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井边洗脸,凉水浇上去,参汤烫伤的那块皮才算稍微没那么疼了。
洗着洗着,手停了。
低头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
半边额角红肿,嘴角有一道涸的血痕,是昨天被拖出营帐时嘴唇磕在门槛上碰的。
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七年行伍的脸。又糙又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三年,幽州那一仗。
我提前三天就摸清了敌军的埋伏位置——东麓松林,两百弓手。
我把部署报告递上去的时候,韩承渊点了头。说”照你的方案来”。
可真到了那天,传令官拿给我的作战图上,标注的方位整整偏了十五度。
我带着五百人从东侧迂回,一头撞进敌军主力阵地。
将近三百人没回来。
当时我在泥坑里趴了一夜,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马踩断过。
回营之后,韩承渊的母亲第一句话是——
“又败了?沈昭,你是不是天生克主?”
我跪在帅帐里,单膝跪不住了就双膝着地,低着头说:
“情报有误,不是我——”
“够了。”
韩承渊打断我,声音不大,却把我嘴堵死了。
“查过了。情报没问题。”
他没看我。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
第四年,凉川之战。我的粮草申领单上写的是三份,发到手里只有一半。
第五年,铁关之围。约定的左翼接应军没来。事后说是”传令兵迷了路”。
第六年,朔方突袭。我连夜赶出的行军路线被改动了三处——每一处都是致命弯路。
每一次,我都信了”意外”。
此刻蹲在这口破井边,冷水浸着手指,我把这些”意外”一桩桩排开——
巧合不会连续发生二十三次。
有人不想让我赢。
而这个人,能动韩家军的情报、粮草和传令系统。
除了韩家自己人,没有别人。
我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锈渣扎进肉里,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进水桶,散开一朵。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响。
裴衍拄着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碗搁在门槛上,推了推。
“吃。”
我走过去。碗里是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上面放着两片咸菜,切得齐整。
——刀工很好。不像一个落魄老兵该有的刀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寡淡的,咸菜咬在嘴里发苦。
但胃是暖的。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是我吃到的第一口热东西。
我抬头想说谢谢,裴衍已经转身回了屋。
门又关上了。
我捧着碗蹲在门槛外面喝粥,风把喜服的下摆吹得哗哗作响。
哗啦哗啦,像在替我鼓掌。
恭喜你,沈昭。
从将军夫人变成了老兵的后灶丫头。
我喝完粥,把碗搁回门槛,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道被锈渣扎出的血口子。
不深,但很长,从掌心一直划到腕骨。
像一道记号。
我转过身,重新握住那把锈刀。
院里杂草齐膝,土墙裂缝灌着风。
破轿还停在门外,轿夫早跑了。
从今天起,我不是韩家的媳妇,也不是沈家的女儿。
我谁都不是。
那就谁都不欠。
【第三章】
我在裴家住了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