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回到木鱼镇的时候,派出所的蓝色门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程光涛让李野在对面停了车,摇下车窗,看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室,几张塑料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俞小风不在那里。
“他已经被移送到区里的看守所了。”李野熄了火,从驾驶座转过身来,“刚才派出所的老刘给我发了消息,说俞小风交代了三具遗骸的身份和埋藏地点,还交代了另外几起刑事案件。涉案金额太大,木鱼镇派出所管不了,已经上报了。”
程光涛点了点头。他知道俞小风不会再回到木鱼镇了。不是因为他会被判多久——他犯的事,枪毙十回都不够。是因为他的身体撑不到那一天。玃天的残留物还在他体内,那几个月的寿命不会因为自首而延长。
“走吧。”程光涛说,“回民宿。”
陈教授在民宿门口等着他们。老人换了一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皮卡停下来,他走上前,拉开后车门。
“光涛,佑青,我下午的火车回省城。你们跟我一起走吗?”
程光涛下了车,看着陈教授。老人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释然。
“一起走。”程光涛说,“佑青,你去收拾东西。”
司马佑青上了楼,程光涛和陈教授站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街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对着远处连绵的山脊比着剪刀手,笑声很大,大到整个镇子都能听到。
“光涛,”陈教授忽然开口,“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族谱、古玉、那本《林氏山志》?”
程光涛沉默了几秒。“族谱放回省档案馆。古玉是司马家的东西,佑青自己决定。那本《林氏山志》,我想复印一份给林家的人,原版我自己留着。”
“你自己留着?”陈教授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打算回来?”
程光涛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自己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使命——程家和司马家三千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封印重建了,玃天被封住了。他会回来,是因为那片山认识他了。界树的认识他的血,人面墙上的曾祖父认识他的脸,守门人消散前最后的目光认识他的灵魂。一个人被一片土地这样记住之后,他就再也离不开那片土地了。
司马佑青拎着两个背包下了楼。李野帮她把包放进了皮卡的后备箱,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程光涛面前。
“程光涛,”李野说,“以后有什么事,打老林的卫星电话。我在山里的时间比在镇上的时间多,对讲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还有,”李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程光涛手里,“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说有一天程家的人会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程光涛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不规则的、暗红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几百年,但颜色不是普通石头的灰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一个用篆书写的、笔画繁复的“程”字。
“这是什么?”程光涛问。
“不知道。我爷爷说,这是程怀瑾——你曾祖父——进山之前交给他保管的。程怀瑾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东西交给林家。等我的后人来了,让林家还给他。’”
程光涛握紧了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是温热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持续的、恒定的温度,像一个活着的东西。
他把石头装进冲锋衣的内兜,和俞小风的铁钥匙放在一起。
“替我谢谢你爷爷。”
李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早就不在了。但你的谢,我会替他收着。”
陈教授坐进了一辆出租车,程光涛和司马佑青上了李野的皮卡。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木鱼镇,朝最近的长途汽车站开去。
程光涛从后窗看着木鱼镇的街道一点一点地向后退。民宿的招牌、户外用品店的橱窗、派出所的蓝色门头、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不,那棵松树不在镇上,在山里。但他的脑海里,那棵松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车窗外面,像一个幻觉。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到达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光涛和司马佑青在汽车站门口分手——她回学校,他回出租屋。两个人站在车站出口的灯光下,看着彼此身上还残留着神农架痕迹的伤痕和泥土,谁都没有说“再见”。
“明天见。”司马佑青说。
“明天见。”
程光涛背着包,拖着左膝,一步一步地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楼,每上一层都能闻到不同人家做饭的气味——一楼是青椒炒肉,二楼是西红柿鸡蛋,三楼是清蒸鱼。这些气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他在闻到的一瞬间,鼻子突然酸了。
三天。他在地下、在山上、在那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空间里待了三天。现在他回来了,回到这个有青椒炒肉、有西红柿鸡蛋、有清蒸鱼气味的普通居民楼里。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块温热的“种子”,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他的记忆里多了一面嵌着几千张人脸的墙。
他打开出租屋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那盏没关的台灯上,照在摊开的《程氏宗谱·神农一支》上。他走的时候太急,族谱就摊在那一页——画着金色眼睛人形的那一页。
他走过去,拿起族谱,合上,放回背包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石头在灯光下不是暗红色了,而是一种通透的、像红宝石一样的深红色,里面的纹理像血管一样清晰。那个篆书的“程”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笔画之间有细小的、金色的丝线相连。
他把石头贴在口。腔里那颗温热的“种子”立刻有了反应——它跳了一下,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一种共鸣,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石头也跳了一下,温热的温度升高了几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程光涛不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曾祖父程怀瑾在进幽渊之前,宁愿把它交给林家的人保管,也不带进山。
他把石头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还在,还是像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但程光涛现在看着它,不再觉得像曾祖父的脸了。它像一张新的脸——一张他还没见过、但总有一天会见到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的余味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程光涛去了省档案馆。
他把《程氏宗谱·神农一支》还给了古籍室的管理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族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查到了你要的东西吗?”
