地青年好手也在一旁,他们穿着更单薄的粗布褂子,有的赤脚,有的趿拉着破草鞋,神情自若,正用急促难懂的土话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短促的笑声,带着一种土地赋予的笃定。
工具森然陈列:几张沉重的老式木犁,犁锹被磨得闪着冷冽的寒光;巨大的长方形木耙,耙齿粗壮如猛兽的獠牙;更多的扁担、箢箕、四齿耙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桐油和湿木头混合的沉重气味。
“抢天时,赶地气!”李队长的声音劈开晨雾,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地上,“春耕大忙,今开张!东大田十五亩,西冲田十二亩,五之内,头遍犁完,二遍耙平!误了农时,秋后喝西北风!”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新建队四个小队,各归各队,听队长安排!这是硬骨头,谁也别想溜边耍滑!出样子,公社有面红旗等着;成稀泥,年底决算,超支户里自己找名字!”
四个老农各自上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招呼自己小队的人。陈少平、程大炮、吴仁思、赵建国,还有另外七八个本地男知青,分在了第一小队,队长正是那位姓胡的瘦老头,而张青松是队里的骨。他们的主战场是东大田。阿云、苏建英等女知青则分在了其他小队,主要负责运送底肥、清理田埂等辅助任务。
东大田在渐散的雾气中显露轮廓,一片相对平坦的塝田,蓄着浅浅的一层水,像一面巨大的、微微颤动的毛玻璃,倒映着逐渐清朗起来的天空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影。水是刺骨的凉,下面的田泥经过一冬板结,虽被泡软了表层,深处依然坚硬。
张青松和冭毛率先甩掉草鞋,赤脚踏进冰冷泥水,眉头都没动一下。张青松拍了拍那头名叫“大牯”的老水牛宽厚的肩胛,嘴里发出几个低沉短促的音节。套轭、系绳、扶犁起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人与牛、犁与土地本就一体。沉重的木犁在他手中轻盈起来,犁锹“噗嗤”一声利落地楔入泥土,随着老牛沉稳均匀的步伐,一道笔直的、泛着油润黑光的泥浪应声翻滚而起,泥土被撕裂的沉闷声响持续而富有节奏。
“后生们,看真着!”胡队长嗓门洪亮,指着张青松的动作,“扶犁要稳,心要静,眼观前方一条线,手下感觉犁头吃土深浅!脚踩犁沟边,步子随牛走,莫乱晃!”
轮到知青们尝试,方才的流畅优美瞬间崩塌。犁在他们手中变成了桀骜不驯的烈马。程大炮仗着力气猛,犁头一下扎得太深,老牛闷哼一声拉不动,他自己也差点被带倒;一下又飘在表面,只划开一层水皮。吴仁思努力挺直腰板,讲究姿态,却控不住方向,犁出的沟歪歪扭扭,像醉汉画符。陈少平双手死死扣住冰凉的犁把,感觉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头拼命挣扎的野兽,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双臂发麻,虎口刺痛。脚下的泥又粘又滑,每拔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没走多远,就气喘如牛,冷汗热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张青松一直默默观察着。等陈少平踉跄停下,大口喘气时,他才趟着泥水走过来。没多话,直接握住陈少平的手,调整他手指扣住犁把的位置和力道,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后背。“莫用死力对抗。放松,去感觉牛的劲,顺着它。脚下要踩实,但莫钉死,跟着动,像……像水上的船。”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土地劳作特有的力度。陈少平依言,努力放松紧绷到疼痛的肌肉,将注意力从对抗转向感知。第二次尝试,犁沟依旧歪斜,深浅也不均匀,但那股蛮横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却开始有意识的跟随。
“有点门路了。”张青松点点头,“这活计,急不来,靠的是手感和熬炼,一天有一天的长进。”
更多的人,连扶犁的资格都还在争取。他们被分配去完成更基础也更磨人的任务——运送底肥。把年前沤在田头粪凼里、已经发黑发臭的塘泥和猪圈粪,用箢箕一担担挑到田里,再用手或简陋的竹扒子撒开、摊平。肥料湿滑沉重,恶臭熏人。扁担压在满是旧伤新痕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阿云、苏建英她们和其他男知青一样,两人抬一箢箕,在湿滑狭窄的田埂上步履维艰,泥浆溅满了裤腿和手臂。苏建英个子小,箢箕几乎拖地,纤细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却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死活扶不好犁的程大炮挑着自己那份,走过苏建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似随意地把她箢箕里最湿最重的一坨肥,用手拨拉了一些到自己的筐里,动作粗鲁,脸上还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苏建英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抬筐的步子似乎稳了一点。
头不知不觉爬高了,虽然春阳不算烈,但长时间的弯腰负重,汗水依旧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闷热难当。手掌上旧的血泡破了,新的又磨出来,辣地疼。腰像是要断裂开来,每次勉强直起身,眼前都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中午歇息的哨声响了起来,李队长腰间挂着个旧铜哨,有时也吹。哨声短促得让人绝望。送来的午饭是早已冰冷的杂面窝头和一大瓦罐清汤。汤是白水煮的萝卜片,飘着几片暗绿的菜叶,几乎看不到油花,只撒了粗盐,就这样,萝卜片都少的可怜,每个人平均摊下来只有区区的三四片。窝头像石头一样硬,就着寡淡的汤勉强吞咽。众人或蹲或坐在泥泞的田埂上,狼吞虎咽,只为那一点可怜的热量和体力补充。阿云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数着饭粒,目光投向远处在阳光下暂时闲下来的田垄,有些空茫。苏建英累得像是脱了力,靠在阿云身边,小口喘着气,连窝头都拿不稳。
下午,疲惫如无形的泥沼,拖拽着每个人的四肢和意志。重复的劳作、身体的极度不适、以及仿佛永无止境的田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瓦解着最初的紧张和些许的新奇。有人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有人开始低声抱怨腰疼腿酸。
