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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脸上糊满了泥浆、血污、焦灰,还有旁边那具焦尸蹭上的、令人作呕的油腻。唯有一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死里逃生的虚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尸骸缝隙中挪出身体。动作僵硬,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牙忍耐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截焦黑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躺倒的地方,看向那颗腐烂的人头,看向那件被他抓来伪装的、带着模糊标记的残破甲。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沙陀骑兵消失的方向,望向汴州城内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空、仿佛永恒燃烧的火海。

嘴角,再次缓缓勾起。

这一次,不再是疯狂,不再是无助的赌徒式的笑容。

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讥诮、和一丝更加深沉难测的嘲弄。

“行在有危……梁贼余孽……”他低声重复着那斥候的话,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

“嘿……嘿嘿……”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逸出,在寂静的废墟和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枚鱼符丢了。掷向了那王校尉,不知所踪,但他怀里,那卷用油绸紧紧包裹的、沉甸甸的《河朔诸镇兵要图》,还在。紧贴着心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

鱼符或许是“信物”。

但这幅图……才是真正的“力量”。

老张说,这是祸,也是机缘。

沙陀人,王校尉,城内的剧变,梁贼“余孽”……

这一切,似乎都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隐隐交织、碰撞。

而他,郭禹,一个本该死在汴州城下的无名溃兵,却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最中心。

怀揣重宝,身负重伤,强敌环伺,天下大乱。

前路,是比这片废墟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未知。

但他站在那里,背靠着焦黑的断壁,面对着冲天火光和无尽夜幕,缓缓地,挺直了脊梁。

尽管,那脊梁因为伤痛和虚弱,仍在微微颤抖。

“往南走……”

他想起老张最后的叮嘱。

南边吗?

他再次看向城内那片火海,看向沙陀骑兵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被夜幕和远处山峦轮廓吞噬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迈开了脚步。

不是向南。

而是,朝着东北方向——那片靠近汴水河道、记忆中似乎有更多坍塌坊市、地形更加复杂的废墟深处,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去。

脚步落下,在泥泞中,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带着血痕的脚印。

很快,就被夜风卷起的尘土,和更深的黑暗,悄然掩去。

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只有远处汴州城的冲天大火,依旧熊熊燃烧,将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不祥的猩红。

水声渐渐清晰,不是汴河奔腾的涛声,是细弱、黏腻、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不知是石板还是朽木,在绝对的寂静和浓稠的黑暗中,传出很远,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空洞回响。

郭禹背靠着一面冰冷、滑腻、长满厚厚青苔的残墙,瘫坐在一片半的、散发着浓重鱼腥和淤泥腐臭的洼地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左肩和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块,辣地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冷汗早已流,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裂起皮,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饥饿感倒是不太明显,被更强烈的伤痛、寒冷和疲惫压了过去。

但他还活着。

从西城那片屠宰场般的废墟爬出来,穿过小半个外城坊市的断壁残垣,避开零星游荡的沙陀哨骑和趁火打劫的溃兵、地痞,最终抵达这片紧邻汴水、在战前就因水患和疫病而大半废弃、战后更成了真正鬼蜮的“鬼坊”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惨淡的、鱼肚皮般的灰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不肯死在这无人知晓角落的本能。或许,还有怀里那卷紧紧贴着心口、沉甸甸的、仿佛在散发着无形热量的油绸包裹,在冥冥中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伤口必须处理。左肩的箭伤还好,只是皮肉翻卷,血似乎自己凝住了,但周围已经肿得发亮,摸上去滚烫。肋下的箭簇擦伤也不深,麻烦的是小腿上一道不知何时被什么尖锐物体划开的口子,不深,但很长,泡了泥水,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溃烂,传来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带着痒意的刺痛。

会死。如果不处理,感染、溃烂、高烧……在这缺医少药、连净水都难寻的鬼地方,他绝对撑不过三天。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在身边湿的泥地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些滑腻的水藻,几片破碎的蚌壳,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没有用。

他需要布,净的布,至少不那么脏的布,来擦拭、包扎。需要水,净的水,来清洗伤口。需要药,哪怕是最粗劣的金疮药,或者能消炎的草药。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天光熹微,勉强能看清一点轮廓。这里像是一个被洪水冲垮了大半、又被大火燎过的临河货栈后院。残存的墙壁东倒西歪,上面糊着经年的泥浆和水渍。地上散落着腐烂的芦苇、破渔网、生锈的铁钩、以及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木头长时间浸泡后发出的霉烂味道。

远处,汴州城中心方向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厮声、哭喊声并未停歇,反而像是扩散开了,变得更加零散、飘忽,从各个方向隐约传来,证明着那座城市的苦难远未结束。

近处,只有风吹过残垣缝隙的呜咽,和那单调恼人的滴水声。

郭禹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力气,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眩晕感如同水般袭来,他闭了闭眼,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才踉跄着,朝着记忆中货栈主体建筑可能残存的方向挪去。那里或许能有遮蔽风雨的角落,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穿过几堵只剩半人高的断墙,绕过一堆被烧得焦黑、一碰就碎的木料。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铺着破碎青石板的地面。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地面中央,歪斜着一个巨大的石臼,臼口崩了一块,里面积着半汪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沫和几只淹死的虫子。

水……不能喝。但或许……可以勉强用来清洗伤口?

