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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户上糊着的破油纸,在屋子里投下几道惨淡的影子。

季言靠在墙角,闭着眼假寐了一夜。他身上的伤经过简单处理后没那么疼了,但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酸软。那碗麻子脸老板熬的退烧药,他一口没喝,全喂给了床上的小乞丐。

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草药受后的霉气,熏得人头疼。

“窸窣——”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木板床的方向传来。

季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有睁眼,但所有感官瞬间绷紧。

那是小乞丐在动。

季言悄悄将呼吸放缓,用余光去捕捉床上的动静。

小乞丐醒了。

他没有像正常孩子那样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而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他的动作轻得像只猫,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继续。

第一反应——他的右手无声地伸向口。

手指摸到了那个破布包,确认玉佩残片还在里面后,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第二反应——他的头猛地转向季言靠着的墙角。

那双眼睛在灰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被到绝路的野兽才有的、近乎偏执的警惕。

他发现季言在这里。

季言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像两把生锈的刀片,刮在他的皮肤上。他没有继续装睡,而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乞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季言,像是在评估一个威胁。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从布包上移开,摸向身侧——那里什么都没有,铁钉在乱葬岗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但他的手还是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醒了?”季言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小乞丐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往床角缩了缩。他没有回答,喉咙里却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声音。

不是说话,更像是……警告。

那声音介于呼噜和嘶鸣之间,像是一条被到墙角的野狗,在亮出牙齿之前发出的最后通牒。

季言被这声音弄得有点无语。

他救了这小乞丐的命,背着他走了半夜的路,花了五十两银子请大夫抓药,守了一整夜。结果换来的,是被人当成潜在的反派。

但季言没有生气。

他在现代职场混了十年,见过太多这种反应。被伤得太深的人,不会相信任何没有代价的好意。在小乞丐的世界观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除非图他身上什么东西。

而季言昨晚看过了那个布包里的玉佩残片。

小乞丐以为季言盯着的是那块玉。

季言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他这个动作让小乞丐的警惕瞬间拉满,整个人像只刺猬一样蜷缩到了墙角,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臂死死护住口。

“别紧张。”季言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晃了晃。

是一枚铜板。

准确地说,是一枚被磨得锃光瓦亮的铜板。昨晚在乱葬岗,小乞丐用这枚铜板拍在人贩子脸上,说出了”我买他”三个字。

小乞丐的目光落在铜板上,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季言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手腕一翻,将那枚铜板丢到了小乞丐面前的床板上。

“叮——”

铜板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这是你昨晚买我的钱。”季言垂下眼帘,声音平淡,”五百文,我还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小乞丐那双戒备的眼睛:”咱们两清。你养好伤就走,玉佩是你的,我季言不碰别人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

小乞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枚孤零零躺在床板上的铜板,又抬头看向季言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警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睛里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感激太廉价了,他不配,也不信。

是困惑。

他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明明看到了值钱的东西,却选择不要?怎么会有人,明明花了五十两银子救了他的命,却只收回一枚五百文的铜板,然后转身就走?

这不合理。

这和他的认知里所有的”好人”都不一样。宋砚那种人,给一块糕点都要换十年的伺候。而这些天遇到的每个人,不管是人贩子还是黑医馆的老板,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算计回报。

这个人……在算什么?

季言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啪嗒。”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东西摔在床板上的声音——是小乞丐松开了护在口的布包。

紧接着,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呼吸声淹没的急促脚步声。

快得像一阵风。

季言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回头,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就已经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季言低下头。

小乞丐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整张脸贴在季言的小腿上,额头抵着他的裤脚。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像一只被人类伤过无数次、却还是忍不住在冬天靠近火堆的野狗。

他不知道怎么说谢谢。

他只会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季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瘦小的、脏兮兮的脑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小乞丐的后脑勺上。

没有拍,也没有揉,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放着。

“行了。”季言的声音有些哑,”腿麻了,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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