吴仁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低迷的气氛。他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咽下最后一口硬的窝头,努力挺直腰板站了起来。他走到胡队长和张青松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想表现沉稳、却因年纪和疲惫而略显稚嫩的郑重。
“胡队长,青松哥,”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还有几位老师傅,这两天,实在辛苦你们了!我们这些学生娃,以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你们不嫌弃,手把手地教,耐心指点,这份情,我们新建队的知青都记在心里!”他说得有些书面化,脸也微微涨红,但眼神诚恳,“这面红旗,我们一定鼓足劲,争取拿到!不能辜负了你们的一片心血和教导!”他转向疲惫的同伴们,提高了音量,“同学们!老乡们这么尽心尽力帮我们,我们自己更要争气!咬咬牙,挺过去!年轻,怕什么累?这红旗,不仅是为新建队争的,也是给所有教我们、帮我们的老乡的一份答卷!大家有没有信心?”
他的话,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动员色彩,在极度疲惫的身体感受面前,或许显得有些空洞。但在那种沉闷压抑、几乎要被劳累击垮的氛围里,有一个人站出来,试图把散乱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到一个共同的目标上,哪怕这个目标只是一面简陋的红旗,也像在沉闷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小窗,透进一丝不一样的风。程大炮第一个用嘶哑的嗓子吼道:“有!他娘的!”几个男知青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响应。气氛似乎被搅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沉重,但那种纯粹的绝望感淡去了一些。
胡队长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学生式的“致谢”,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挥了挥粗糙的大手。张青松则看着吴仁思,目光平静,微微颔首,似乎认可这份心意,也明白这背后的不易。
张青松没再多说,转身重新扶起了犁。但他的动作,明显带上了更多示范的意味。他有意放慢了速度,让旁边的知青能看清他下犁的角度、手臂用力的变化、脚步与牛配合的节奏,甚至如何通过缰绳细微的调整来引导牛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天,子在汗水和泥泞中缓慢而固执地前行。天气变幻不定,时而阴云密布,时而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田里的活却像上了发条,一刻不能停歇。身体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又从麻木中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械的韧性。手上的血泡层层叠叠,破了又好,好了再破,最终开始结成坚硬的茧子。脸被风吹晒,黑红脱皮。变化在细微处悄然发生:扶犁的手渐渐找到了些许感觉,挑担时懂得利用腰腿配合省力,撒肥时手腕学会了巧劲。知青之间开始有了简单的互助,谁的水壶空了,会有人默默递过自己的;谁滑倒了,旁边会伸来一只同样泥泞的手。
苏建英虽然瘦小,但骨子里有股韧劲,抬肥从不叫苦,也不轻易接受额外的帮助,除非像程大炮那样“粗暴”地直接分担。程大炮似乎也找到了某种乐趣,总是“恰好”路过,顺手帮一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只是黝黑的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
第三傍晚,天空阴沉得厉害,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李队长吹响了紧急收工的哨子。大部分人都往村里跑,张青松却喊住了第一小队的几个男知青,包括陈少平、程大炮。“肥料刚撒开,雨一冲就白费了!”他们冒着渐密的雨水,用能找到的稻草、破布,手忙脚乱地遮盖露天堆放的肥堆。雨水浇透了单衣,冷得人牙齿打颤,泥浆糊了满脸,但没有人退缩,一种奇异的、共同抵御某种损失的信念,让简单的动作充满了紧迫感。
第四天下午,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投下最后几缕金光时,东大田的最后一道犁沟终于合拢。所有人都站在高高的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彻底翻转、着深褐色膛、在晚风中散发着浓烈土腥气的土地。二十七亩,像一个巨大的、新生的伤疤,又像一个庄严的誓言。
李队长、徐老爹和四位小分队长,像验收重大工程的官员,神色严肃地沿着田埂巡查。他们不时蹲下,抓起泥土在指尖捻搓,查看深度、匀度和破碎程度,用脚步丈量田面的平整。李队长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与徐老爹低声交换一两句。
终于,巡查完毕。李队长走到打谷场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埋好一碗口粗、剥了皮的杉木杆子。徐老爹从怀里取出那面折叠整齐的红布——正是那面“先进新建队”的流动红旗。
李队长接过,双手用力一抖,红旗在渐暗的天光中展开。布料是最普通的红洋布,黄漆刷的字不算工整,但在四周灰暗的景物和人群疲惫的注视下,那抹红色,鲜艳得有些惊心,有些悲壮。
他没有立刻挂旗,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群几乎被汗水、泥泞和极度疲惫重塑了模样的人。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张青松、冭毛等本地青年沉稳的脸,也仔细看过吴仁思、陈少平、程大炮、赵建国,以及每一个知青——包括站在女知青队列里,瘦小却努力挺直身体的苏建英和沉静的阿云。
“这五天,”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容易。你们这帮城里来的学生伢,吃了苦,受了罪。活计,谈不上漂亮,但没偷懒,没耍滑,实打实地下来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这面旗,是公社给的。它不光代表活得好赖,更代表一种态度,肯学、肯、肯吃苦的态度!这态度,你们有了!”他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众人,“吴仁思!”