程光涛想了想。“查到了。”
他走出档案馆,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省城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东向西飘。他掏出手机,给司马佑青发了一条消息:“族谱还了。下午去学校找陈教授。”
司马佑青秒回:“陈教授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把1986年考察队的档案重新整理一下,需要你帮忙回忆一些细节。下午两点,他的办公室。”
程光涛收了手机,在路边买了一笼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他吃了六个,觉得饱了,又买了两个揣在口袋里。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陈教授的办公室。
陈教授的办公室在考古系老楼的三楼,房间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考古报告和学术期刊。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发黄的档案袋,袋子上印着“密级:内部”的字样,已经被人翻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
司马佑青已经在了,坐在陈教授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份档案。
“光涛,坐。”陈教授指了指司马佑青旁边的椅子。
程光涛坐下来。陈教授摘下老花镜,把那份档案推到程光涛面前。
“这是1986年考察队的原始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你在地下看到的那些人。”
程光涛拿起名单,一行一行地看。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他看到了王志远、李卫国、周敏、赵铁生、孙大勇,看到了司马清音。十二张年轻的脸,在泛黄的照片纸上微微发黄,但眼神是亮的,是那种对未知充满好奇和渴望的亮。
“全都在。”程光涛把名单放回桌上,“我在人面墙上看到了他们所有人的脸。十二个,一个不少。”
陈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档案袋,把旧的档案袋里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摊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新的文件上写字。程光涛看到他写的标题是:《1986年神农架综合科考人员殉职情况补充报告》。
陈教授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到司马清音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三点,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光涛和司马佑青没有打扰他。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听着楼下场上学生的打闹声,听着陈教授笔尖的沙沙声。
写了大约四十分钟,陈教授放下笔,把写完的报告放进新的档案袋里,封好口。
“这份报告,我会提交给学校和国家文物局。报告里会写明——1986年考察队的十二名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因公殉职,遗体因特殊地理环境无法找回。所有人员按烈士标准抚恤,家属的档案材料一并补齐。”
他站起来,把那份封好的档案袋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
“光涛,佑青,谢谢你们。”
程光涛站起来。“陈教授,应该我们谢您。”
陈教授摆了摆手,没有再说。
从陈教授的办公室出来,程光涛和司马佑青走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秋天的梧桐叶开始黄了,有几片已经落下来,铺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脆脆的声响。
“你接下来打算什么?”司马佑青问。
“先把论文写完。”程光涛说,“导师催了好几次了。然后——”
“然后?”
程光涛想了想。“然后找个时间,把林家的那本《山志》复印了,寄给老林。再把俞小风的信和照片寄给他父亲。再把那块石头送去化验一下,看看是什么材质。”
“化验?”司马佑青皱了皱眉,“你不怕被人发现?”
“找私人的检测机构,不说来源。就说是一块祖传的石头,想知道是什么成分。”
司马佑青想了想,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程光涛停下来,看着校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公交车、出租车、电动车、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事要忙。没有人知道,在离这座城市几百公里外的神农架地下,有一棵连接两个世界的界树,有一面嵌着几千张人脸的墙,有一个长着七只眼睛的、被封印了三千年还在等机会的古老存在。
没有人需要知道。
“佑青。”程光涛说。
“嗯?”
“你说过,你母亲在墙上对你说了‘妈妈爱你’。你是听到的,还是感觉到的?”
司马佑青沉默了很久。
“不是听到,也不是感觉到。”她慢慢地说,“是‘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一样,不需要别人告诉你,你就是知道。我站在那石柱前面,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就是知道她在说‘妈妈爱你’。”
程光涛点了点头。“那就是她还活着。意识活着,情感活着。只要封印还在,她的意识就不会消散。”
“封印会老,树会枯,血脉会淡。”司马佑青重复着玃天说过的话,“等到那一天,我们怎么办?”
