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15,省城,西湖市场。
林晓月站在市场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两百块钱,手心全是汗。
这两百块,是她全部的活动资金。北大开学典礼刚结束,她就请了三天假,坐夜车从北京赶回省城。火车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一路硬座,早已腰酸背痛,但她本顾不上休息。
时间不等人。
前世,她对省城服装批发市场的记忆,时间节点是1991年春天。但这一世,她在省城转了两天,发现市场比记忆中成熟得更早。已经有零星的个体户开始在西湖市场摆摊卖衣服了,虽然规模不大,但发展势头很猛。
如果现在不入场,等到明年,好位置恐怕就都被别人占了。
“小姑娘,是来进货还是看货?”
一个粗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林晓月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市场入口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夹着烟,正眯着眼打量她。
“进货。”林晓月回答道。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帆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她在陈母脸上见过无数次——带着几分看不起,却又不想轻易得罪潜在的客户。
“你带了多少本钱?”中年男人问道。
“两百。”
中年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烟灰簌簌掉了一地:“两百块就想进货?小妹妹,你当这是摆地摊呢?”
林晓月没有生气。她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两百块确实少了点,但足够进一批货试试水。您要是不想做这单生意,我就去别家看看。”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中年男人叫住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你进来看看吧。”
中年男人姓吴,名德财,是西湖市场最早一批个体户之一,主要做女装批发。他的摊位在二楼最里面,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米,但货品却很齐全——牛仔裤、T恤、衬衫、裙子,堆得满满当当。
林晓月在摊位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各种衣服之间仔细游移。
前世她做过服装生意,不过不是批发,是零售。出狱后,她在省城摆过地摊,卖过衣服,深知什么样的款式好卖,什么样的价格有利润空间,什么样的进货渠道最划算。
那些经验,在1990年的省城,无疑是降维打击。
“吴老板,”林晓月从货架上抽出一条牛仔裤,翻看了一下做工和洗水效果,“这批货怎么卖?”
“十五块一条。”
“太贵了。”
“嫌贵你去广州拿货啊。”吴德财靠在柜台上,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省城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林晓月没有接话。她把牛仔裤放回去,又在摊位里转了一圈,然后拿起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翻出领标仔细看了看。
“吴老板,这批货不是广州来的吧?”她忽然开口说道。
吴德财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领标的缝线方式,是咱们省城本地的做工。”林晓月指了指衬衫领口内侧的缝线,“广州货的走线是双针,这个是单针。而且这个面料的密度也不对,广州那边用的纱支数更高,手感更滑一些。这批货,应该是省城郊区的家庭作坊做的。”
吴德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林晓月看了好几秒钟,眼神从最初的轻视,逐渐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警惕。
“你是哪家派来的?”他沉声问道。
林晓月笑了。
“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她说,“我只是一个想做服装生意的普通学生。吴老板,您不用紧张。我不是来砸您场子的,我是来跟您谈的。”
“?”吴德财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毛丫头,跟我谈?”
“吴老板,您的货是从省城郊区的家庭作坊拿的,成本大概在五到六块钱一件,”林晓月不慌不忙地算起了账,“您批发价卖十五,零售摊位卖二十五到三十。利润确实不错,但您的销量一直上不去,因为您没有稳定的下游渠道。您在西湖市场做了快一年,客户还是只有周边几个县城的散户吧。”
吴德财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晓月说,“但我猜对了,不是吗?”
吴德财沉默了。他靠在柜台上,重新点了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做您的下线。”林晓月说,“您给我最低价,我帮您打开省城以外的市场。您要的量上去了,和家庭作坊的议价能力就强了,成本还能再降。这是双赢。”
吴德财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的小丫头,跟我谈双赢?”他摇了摇头,但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视,“行,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你想要多少货?”
“第一批,五十条牛仔裤,五十件衬衫。”林晓月说。
吴德财算了一下:“按最低价给你,牛仔裤十块,衬衫六块,一共八百块。你身上就两百块,拿什么进货?”
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袁大头银元。
吴德财拿起来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瞧了瞧,眉头皱了起来:“老货?”
“清代的,真品。”林晓月说,“市价至少三百块。”
“你拿银元当货款?”
