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风吹过的岁月这本书太值得读了!石上听玉的都市日常功底深厚,老陈阿云的故事引人入胜,这部小说目前已经写了121684字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连载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风吹过的岁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九六五年,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城南货运站空旷的轮廓。
空气又冷又,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几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像巨兽般趴着,车头挂着的红布横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字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凝重。横幅边缘已经起了毛茬,不知用过多少回了。
空地上黑压压聚了将近五十个年轻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零星的、压低的交谈,拖动行李的摩擦声,还有掩饰不住的抽鼻子声——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李堆在脚边,映照出参差的家庭光景。最多的是用麻绳或旧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外面裹着旧床单。帆布旅行袋也有几个,但都是深蓝或军绿色,印着“安全生产”或单位名称,磨得发白。有几个打着补丁,鼓鼓囊囊。还有用麻袋装行李的,敞着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被和脸盆。零星有几个旧的藤编箱或木箱,显得格外珍重。
人群像被无形的线划分开。几个穿着仿制军装、戴着没有帽徽的军帽、意气风发的男生聚在一处,嗓门不小,正在议论。为首那个浓眉大眼,叫吴仁思,是原来学校的团支书,此刻正比划着:“……我打听过了,去的方向靠南,水田多,总比去北边啃山芋强!”他脚边是个半旧的帆布包,刷洗得很净,但边角磨损严重。
不远处,另一堆男生气氛沉闷些。一个皮肤黝黑、骨架粗大、像铁墩子似的少年格外显眼,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这就是程大江,外号“大炮”,嗓门一旦放开,能压过卡车引擎。此刻他正帮旁边一个瘦小的同伴整理行李:“少平,你这包袱皮扎紧点,路上颠散了可麻烦!”
被叫做少平的,就是陈少平。他个子不高,眉眼清秀,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学生装,虽然瘦小,但站得挺直。他的行李很特别:一个旧但结实的棕色人造革箱子,那是他大哥工作后用的,旁边是一个用旧窗帘布仔细打包的方正包裹,一看就是书和本子,还有一个用麻绳网兜装着的脸盆、茶缸等杂物,网兜里还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那是他的一套素描铅笔和宝贝画夹。他手脚不算麻利,但很仔细,正低头检查绳结。“知道,大炮,你别光说我,你那麻袋口也没扎牢。”
“我这里面就一床破被,散了就散了!”程大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随即压低声音,“哎,你看那边,那边的人你认识不,是不是初中生他们?”
陈少平抬头望去。女生那边,几个扎着双辫的姑娘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带补丁的碎花棉袄,围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围巾,辫子又粗又黑,安静地垂在前。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旧藤箱和一个网兜,网兜里的搪瓷脸盆边缘有个磕痕。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布鞋,仿佛周遭的喧扰与她隔着层什么。她叫阿云。她旁边,一个脸蛋圆润、眼睛灵活、同样扎双辫但系着条崭新红纱巾的女生正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的是刘爱芳。另一个气质沉静、短发齐耳的女生正轻声安抚一个抹眼泪的小个子女孩,她是魏如兰。
稍远些,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列宁装、身形挺拔的女生独自站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细长的布包裹,眉眼低垂,透着疏离。她是杨玉琴。
男生堆里还有其他人。一个瘦高、嘴唇紧抿、眼神像潭深水似的青年,叫赵建国,守着两个捆扎得异常结实、用打着补丁的床单裹了又裹的行李卷,像守着堡垒。一对长相憨厚、穿着同样打补丁棉袄的兄弟,哥哥叫李援朝,弟弟叫李卫东,脚边堆着最实在的家当——一大瓦罐猪油,一布袋炒米粉,还有一串风的咸鱼。几个明显家境更困窘的男生,衣服补丁擦补丁,沉默地挤在背风的墙,行李单薄。
“!都过来!快点!”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部模样的人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嘶哑地喊道。
人群一阵动,像水般涌过去,又因行李的羁绊而显得混乱笨拙。点名,核对名单,强调纪律……部的话在料峭晨风里很快飘散。每个人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那跳动的节奏里,混杂着对未知的茫然、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或许还有一丝被“光荣”口号点燃的、虚浮的兴奋。
陈少平听到自己的名字,响亮地答了“到”。他想起前天晚上,家里那顿沉默的送行饭。两个哥哥和姐姐都回来了,把攒下的粮票、零钱塞给他。母亲红着眼眶,一遍遍检查他的行李,最后偷偷在他包袱最底层缝进了全家攒下的二十块钱和一小包冰糖。父亲还在党校学习。长兄如父,大哥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少平,到了地方,手脚勤快点,眼睛活络点,……照顾好自己。”他知道,这一走,归期渺茫。他用力捏了捏人造革箱子的提手,那里面的书和画具,是他与过往那个喜爱读书绘画唱歌的“自我”之间,最脆弱的联系。
“上车!男同志帮忙!按名单,分车坐!动作快!”