程光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脉动着,像一颗小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
“等到那一天,”他说,“我们的后人会来。”
十月的省城,秋意渐浓。程光涛用了两周时间把论文写完——题目是《从族谱看明清时期鄂西宗族的社会流动》,和他在地下经历的一切毫无关系。导师看了之后说“中规中矩,可以答辩”,他也没有争取更高评价。
他把论文交上去的那天下午,去了邮局。他把俞小风的信和照片装进一个大号信封,在信封背面抄下那个地址——湖北省某县某镇某村,收件人俞德厚。他在信封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俞小风让我转交的。他做了对的事。”
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听到信封落在筒底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他还把《林氏山志》复印了两份,一份寄给了老林,地址写的是“神农架林区木鱼镇老君山巡护站”,另一份自己留着。原件和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放在一起,锁进了出租屋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块石头他拿去检测了。私人机构的检测报告说:成分无法确定,不是已知的任何矿物,不排除是人工合成的树脂类材料。程光涛付了钱,拿了报告,把石头装回口袋。
不是树脂。他知道。树脂不会有温度,不会像心脏一样跳动,不会在他靠近神农架方向的时候变得更热。
十一月,程光涛通过了论文答辩。司马佑青也通过了。两个人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穿着硕士袍站在一起拍照,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程光涛没有笑,司马佑青也没有笑。照片洗出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挺好——至少没有假装开心。
十二月,程光涛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湖北某地的区号,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的声音。
“你是程光涛?”
“我是。您是?”
“我是俞小风的爹。信收到了。照片收到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儿子了三个人、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判决的父亲。“我想问问你,俞小风最后那段子,到底了什么?”
程光涛拿着手机,走到出租屋的窗前。窗外下着雪,省城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很密,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白色的纱里。
“他做了很多坏事。”程光涛说,“但他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他用自己的血帮我们完成了一个封印,把地下的一个古老的东西封住了。如果没有他的血,那个东西会出来,会死很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程光涛以为老人挂了电话。
“那就好。”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平静的,但程光涛听到了最后两个字后面的颤抖,“那就好。他娘走的时候,他才三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去当兵,想着部队能把他教好。没教好。是我的错。但最后他做了一件对的事,那就好。”
电话挂了。
程光涛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
他想起了俞小风在地下河的桥上跪着哭的样子,想起了他说“我又是我自己了”时的语气,想起了他在路灯下交来信封时的表情。一个做了一辈子坏事的人,在最后几天里拼尽全力做了一件对的事。这算不算赎罪?程光涛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俞小风没有被玃天污染,没有走进神农架,没有在桥上被切断控制,他可能到死都不会后悔。玃天的污染差点毁了他,但也差点救了他。
这是程光涛想不通的事。他决定不想了。
一月,程光涛和司马佑青一起回了神农架。
不是去幽渊,不是去界树,不是去人面墙。他们只是去看老林和李野,去那片山里走一走,呼吸一下那里的空气。
李野在老君山巡护站门口等着他们。皮卡停在院子里,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老林在屋里烧着炉子,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一盘切好的腊肉。
“来了?坐。”老林还是那句话。
程光涛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林氏山志》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老林,这本书,你们林家的人写的。我复印了一份,原版还给你。”
老林看了一眼那本书,没有拿。“你留着。林家的东西,程家的人留着,比林家自己留着更有用。”
程光涛没有推辞。他把书收回背包。
四个人围着炉子坐着,喝茶,吃腊肉,听老林讲山里的故事。老林讲得很慢,讲到有趣的地方会停下来笑一会儿,笑完了再接着讲。他讲了一个野人偷吃护林员晒的腊肉的故事,讲了一只老熊追着一个偷蜂蜜的贼跑了三座山的故事,讲了一棵千年铁坚杉在某年某月某被雷劈中、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己灭了的故事。
程光涛听着这些故事,喝着茶,炉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他觉得自己的左膝不疼了,左臂上的疤痕不痒了,口那颗温热的“种子”也不跳了。不是消失了,是安静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狗,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他们在巡护站住了两天。第二天傍晚,程光涛一个人走到了界树的那座桥。
桥还在。木板还是那些木板,树还是那些树,溪水还是哗哗地流着。但桥面不再脉动了,树不再呼吸了,空气里那股草药和铁锈的气味也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
封印完成了。界树在睡觉。
程光涛站在桥头,看着桥对面那片树林。那个灰黑色的、两米多高的身影没有出现。但他知道它在。它在那片树林的某个地方,用那双深褐色的、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巡护站。
晚上,程光涛和司马佑青睡在巡护站的上下铺上。上铺是程光涛,下铺是司马佑青。灯关了之后,房间里很黑,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闪一下红光。
“程光涛。”司马佑青在下铺叫他。
“嗯。”
“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程光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虫蛀的小洞,透过小洞能看到上面的木梁和铁皮屋顶。
“我想回神农架。”
沉默。
“老林说了,守山人的编制还有空缺。不是公务员,是林业系统聘用的合同工。工资不高,但管住。”程光涛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我想接老林的班。”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那我呢?”司马佑青问。
程光涛从床上坐起来,探头看着下铺。司马佑青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在炉火的微光中亮晶晶的。
“你愿意来吗?”他问。
司马佑青没有回答。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上铺。程光涛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黑暗的上下铺之间握在一起,都不凉,都很暖。
“我想想。”她说。
程光涛躺回去,握着她的手没有松。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在炉火的微光和木头的香气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光涛醒的时候,司马佑青已经起床了。她在院子里和老林一起劈柴,穿着一件老林借给她的军大衣,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变成浅粉色的疤痕。
程光涛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举起斧头,劈开一碗口粗的松木,木屑飞溅,落在她头发上和肩膀上。她没有拂掉,继续劈下一。
“想好了吗?”程光涛问。
司马佑青放下斧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用力。她呼出一口白气,说:“我申请了省城大学考古系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神农架地区的历史地理。”
程光涛愣了一下。“你不来神农架?”
