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香蹲在井台边洗碗。
一摞碗碟泡在大铁盆里，井水冰得冒寒气。她把袖子捋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泡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着。
腊月的夜风跟刀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她就蹲在风口里，一声不吭。
我停住脚。
“用凉水洗?手不冻吗?我帮你烧点热水兑上。”
她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
“不用，惯了。”
“这么冷的天，手会裂的。”
我看着她那双通红的、泡在冰水里的手，心里一阵一阵地拧。我娘冬天洗东西，我都抢着先烧壶热水，我知道那种冰到骨头缝里的滋味。
她终于停了手，抬起头看我。
这回离得近，灯光从堂屋门里照出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眉毛确实粗，眼睛确实不大，鼻梁倒是挺直的，嘴唇裂了，起着皮。皮肤黄黑，两颊被风吹得发红。长得不丑，甚至有一种雪莲没有的硬气和利落。
但那表情，像一口封了盖的老井。冷，深，看不到底。
“你是来娶雪莲的。”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的心啥?”
我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
“我……”
“进屋吧，外头冷。”
她打断我，低下头，继续刷碗，那力道像跟碗有仇。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出了院子，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脸上热辣辣的。
第四章
那晚我躺在马老三家客栈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薄，又，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可冻不是睡不着的原因。
我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雪莲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一地，拿那种看货物的眼神扫我。她那句”人还行，就是黑了点瘦了点”，跟挑牲口似的。
菊香扛着五六十斤的面粉袋子，弯着腰，一趟一趟往仓房搬。天快黑了还在，被她妈一嗓子骂过来骂过去。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她只夹腌萝卜。雪莲那句”养她比养只鸡还便宜”，说得轻飘飘的，跟开玩笑似的。可菊香抿着嘴低头扒饭的样子，不像在笑。
还有她蹲在井台边用冰水洗碗，风刮得头发乱飞，她连哆嗦都不哆嗦一下。
“你是来娶雪莲的，我的心啥?”
那语气里的自嘲和冷淡，不是冲我来的，是对她自个儿这二十二年活法的认命。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
再想想另一头。
我要是顺了周家的安排，娶了雪莲，往后会是啥子?
她会把我当丈夫看?还是当一个上门来活的长工?
周婶第一天就惦记着让我修门换货架，以后呢?搬货磨面修房子的活儿都推给我，好处全紧着雪莲?
等我把我娘接过来，我娘那个身子骨，在这个家里能落着好?
而菊香呢?继续当隐形人，最重的活儿，吃最差的饭，被自家妹妹拿来跟鸡比?再过几年，要么嫁个比我还穷的光棍，要么一辈子窝在这个院子里，把腰累弯，把手冻烂，到老也没人问她一句”你冷不冷”?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下来皮肤不白?不会撒娇?不会抹口红扎红辫子?
我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冷风扑了满身，我浑然不觉。
一个念头烧着了我的脑子，再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