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显一愣，脚步都顿了一下。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就一两秒。
她猛地把头扭回去，扛着麻袋，加快脚步消失在仓房门口。
“那是老二，菊香。”
周德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得跟说天气一样。
“活儿是把好手，就是不会来事儿。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
那话里带着一股子随意的嫌弃，跟说”那头驴脾气不好但能拉磨”差不多。
我攥了攥拳头，没吭声。
第三章
那天晚上，周家留我吃了第一顿饭。
堂屋里摆了张八仙桌，点着一盏亮些的灯。除了周德厚，还有他媳妇刘桂兰，就是周婶，再加上雪莲和菊香。
周婶矮瘦，颧骨高，嘴唇薄，说话时习惯性地拿眼睛上下扫人，带着股子精明劲儿。见了我，倒还算客气，招呼我坐，给我盛了碗饭。
“大栓……不是，铁生，来，坐这边，别客气。”
雪莲换了身衣裳，粉色毛衣，头发重新扎了，编了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辫尾缠着红绸带。白是真白，鼻子也小巧，嘴唇抹了点什么，红润润的。
她坐在我斜对面，时不时瞟我一眼，嘴角弯着，那种笑不咸不淡的，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得意。
菊香坐在桌子最靠门的位置，紧挨着墙角。
还是那件灰布褂子，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扎着，碎头发毛毛糙糙地支棱着。她低着头闷声吃饭，筷子只往面前那碟腌萝卜条上伸，偶尔夹一筷子炒土豆丝。
桌子中间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她看都没看一眼。
“铁生啊，听你娘说你会木匠活儿?”周婶给我夹了块肉，笑着开口。
“嗯，会点。刨子锯子都能使，打柜子、修门窗都过。”
“哎哟，那可好!”周婶一拍手，”咱家磨坊那扇后门，烂了半年了，一直没人修。铺子里的货架也该换了，你来了正好!”
雪莲在旁边撇嘴：”妈，人家才来第一天，你就惦记使唤人。”
“我这是夸他能!”周婶瞪了雪莲一眼，”你懂个啥。”
雪莲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专挑肉夹。
我注意到菊香握筷子的手。
指节粗大，关节突出，手背皮肤粗糙发暗，好几个指头上有冻疮裂开的红痕。她夹腌萝卜条的时候，手有一点点发抖。
“菊香。”
我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你吃块肉。”
桌上忽然安静了。
雪莲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菊香，眼神很古怪。
周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菊香夹萝卜条的动作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杂，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迅速被压下去的窘迫。
“她不爱吃肉。”
雪莲抢着开了口，语气轻快，理所当然。
“二姐从小就爱吃素，特别省，养她比养只鸡还便宜。”
菊香的嘴唇紧紧抿住了。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筷子伸向腌萝卜碟子，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
我心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吃完饭，周德厚安排我去镇上马老三家的客栈住一晚，说亲事没定，不好直接住在家里，规矩不能坏。
我应了。
起身往外走，穿过院子，经过磨坊后头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