命令一下,场面再度失控。程大江吼了一嗓子:“少平,跟着我!”他像头蛮牛,先把自己那个破麻袋甩上其中一辆卡车的车斗,然后返身,不由分说扛起陈少平那个最沉的箱子,嘿哟一声举了上去,又伸手来拉陈少平。陈少平先把装着画夹和脸盆的网兜递上去,然后抓住程大江粗壮的手臂,有些踉跄地爬上车斗。车斗里已有七八个人,吴仁思占据了靠驾驶室的位置,正帮着拉下面的女生递上来的行李。赵建国把自己的行李牢牢固定在角落,人像钉在那里一样。
女生们被安排在另一辆车。阿云在刘爱芳的咋呼帮助下,默默把藤箱放好。魏如兰费力地把哭泣的小邻居托上车。杨玉琴最后一个上来,紧紧抱着她的布包裹,蜷缩在最里面。
“都抓紧了!开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身剧烈一震,缓缓驶出货运站的大门。
“走了!走了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这一下,像是拧开了某个闸门。女生车上立刻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先是细微的抽泣,很快连成一片。刘爱芳也红了眼,却扬起声音,带着颤音喊:“别哭!我们……我们是响应号召!是光荣的!”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魏如兰搂着小邻居,轻声安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阿云没哭,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前的围巾,回头望着迅速缩小的城市轮廓,那里有她寄居的哥嫂家,有她刚刚熟悉的街巷。
陈少平这辆车上,气氛同样沉重。吴仁思试图振作士气:“同学们!战友们!唱首歌吧!‘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我来起头!”他大声起了个调。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跟着哼,声音在卡车的轰鸣和灌耳的寒风中迅速被撕碎、吞没。没唱几句,就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风声,呼呼地,像刀子刮过脸颊耳廓。
卡车驶离城区,驶上坑洼的砂石路。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索,褐色的土地,枯黄的草梗,远处灰蒙蒙的山。一切都显得空旷、陌生、没有温度。最初的离愁和混杂的激动,很快被剧烈的颠簸和透骨的寒冷取代。大家蜷缩起来,背靠背,腿贴腿,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陈少平觉得自己像簸箕里的豆子,被不断抛起、落下,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死死抱住装着画夹的网兜,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路程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颠簸,单调的景色,刺骨的冷。有人开始晕车,脸色蜡黄。魏如兰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姜片,分给旁边呕吐的人。她自己也脸色发白,却强撑着照顾他人。
天光渐亮,又渐渐变成铅灰色。约莫上午九、十点钟,卡车在一个路边加水站停下。大家狼狈地爬下车,腿脚麻木,半天才活动开。就着水壶里冰凉的开水,啃着家里带的粮——硬邦邦的糠饼、冷馒头,条件好的还能夹点咸菜,条件差点的家庭只能生吞噎。陈少平摸出母亲塞的鸡蛋,还带着一丝微温。程大江啃着又黑又硬的豆渣饼,凑过来,眼巴巴看着。陈少平掰了一大半鸡蛋递过去。程大江咧嘴笑了,接过去三口两口吞下,又从自己麻袋里摸出个黑乎乎的薯塞给陈少平:“换着吃!”
