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林知意在家里赶稿。
她接了一个绘本的活儿,画一套关于小动物的故事,交稿期限是下个月。本来时间很充裕,但她最近花太多时间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去医院送饭,比如去青枫苑吃饭,比如坐在沙发上和顾南风一起看医学纪录片(她看五分钟就开始打哈欠,他看两个小时眼睛都不眨)。
她坐在画桌前,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水彩——一只穿背带裤的兔子站在胡萝卜田里,表情很得意。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给它的脖子上加了一条听诊器。
然后拍下来,发给了顾南风。
配文:“顾医生的兔子。”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顾南风:“听诊器戴反了。”
林知意放大图片看了一眼。耳挂确实朝后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专业眼光看我的画。”
“不能。”
她对着那个“不能”字笑了半分钟,然后把听诊器的方向改过来,又发了一张。
顾南风:“这次对了。”
停顿了大概十秒,又来了一条。
“但我不是兔子。”
林知意咬着笔帽想了想,回复:“那你是什么?”
“上次画过了。猫。”
她想起他画的那只猫——圆脸,竖瞳,耳朵微微向后压。她翻出那张照片(她拍下来了,存在手机里,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
画了一个小时。
画完之后她拍下来发给他。
画面上是一只猫和一只兔子并排坐着,猫的表情很严肃,兔子的表情很得意。它们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杯黑咖啡,茶杯上画着一颗草莓,咖啡杯上什么都没有。远处是医院天台的轮廓,夕阳把整幅画染成了橘色。
顾南风看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这张画,能不能送给我?”
林知意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下。
“你要挂在诊室吗?”
“嗯。”
“你不怕同事问你?”
“问就问。”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护士长看到诊室墙上多了一幅猫和兔子喝茶的漫画,问顾医生这是谁画的,顾南风面无表情地说“我女朋友”,护士长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下次见面带给你。”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速写本的牛皮纸封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手机又震了。
顾南风:“今晚夜班。”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
“吃饭了吗?”
“还没。”
“食堂?”
“不想吃。”
林知意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最近叹气的频率也变高了——都是因为这个人不好好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太远了。”
“远什么远,你家到医院不也是这个距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番茄鸡蛋面。”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上次她做的面他说“淡了”,但吃得一口不剩。这次他主动点名要,说明不是客套。
“好。等我。”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番茄还有两个,鸡蛋还有三个,挂面还剩半包。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她拿出食材,开始按照上次的步骤做。这次她认真了一点——番茄切得更小块,鸡蛋打得更均匀,面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怕坨了。
她尝了一口汤。这次她故意多放了一点点盐——不是因为他上次说“淡了”,是因为她记得他口味偏咸。红烧排骨那次虽然咸得过头了,但方向是对的。
盛好面,装进保温袋。她换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犹豫了一下,拿起口红涂了一层薄薄的。涂完又觉得太刻意,用纸巾抿掉一半,只剩一点淡淡的颜色。
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出门了。
到医院的时候快六点了。急诊大厅比周末安静一些,候诊区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急诊医生办公室,门开着,顾南风不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坐在里面写病历,看到她愣了一下。
“找谁?”
“顾医生。”
“哦,他在三号诊室。”年轻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袋,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你是他女朋友?”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嗯。”
她转过头。顾南风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年轻医生笑着说:“哦——原来顾医生有女朋友啊,我们都以为你——”
顾南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年轻医生立刻闭嘴了,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林知意跟着顾南风走进三号诊室。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你让我来的。”
“我说了不用。”
“你说‘太远了’,没说‘不要来’。”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林知意把保温袋放在诊桌上,拧开盖子,把面推到他面前。
“吃。这次盐放够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不淡。”
林知意笑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吃面。诊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她看着他的吃相——还是很快,但比上次慢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旁边看着。
“顾南风。”
“嗯。”
“你同事是不是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他停了一下筷子。
“现在知道了。”
“我是说之前。”
“之前没有。”
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本来想问“之前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他之前为什么不谈恋爱——因为他在等一个人,还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再遇到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吃完面,把保温桶推到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擦手。沾到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上确实沾了一点油,大概是拧盖子的时候蹭到的。她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然后看着他。
“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
“工作需要。”
“纸巾也是工作需要?”
“擦手。”他说,“医生要经常擦手。”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今天下午画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给你。猫和兔子。”
他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和看明信片时一样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不是一张随手画的漫画。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你打算挂在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诊桌后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双面胶。他把双面胶贴在画的四角,然后把它贴在了诊桌正对面的墙上——那个位置,他每次坐在诊桌后面抬起头,第一眼就能看到。
林知意看着他贴画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的那种酸。
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心脏会缩紧一下的酸。
他贴好画,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表情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嗯?”
“算了不说了。”
她背上包,拿起保温袋,走到门口。
“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林知意。”
她停下来。
“你回去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走出诊室,走过走廊,走出急诊大厅。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给闺蜜发了一条微信。
“我觉得我完了。”
闺蜜秒回:“怎么了???”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闺蜜发来一排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们不是已经在谈恋爱了吗?喜欢他不是正常的吗?”
林知意想了想,回复:“不一样。是那种——想到他就会鼻子酸的那种喜欢。”
闺蜜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话:“完了,你这不是喜欢,你这是爱。”
林知意盯着那个“爱”字,把手机扣在手心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像流动的颜料。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和夜风一样凉。
她想起他贴画的样子。
想起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想起他白大褂口袋里那张明信片,靠近心脏的那一侧。
手机震了一下。
顾南风:“到了吗?”
她回复:“还在车上。快了。”
顾南风:“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又笑了。
她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笑。
因为一个只回“嗯”的人。
(让他们慢慢靠近,毕竟,甜的部分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