“不是当货款,是当抵押。”林晓月说,“两百块现金加上这块银元,押在您这里。我先拿八百块的货,卖出去以后,还清货款,再把银元赎回来。”
吴德财把银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林晓月。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和犹豫,只有一种与他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不同的镇定。
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风浪之后才有的平静。
“你就不怕我把银元吞了?”吴德财问。
林晓月看着他,笑了笑:“吴老板,您在西湖市场做了快一年,能立住脚,说明您不是那种为了一块银元就砸自己招牌的人。”
吴德财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棚里回荡,旁边几个摊位的老板都探过头来张望。
“行!”吴德财把银元收进口袋,伸出手,“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就按你说的办。五十条牛仔裤,五十件衬衫,八百块的货,你拿走。卖完了再来,银元还你。”
林晓月握住他的手:“愉快。”
那天下午,林晓月扛着两大包衣服从西湖市场出来,肩膀被勒得生疼,但她的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没有回省城的地下室——那里她早就退租了。她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回县城的票。
县城,才是她第一批货的试水地。
她太了解这个小县城了。
她知道哪里人流量最大——县十字街口,逢年过节的时候人挤人,几乎走不动道。她知道什么时候生意最好——周末,县城附近的村民都会来赶集。她知道什么样的人会买什么样的衣服——年轻女孩追求时髦,中年妇女讲究实惠,男人大多看了价格就皱眉头。
她还知道一件事——这个县城没有一家像样的服装店。
前世,要到1992年,县城才会出现第一家像样的女装店。而现在是1990年,整个县城的服装市场还停留在供销社和地摊的阶段。供销社的衣服款式老旧、价格昂贵,地摊货虽然便宜但质量差、没有售后服务。
她要在中间找到一个空白地带——价格适中、款式新颖、质量可靠。
这就是她的机会。
林晓月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扛着两大包衣服走回家,林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你这是——进货了?”林母接过她肩上的包,沉得差点没接住,“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剩下的。”林晓月没有说实话。她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抵押了的银元——那块银元是留下的念想,母亲知道了肯定会心疼。
“你要卖衣服?”林母把包拎进堂屋,打开看了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在灯光下仔细打量,“这料子不错,比供销社的好。这牛仔裤的款式也新,我在省城都没见过。”
“妈,您帮我个忙。”林晓月说。
“什么忙?”
“明天开始,我在十字街口摆摊。您帮我看摊子,我去上课。”
林母愣了一下:“你还要上课?你不是在北京上大学吗?你请假了?”
“请了三天假。”林晓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明天摆一天,后天摆一天,大后天我就回北京。以后周末我回来摆摊,平时您帮我守着。”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女儿瘦削的脸、黝黑的眼圈、肩膀上被包带勒出的红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又有些疼。
“晓月,”她说,“你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吗?你在北京好好读书就行了,赚钱的事,不用你心。”
林晓月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生活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和不忍。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
“妈,”她说,“我不累。”
是真的不累。
比起前世在监狱里搬砖、在工地上和水泥、在街上被城管追着跑的子,现在的这一切,简直像是在度假。
有事情做,有希望在,有力气去拼搏,身边还有人爱。
这是她前世求了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五点就起床了。
她把两大包衣服仔细整理好,用衣架一件一件地挂起来,挂在两竹竿做成的简易衣架上。牛仔裤按颜色深浅排列,衬衫按款式新旧分类。她在县城的印刷厂印了一沓简易的价签——牛仔裤十八块,衬衫十二块——用别针别在衣服上。
她还准备了一个小本子,用来记录每件衣服的颜色、尺码、价格和销售情况。
林母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问:“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
林晓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看电视学的。”
林母没再问了。
早上七点,林晓月和林母推着借来的三轮车,来到了县城十字街口。
街口已经有人摆摊了——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林晓月找了个空位,把三轮车停好,把挂满衣服的竹竿架起来,又把一块写好的硬纸板挂在前面——“新款女装,厂家直销,一件也是批发价”。
这个广告语是她在前世学的。“一件也是批发价”这句话,对消费者有一种奇妙的心理暗示——让人觉得占了便宜。
七月的县城,早上的太阳已经很毒辣了。
林晓月站在摊位后面,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第一个小时,没有人过来。
第二个小时,来了几个人,看看,摸摸,问问价格,然后就走了。
林母有些着急,小声说:“是不是价格定高了?要不降降价?”