再次上路,疲惫感如水涌来。下午,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渐渐密集。卡车没有篷布,雨斜扫进来,打湿了头发、肩膀、行李。惊呼声四起,众人手忙脚乱地把怕湿的东西往中间堆,用身体或能挡雨的东西遮着。陈少平把画夹网兜紧紧搂在怀里,用单薄的学生装裹住,自己大半个身子很快湿透。程大江骂了句脏话,把破麻袋扯开一角,试图盖住两人的头,效果甚微。
雨水混合着车轮卷起的泥浆,每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瑟瑟发抖。那点出发时残存的复杂心绪,此刻被最原始的生理不适取代——冷,湿,累,脏。
颠簸持续。终于,在午后不久,卡车减速,驶入一个灰扑扑的县城。低矮的房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而行。卡车开进一个有着高大旧门楼的院落,像是以前的会馆或仓库。
“下车!拿好自己东西!到地方了!换拖拉机!”部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
“到了,到了”有人小声议论着,众人如同逃难,拖着湿冷沉重的行李滚下车。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雨水一泡,成了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泥浆直往裤腿里灌。
还没等喘口气,更大的考验来了。院子角落,几辆锈迹斑斑、突突冒着浓烟的履带式拖拉机像怪兽般趴着,拖斗里满是泥浆和稻草碎屑。
“行李放拖斗!人坐上去!抓紧!掉下去可没人管!”来接应的当地部吼着,口音浓重。
“我的娘诶……”有人哀叹。这铁家伙看起来比卡车可怕多了。
又是一番挣扎。男生们先爬上高大的拖斗,再连拉带拽把女生和行李弄上来。拖斗没有遮挡,泥泞不堪,无处下脚,所有人只能挤作一团,蹲着或半跪着,死死抓住冰冷湿滑的铁板边缘。
拖拉机猛地一窜,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剧烈的抖动,出发了。这颠簸比卡车凶狠十倍!每一次震动都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肠胃翻搅。雨水和泥浆无情地泼溅,所有人都成了彻头彻尾的泥人。刘爱芳尖叫着,她的红纱巾彻底被泥水糊住。阿云死死抱着小藤箱,嘴唇抿得发白。陈少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画夹的网兜绳勒进手掌,生疼。
道路变成了真正的乡间土路,被雨水泡成了酱缸。拖拉机像醉汉,在泥泞中左摇右摆,艰难蠕动。车轮不时打滑空转,溅起的泥浆劈头盖脸。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蹲在边上的李卫东惊叫一声,身体向后仰倒!
“抓住!”旁边的程大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吼声压过了机器轰鸣。李卫东被拽了回来,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众人心有余悸,抓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铁板里。
时间在无尽的颠簸、寒冷、泥泞和轰鸣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是煎熬。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拖拉机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一个稍大的镇子。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低矮的木板门店铺。雨小了些,天色却更加阴沉,已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
“到了!塘岭公社到了!各大队来领人!”
众人麻木地爬下拖拉机,站在湿冷的石板上,双腿像灌了铅,不住发抖。院子里来了几个披蓑衣戴斗笠的农村部,面容黝黑粗糙,用完全听不懂的土话喊着大队名。
“先觉岭大队的!这边!”