“到!”吴仁思一个激灵,下意识挺。
“你是队里知青的部,过来!和青松一起,把这面旗,给老子挂到顶上去!”
吴仁思和张青松对视一眼,两人走上前。吴仁思接过红旗,手有些微颤。张青松帮他理平旗角,然后两人合力,将旗套上光滑的木杆。吴仁思深吸一口气,拉动了系在杆顶的麻绳。
粗糙的红旗,在众人仰望的目光中,缓缓攀升。晚风吹来,旗帜猎猎展开,那简单的四个字,在暮色四合的打谷场上,仿佛有了千钧重量。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极度的疲惫和突然汹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堵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程大炮猛地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吴仁思仰着头,眼圈通红,膛剧烈起伏。陈少平觉得鼻腔酸涩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那面红旗在泪光中化成一团跃动的、温暖的火。阿云紧紧抿着唇,泪水无声地滑过沾满泥点的脸颊。苏建英个子矮,努力踮着脚,仰着小脸,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就连一向阴郁的赵建国,也仰着头,久久地望着那面旗,喉结上下滚动。
那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混合着汗水、泪水、泥土味和极度疲惫的、近乎悲壮的确认。他们这群与土地格格不入的“学生伢”,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第一次,真正地“做成了”一件事,并因此获得了一个象征性的、却无比真实的认可。
回新建队驻地的路,仿佛比来时更加漫长,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但沉默的队伍里,开始有人用嘶哑到几乎无声的嗓子,哼起了《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起初只是一两个人,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渐渐地,哼唱的人多了起来,声音依旧微弱,不成调子,却异常执拗,仿佛要用这残存的气力,为这五天的艰辛,做一个苍凉的注脚。
晚饭的食堂,气氛异样。依旧是杂粮饭,落菜,但炊事组不知从哪里,也或许是徐老爹从队里仓库特批的,弄来了一小碗颜色很深的、散发着特殊咸鲜气味的“霉豆豉”。用筷子尖挑上一点点,和着汤汁拌在粗糙的饭粒里,那独特的、带着时间发酵痕迹的咸香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味蕾和空虚的肠胃。这小小的、味道浓郁的恩赐,在极度匮乏的子里,成了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实在的慰藉。
陈少平默默地吃着,霉豆豉的咸鲜混合着粗糙饭粒的质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他累得几乎握不住筷子,但脑海里异常清醒,像被冰冷的井水浇过。那面红旗,张青松扶犁时手臂绷紧的线条,吴仁思讲话时涨红的脸和努力挺直的背,程大炮拨肥时粗鲁又别扭的侧影,阿云喝粥时沉静的眉眼,苏建英抬肥时咬紧牙关的倔强,还有此刻口中这奇异而深刻的滋味……无数画面和感受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尖锐地抗议。但在这极致的疲惫深处,陈少平恍惚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部分,似乎真的被这五天的泥土和汗水,被那面简陋的红旗,被那口咸鲜的霉豆豉,被所有共同经历的狼狈与坚持,悄悄地改变了一点质地。依旧茫然,依旧疼痛,却仿佛有了一丝极微弱的、落地的实感。
窗外,是浓稠如墨的春夜。没有蛙声一片,时令未到,寒意料峭,田野依旧沉寂。只有不知躲在何处的蟋蟀或草虫,试探性地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鸣叫,更反衬出天地间的空旷与寂静。
春耕的第一场硬仗,以一面红旗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暂时画下了句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犁耙过后是播种,播种之后是没完没了的薅草、施肥、除虫,还有盛夏恐怖的“双抢”。生活,正用它最粗糙的方式,缓缓展开它真实而坚硬的画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