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周德厚带我去看了磨坊后头的小院。
两间厢房，西边那间堆着杂物和破家什，东边那间清出来给我住。一张床板，一张条桌，一把缺了条腿、底下垫了块砖的椅子。墙上糊的报纸发黄翘边，窗户纸破了三个洞，风往里灌。
“先将就住着。”周德厚说，”等跟雪莲把事儿定了，开春再好好拾掇。”
“挺好的，叔。”
比我家那漏雨的土坯房强。
他又带我转了转磨坊和铺子，跟我说了说进货的路子、常来的老主顾、账本怎么记。我一条条听着，时不时点头。
快到中午，铺子里来了个邻居，姓赵的大婶，来买醋。
她一进门瞅见我正蹲在地上码货，两只眼珠子就粘上来了。扭头凑到柜台边，跟雪莲咬耳朵。
“哟!这就是那个上门的?长得挺精神啊!雪莲，你这是走了啥运!”
赵婶嗓门大，一点不带遮掩的。
雪莲靠在柜台里头，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捏着瓜子，脸上挂着那种又矜持又得意的笑。
“赵婶你别乱说。”
“咋是乱说?”赵婶压低声音，可那音量本没降下来，”我跟你说，上门女婿，你得把规矩立住了!一开始就得让他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不然往后翻了天，有你哭的!”
雪莲”嗤”地笑了一声，拿眼角扫了我一下。
“他不敢。”
我背对着她们，把一箱火柴整整齐齐码进货架，没吭声。
这时候，后院传来”哐啷”一声，像是铁桶砸在了水泥地上。
紧接着周婶的声音炸开了。
“菊香!你是成心的还是手欠!那铁桶砸瘪了还能用吗!一天天笨手笨脚的，猪都比你灵光!”
“妈，桶把儿断了，不是我摔的，它自个儿掉下来……”
“你还犟嘴!断了你不会提前说?非得砸了才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后院走。
菊香蹲在井台旁边，脚边是一个砸瘪了一角的铁皮桶和一地的水。她正弯腰去扶那个桶，手指头在桶的毛边上划了一下，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别用手摸。”
我快步走过去，也蹲下来。
“毛边割手。有布条没有?先缠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更多的是麻木。
“没事，破点皮。”
血顺着她的指头滴在地上，跟水混在一起，淡红色。
我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块粗布。我娘缝在里头的，洗得发白，巴掌大，净。
“给，按着。”
她盯着那块布，没伸手。
“净的。”我又递了递，”伤口沾了脏水要发炎。”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接过去，轻轻按在伤口上。
她的指尖碰到我手掌那一瞬，冰得我一激灵。跟摸冰碴子似的。
“……谢了。”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不用。”
我站起身去找笤帚，把地上的水扫了。她蹲在旁边，用那块布把手指缠了几圈，一声不吭地把砸瘪的铁桶搬到墙底下。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我一眼。
下午，我在铺子里接着帮忙。搬货、理架子、帮着招呼来买东西的街坊。周德厚在一边看着，脸上多了点满意的意思。
雪莲大部分时间待在里屋，出来一趟也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活儿，嘴角弯着，那笑有点像猫看老鼠。
菊香在后院忙了一整天。喂完鸡喂猪，洗完衣裳又去磨坊里收拾磨盘。磨盘上的面粉积了厚厚一层，她拿笤帚扫，拿抹布擦，弯着腰来来，一就是俩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