“我来。”司马佑青说,“我不是来当守山人,我是来研究神农架的。你的山,也是我的山。你的封印,也是我的封印。只是我用笔和纸来守,你用命和血来守。不一样的方式,同一座山。”
程光涛看着她,笑了。这是他回到地面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他说。
三月,程光涛收到了林业局的聘用通知。合同制护林员,工作地点在神农架林区木鱼镇老君山巡护站。工资不高,管住,五险一金,一年签一次合同。
他退了省城的出租屋,把书和衣服打包成三个纸箱,叫了快递寄到木鱼镇。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他一直带在身上,放在冲锋衣的内兜里,和俞小风的铁钥匙放在一起。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看了司马佑青。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回锅肉、一个西红柿蛋汤。米饭吃了三碗,菜吃得净净。
“到了给我发消息。”司马佑青说。
“好。”
“山里信号不好,但有信号的地方就发。”
“好。”
“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
程光涛放下筷子。“好。”
司马佑青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块古玉——不是原来那块会发光的、被守门人修复过的古玉珠子,而是一块新的、普通的、在神农架买的、绿色的大理石平安扣。不值钱,十块钱一个,旅游纪念品。
“这块玉不会发光,不会裂,不会吸你的血。”司马佑青说,“但它会提醒你,有人在等你回来。”
程光涛拿起那块平安扣,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没有被体温捂热的温度,也没有脉动的节奏。它就是一块普通的、十块钱的、旅游纪念品级别的石头。
但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口。
“我会回来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程光涛背着一个登山包,坐上了开往神农架的长途汽车。车票是提前买好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他把包放在脚边,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街道一点一点地向后退。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程光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些。他把石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烫出了一小圈雾气。
车子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在黑暗中,那块石头亮了一下——不是反光,不是错觉,是真的发出了一瞬间的、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然后隧道结束了,阳光重新照进来,石头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程光涛把石头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口那颗温热的“种子”里发出的、像回声一样的、极轻极远的声音。
不是玃天的声音,不是守门人的声音,不是程伯休父的声音。
是界树的声音。
那棵连接两个世界的、扎在里侧冠伸在外侧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用它特有的、没有语言只有意念的方式,对程光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文字,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但程光涛懂了。
界树说的是:“你回来了。”
程光涛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靠着车窗,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邻座大叔的鼾声中,闭着眼睛,在心里回答了界树:
“我回来了。”
车子继续往西开。窗外的山越来越深,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白。程光涛口的平安扣凉凉的,口袋里的石头温温的,左臂上的疤痕痒痒的,左膝酸酸胀胀的。他的身体里住着神农架的记忆,他的口袋里装着三千年的重量,他的腔里种着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界树的叶子什么时候会再黄,不知道封印什么时候会再松,不知道玃天什么时候会再睁开眼睛。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在这里。
在这片山里,在这棵树下,在这个需要有人守着的地方。
守到守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像曾祖父一样,像二爷爷一样,像守门人一样,把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嵌进那面墙上,嵌进那些念着“程”字的人脸中间,成为墙的一部分,成为封印的一部分,成为这片山的一部分。
然后在三千年的某一天,当一个新的、年轻的、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程家后人站在墙面前的时候,他会睁开眼睛,张开嘴唇,无声地说出那个字——
“程。”
长途汽车在一个叫“木鱼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程光涛拎着背包下了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和腐殖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柴火烟的味道。
他朝老君山巡护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长途汽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驶向下一个目的地。车上没有人知道刚才下车的那个年轻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们不需要知道。
程光涛也不需要被知道。
他只需要守在这片山里,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看着这片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他走着走着,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是界树在说——
“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