陈少平、程大江、吴仁思、赵建国、李援朝兄弟等十来个男生,以及阿云、刘爱芳、魏如兰、杨玉琴等七八个女生,互相看了看,认命般挪动脚步,聚拢过去。
来接他们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披着破蓑衣,嘴里叼着旱烟杆,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鹰,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少平、吴仁思这几个看起来最“不像活料”的人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后生,推着两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我是先觉岭大队的李队长。”汉子开口,声音沙哑,“东西能放车的放车,放不下的自己背。路还远,抓紧走。”
还远……自己背……看着那两辆小小的独轮车,再看看他们堆积如山的湿漉行李,众人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凉透了。
独轮车很快被塞满,大部分被褥铺盖和重物都得自己扛。陈少平背上自己的包袱,里面的书和衣服死沉死沉的,一手拎起人造革箱子,另一手臂弯里挎着那个宝贵的画夹网兜。程大江自己的麻袋轻,见状一把抢过他的箱子:“这个我来!你顾好你的纸笔!”陈少平想说什么,程大江已经扛着箱子走到前面去了。
队伍再次启程,走出镇子,踏上真正的田埂小路。雨后的田埂变成了烂泥陷阱,一脚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时,厚重的泥巴糊满鞋底裤腿,每一步都异常费力。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雨雾迷蒙,只能模糊看见前方人的背影和脚下反着微光的水洼。
不断有人滑倒,惊叫,溅起更多泥浆。刘爱芳又摔了一跤,半边身子全是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阿云默默把她拉起来,用自己的旧围巾帮她擦脸,自己的裤腿也早已湿透冰冷。魏如兰搀着脚步虚浮的小邻居,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杨玉琴抱着她的布包裹,走得踉踉跄跄,布包下端也沾满了泥。
陈少平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断了,画夹的绳子深深勒进肉里,冰冷麻木。布鞋早就湿透,又重又滑,脚底传来辣的刺痛,他知道,水泡已经磨出来了。他咬牙忍着,努力跟上前面程大江模糊的背影,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再也走不动。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这无尽的泥泞,沉重的喘息,还有前方李队长那盏煤油马灯发出的、晕黄却遥远的一点光。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疲惫和寒冷是真实的。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时候,前方黑暗中,终于出现了几点零星、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的狗吠声。
“到了。”李队长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
他们蹒跚着,如同败兵,走近那片黑黝黝的房舍。大多是低矮的土墙茅草顶。几间稍像样点的土坯房前,站着些影影绰绰的人,沉默地看着这群狼狈不堪、如同泥里捞出来的城里学生。
李队长把他们带到一处有矮土墙的院子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里面是几间连着的低矮土房,窗户很小,糊着纸,透出昏暗跳动的油灯光。
“男伢住东头两间,女伢住西头两间。炕自己铺。灶屋有热水,赶紧收拾。明早天亮,听哨音上工,记得不要迟到,要记工分的。”李队长说完,对两个后生摆摆手,三人便提着马灯,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留下二十来个年轻人,站在陌生、简陋、弥漫着柴火和土腥味的院子里,浑身湿冷,泥浆板结,精疲力竭,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这就是终点。
没有想象中的欢迎,没有热汤热水,只有沉甸甸的黑暗、陌生的环境和一身冰冷刺骨的泥泞。所有的口号、憧憬、哪怕是不安,都被这一整天的卡车、拖拉机和这最后的泥泞跋涉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身体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空茫。
陈少平慢慢放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画夹网兜“啪”地掉在泥地上。他也顾不上了。脚底传来的刺痛越来越尖锐,每动一下都钻心。他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亮,看到旁边程大江也龇牙咧嘴地靠着墙,正试图脱掉那双糊满硬泥的破布鞋。
“嘶……他娘的……”程大江吸着冷气,好不容易把鞋拽下来,就着昏暗的光一看,脚后跟和脚掌上,赫然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陈少平也慢慢坐下,费力地脱下自己湿透沉重的鞋子。袜子粘连着皮肉,扯下来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只脚上,前掌、脚趾侧、后跟,大大小小,竟也磨起了七八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着血水,混着泥污,一片狼藉。
程大江瞥了一眼,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城里娃,细皮嫩肉。”
陈少平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脚,又抬头看看漆黑无星、仍飘着雨丝的天空,听着周围同伴压抑的呻吟和啜泣,忽然也扯了扯嘴角,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敬:
“……程大炮,你少嘚瑟。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明天。秧?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还不知道。只知道,脚很疼,身上很冷,心里很空。而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