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坟在村后面。
每年清明,只有我去。
二叔不去,堂弟不去,爷爷腿不好也不去。
我一个人扛着锄头,把坟头的草锄了,烧三炷香,烧一沓纸钱。
我对着我爸的墓碑说:“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爷爷。”
我以为这是我爸的遗愿。
我以为我在替我爸尽孝。
我错了。
4.
拆迁的消息是今年三月传出来的。
城南片区整体拆迁,爷爷的老宅在范围内。
补偿方案很快出来了。
按照面积和人头算,爷爷这栋老宅能拿到三套安置房,加上八十万现金补偿。
三套房。
八十万。
消息传开那天,二叔一家当晚就从县城赶回来了。
平时一年来一次的人,开着堂弟那辆十二万的车,晚上八点到的家。
二婶进门就开始擦桌子,嘘寒问暖。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老二一家就是孝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二婶看见我,说:“晚晚,去泡壶茶。”
我没动。
晚饭是二婶做的。
破天荒。
她做了四菜一汤,还给爷爷倒了杯酒。
饭桌上,二叔清了清嗓子。
“爸,拆迁的事,我们商量一下。”
爷爷放下筷子。
二叔说:“三套房,一套您住,一套给浩子结婚用,一套留着出租。八十万现金,您自己留一半,剩下四十万给浩子。”
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
我坐在桌子角落,等着爷爷说点什么。
爷爷喝了口酒。
“就这么办。”
我说:“爷爷。”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呢?”
桌子安静了两秒。
二婶笑了一声。
“晚晚,你又不姓林——啊不对,你是姓林,但你迟早要嫁出去的呀。房子是林家的,留给林家后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说:“我不姓林?”
二婶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爷爷打断她。
爷爷说:“晚晚,你是个女孩。房子传给孙子,这是规矩。你以后嫁个好人家,什么都有了。”
规矩。
他说的是规矩。
我养了他十二年,二十三万七千八。
他跟我说规矩。
我说:“爷爷,我爸去世后,这房子的宅基地使用权证上,有我爸的名字。按继承法,我爸那份——”
“你懂什么法?”二叔拍了一下桌子。“你爸不在了,他那份归你爷爷。你爷爷想给谁就给谁。”
我看着爷爷。
爷爷说:“这事我说了算。你别闹。”
他的语气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不要闹。
别添乱。
你是外人。
第二天早上,二叔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签字吧。”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拆迁补偿权益自愿放弃协议》。
上面写着:本人林晚,自愿放弃对林家老宅拆迁补偿的一切权益。
自愿。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二叔说:“有什么好考虑的?签了就完了。”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拿着那份协议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翻开手机,开始查我爸的宅基地使用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