郭禹犹豫了一下,还是蹒跚着走过去。他蹲下身,忍着肋下的疼痛,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将水面上的浮沫和虫子拨开,掬起一捧水。水入手冰凉刺骨,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说不清的怪味。

他咬咬牙,将水淋在左肩伤口上。

“嘶——!”

冰冷浑浊的污水着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停,连续用这脏水冲洗了几遍伤口,直到流出的血水颜色变淡了些。然后,他撕下自己破烂不堪、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左边袖管——布料粗糙肮脏,但此刻也顾不上了——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费力地将湿透的布料撕成几条相对“净”的布条,蘸着石臼里所剩不多的、稍微澄清一点的底层积水,开始擦拭肩头和肋下的伤口。

每一下擦拭,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跳,冷汗再次冒了出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动作迅速而粗暴。他知道,不清理掉表面的污物,只会烂得更快。

处理完这两处,轮到小腿的伤口时,他遇到了麻烦。伤口位置别扭,自己弯腰处理极其困难。试了几次,都因为牵动肩伤而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随便裹一下了事的时候——

“哗啦……噗通……”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重物落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浅滩泥沼中挣扎的声响,从不远处、靠近汴水河岸的方向,隐隐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活物的声音。

郭禹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了起来,屏息凝神。

是人?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过了几息,又传来一声更加轻微的、像是压抑着的闷哼,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似乎在刻意压抑动静!

郭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溃兵?是流民?还是……沙陀人的暗哨?或者是这“鬼坊”里原本就藏着的、不欢迎任何外来者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对他这个重伤虚弱、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他立刻放弃处理伤口,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几条脏布胡乱塞进怀里,然后手脚并用,忍着剧痛,悄无声息地朝着旁边一堆倒塌的、形成天然夹角的木料和砖石后面挪去。那里阴影浓重,从河岸方向不容易看到。

他刚刚藏好身形,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湿的木料后面,只留下一只眼睛,透过木料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天光又亮了一分。灰白色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些最深沉的黑暗,但给这片废墟蒙上了一层更加阴森、模糊的基调。远处的汴水,成了一条缓缓蠕动的、铅灰色的带子,水汽氤氲。

声音的来源,在一处半塌的、原本可能是码头卸货栈桥的木头平台下方。那里堆放着许多被洪水冲来、又搁浅在此的破烂杂物,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难以穿透的隐蔽角落。

郭禹等了片刻。没有更多的动静。仿佛刚才那两声轻响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不敢放松。猎人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东西。而且,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栈桥下方的阴影里,再次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是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人语!

“……确定是……这里?王……的人……会来?”

声音模糊,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不是汴梁官话,也不是沙陀胡语,倒像是……河朔那边的腔调?

郭禹的瞳孔微微一缩。河朔?

“……错不了……‘灰鸽’传的信……子时三刻……汴水废栈……”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再等等……小心有尾巴……”

“尾巴?这鬼地方,除了水鬼,还有什么?”第一个声音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依旧压得很低。

“闭嘴!噤声!”第二个声音厉声低喝。

栈桥下重归寂静。

郭禹趴在木料后,心脏狂跳。不是溃兵,不是流民!是密会!在这汴州城破、兵荒马乱的当口,在这靠近汴水、荒废已久的鬼坊废墟里,一场秘密的会面!

“王”的人?是那个沙陀王校尉?还是别的姓“王”的?灰鸽?是信使的代号?

他们等的是谁?要谈什么?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好奇和某种莫名的预感,悄然爬上郭禹的脊背。他想起了怀中的《河朔兵要图》,想起了老张临终的话,想起了沙陀人搜索地窖的异常,想起了城内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梁贼余孽”……

这一切,难道有什么联系?

他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将呼吸放到最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栈桥下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更亮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厮声似乎又近了些,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和濒死的哀嚎。

就在郭禹几乎要以为那栈桥下的人已经离开,或者所谓的“密会”只是个幌子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节奏稳定的马蹄声,从废墟的另一侧,靠近官道的方向,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不是战马奔驰的轰鸣,是单骑,不紧不慢,刻意控制着速度,马蹄似乎还包了布,落地声音沉闷。

来了!

郭禹精神一振,身体伏得更低。

栈桥下的阴影里,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蹄声在废墟边缘停住。片刻,一个穿着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牵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驽马,绕过几处断墙,出现在了栈桥附近的开阔地上。身影不高,有些瘦削,走路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

灰袍人在距离栈桥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环境。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栈桥阴影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其余三指伸直,在空中快速划了三个圈。

栈桥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水退了几尺?”