林晓月摇了摇头:“不急。”
她知道一个道理——第一天上午不是用来卖货的,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只要有人停下来看,就说明货品有吸引力。只要有人问价,就说明价格在可接受范围内。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十一点左右,一个年轻女人走近了摊位。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烫着卷发,化着妆,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白色高跟鞋——在1990年的县城,这身打扮算是很时髦了。她的目光在挂着的衣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上。
“这件拿下来我看看。”她说。
林晓月把衬衫取下来,递给她。
年轻女人翻看了一下做工,又在身上比了比,问:“十二块?能不能便宜点?”
“姐姐,”林晓月笑着说,“您去供销社看看,同样的料子,最少要十五块。我这是厂家的尾货,质量和供销社的一样,价格却便宜三块。您要是去省城买,光路费都不止这个数呢。”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又在身上比了比,最后咬了咬牙:“给我拿一件,中号的。”
第一单,成了。
十二块钱,净利润六块。
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林母在旁边看着,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那年轻女人付了钱,拿着衬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把衬衫在身上比了又比,越看越满意,又转回来:“那牛仔裤也给我拿一条,十八块的是吧?能不能再便宜点?”
“姐姐,您买两件,我给您优惠两块,一共二十八块。”林晓月说。
年轻女人想了想,从包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她。
一单,两件,二十八块钱。
净利润——一条牛仔裤的成本是十块,一件衬衫六块,两件成本十六块,利润十二块。
林母在旁边看呆了。
“晓月,你这一单就赚了十二块?”她小声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林晓月点了点头。
林母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纺织厂上一天班才挣三块多钱,女儿这一单就赚了她四天的工资?
年轻女人走了以后,摊位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被吸引过来的,还有人是那个年轻女人介绍来的。到下午三点,衣服已经卖出了二十三件——牛仔裤十二条,衬衫十一件。
收入——牛仔裤十二条,单价十八块,收入二百一十六块;衬衫十一件,单价十二块,收入一百三十二块;加上两件一起购买时的优惠,林晓月大概算了下,总收入超过三百块。
毛利润,一百五十块左右。
一天时间。
一百五十块。
林母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坐在三轮车旁边,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帮客人试衣服、收钱找零、整理被翻乱的货品——眼眶一直是红的。
这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骄傲。晚上收摊时,林晓月仔细清点着钱箱里的钞票——总共三百四十七块。扣除成本后,净利润有一百七十一元。一天的收入,就抵得上母亲两个月的工资。“妈,”林晓月把钱递给母亲,“这是今天的利润,您收下吧。”林母接过钱的手微微颤抖:“这……这是你挣的,你自己留着用。”“我在北京花不了多少钱,您拿着补贴家用。”林晓月把钱塞进母亲手里,又从钱箱中抽出二十块,“这二十块您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再买点肉,爸很久没好好吃顿好的了。”林母捧着那沓钞票,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晓月,”她哽咽着说,“你让妈说什么才好……”“什么都不用说。”林晓月轻轻抱住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妈,这才只是个开始呢。”接下来的两天,林晓月继续在十字街口摆摊。第二天,卖了二百九十九块,净利润一百五十多元。第三天,卖了三百六十八块,净利润接近一百九十元。三天下来,净利润将近五百块。五百块,在1990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林晓月留下二百五十块给母亲,将剩下的一半装进口袋,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火车上,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服装生意只是第一步。她需要快速积累资本,赶在1991年股市大牛市到来之前,把资金投市。等通过股市赚到第一桶金后,再在1992年房地产市场化之前,提前布局房地产领域。这是一盘需要长远规划的棋局。而她,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火车摇摇晃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林晓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三天后,她就要回到北大,坐在教室里,聆听那些前世只能在梦中听到的经济学课程。三天后,她又要开始在北京和省城之间两头奔波的忙碌生活。
但此刻,在火车上,她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就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