灰袍人立刻回答,声音中性,听不出年纪:“河床见了底。”

暗号对上了。

栈桥阴影里,窣窣两声,两个人影先后钻了出来。都穿着深色的、沾满泥污的普通布衣,做苦力或行商打扮,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皮焦黄,留着短髯,眼神如鹰。另一人年轻些,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神凶狠。

短髯汉子打量着灰袍人,沉声道:“东西带来了?”

灰袍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托在掌心。

短髯汉子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油纸包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咻——!”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破空锐响,毫无征兆地,从众人侧后方、一片更高的废墟断墙之上,猛地袭来!

目标,直指那正要交接油纸包的短髯汉子后心!

是弩箭!军中制式的强弩!而且是从高处偷袭,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小心!”

那刀疤脸青年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猛地将短髯汉子向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侧身闪避!

“噗!”

弩箭擦着短髯汉子的肋侧飞过,带起一溜血光,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栈桥木桩,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可见力道之大!

短髯汉子闷哼一声,踉跄一步,捂住肋下,鲜血瞬间从指缝渗出。

“有埋伏!”

“抄家伙!”

栈桥下的两人又惊又怒,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和手斧,背靠背,警惕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灰袍人也在弩箭袭来的瞬间,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数步,将油纸包重新塞入怀中,一只手也探入斗篷下,握住了什么兵器。

“嘿嘿……反应不慢嘛。”

一个阴恻恻的、带着戏谑和残忍意味的声音,从高处断墙后响起。紧接着,五个身影,如同猎食的夜枭,悄无声息地从断墙后、以及周围的废墟阴影中现身,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将栈桥下的三人隐隐包围。

这五人皆穿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有刀,有剑,还有一人手中端着一架已经重新上弦的劲弩,弩箭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正对准场中众人。为首一人,身材中等,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略带弧度的苗刀,刚才说话的正是他。

“王校尉麾下办事,闲杂人等,束手就擒,可留全尸。”提苗刀的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校尉!果然是那个沙陀军校尉!他果然没有放弃!而且,他竟然能追踪到这里?是那枚丢失的鱼符引来的?还是……“灰鸽”传信泄露了?

栈桥下的短髯汉子脸色铁青,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眼神依旧凶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沙陀狗!就凭你们几个?”

“几个?”提苗刀的黑衣人似乎笑了笑,尽管蒙着面,也能感觉到他的嘲讽,“对付你们几条丧家之犬,足够了。交出刚才那东西,再说出你们在城内的同党,或许……能死得痛快点。”

“做梦!”刀疤脸青年厉喝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似乎就要动手。

“且慢。”灰袍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上前半步,面对着提苗刀的黑衣人,“王校尉要的东西,或许不在我们身上。就算在,你们觉得,拿到了,就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墟?”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几乎同时,郭禹也听到了。

远处,汴水下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摇橹破水的声音!不止一艘!而且速度很快,正逆流而上,朝着这片废栈码头迅速靠近!

与此同时,废墟另一侧,也传来了更加杂乱、但明显是多人行动的脚步声,正在包抄而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另有伏兵?

提苗刀的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们还有后手?”

短髯汉子也愣了一下,看向灰袍人。

灰袍人依旧平静:“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他们的人?那会是谁?

场中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三方(甚至可能更多)势力,在这片小小的废栈码头,形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对峙。气,如同实质的冰雾,在渐亮的晨光中弥漫开来。

郭禹趴在木料后,看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藏治伤,竟然会撞见如此诡谲复杂的一幕!沙陀追兵,神秘接头人,还有不明身份的第三方势力……

他怀中的《河朔兵要图》,此刻仿佛变得更加滚烫。老张说的“祸”,已经开始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了吗?

就在这时,那摇橹声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砰!”

一声巨响,废栈旁边一处本已腐朽的芦苇棚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十几条矫健的黑影,如同猎豹般窜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和短弩,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占据了有利位置,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场中所有人!包括沙陀黑衣人和栈桥下的三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侧的废墟缺口处,也涌入了七八个人。这些人穿着杂乱,有普通百姓打扮,也有溃兵模样,但个个眼神精悍,手持刀枪,隐隐堵住了退路。

后来的这两拨人,似乎也并非一路。水靠汉子们眼神冷漠,纪律严明,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水匪。而溃兵模样的人则显得更加散漫凶戾,目光在沙陀黑衣人和栈桥下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大多落在了灰袍人……或者说,灰袍人怀中那个油纸包上。

贪婪,毫不掩饰的贪婪。

小小的废栈码头,瞬间挤满了不下三十人,分属至少四方势力(沙陀黑衣人、短髯汉子一方、水靠汉子、溃兵),剑拔弩张,气盈野。

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不起眼的灰袍人,和他怀中的油纸包。

郭禹屏住呼吸,连伤口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撞破了一个足以搅动汴州,甚至可能影响更广局势的巨大秘密!

而他自己,这个躲在暗处的、重伤垂危的窥视者,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隐藏,等待混战结束,渔翁得利(如果还有命的话)?

还是……趁乱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却依旧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灰袍人。

油纸包里……到底是什么?

难道!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荒谬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那东西,和他怀里的《河朔兵要图》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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