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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两点四十九分,图书馆楼梯间。

江寒赶到时,陈默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但没去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张悦的聊天界面——半小时前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校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她走多久了?”江寒问,同时已经在观察环境。楼梯间的灰尘分布、脚印痕迹、安全指示灯的温度、空气中残留的荷尔蒙浓度——这些都是数据。

“七分钟。”陈默的声音嘶哑,“我该拦住她的,但我……我怕她。”

“你的判断正确。”江寒蹲下身,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对着地面扫描,“在情绪极端状态下强行阻拦,可能触发暴力反应。记录显示,心形催化剂食用者在第二阶段有13%的概率出现攻击行为。”

扫描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屏幕显示出一系列数据:皮屑细胞、泪液蒸发残留、异常高浓度的多巴胺代谢物、以及……

“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四倍。”江寒皱眉,“她处于极度应激状态。这种状态下,理性几乎失效,行为会被本能和催化剂共同驱动。”

“本能?”

“求偶本能,占有本能,以及在感到威胁时的攻击本能。”江寒收起扫描仪,看向陈默,“你答应单独见她,这触发了她的求偶期待。但你打算取消,这会触发占有欲焦虑。而林小雨的存在,是持续的威胁信号。三股驱动力叠加,她现在的行为完全不可预测。”

陈默闭上眼睛:“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江寒站起身,调出手机上的地图,“首先,你不能去校门口。那会让她以为你在配合,进一步强化期待。其次,我们不能让她回宿舍找林小雨。第三,我们需要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对她进行情绪预。”

“怎么预?”

“林小雨在训练情绪疏导。”江寒说,“如果她能在张悦情绪爆发时进行预,有可能将危险程度降低。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把张悦带到一个地方,让林小雨能接触她,同时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什么地方?”

江寒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这里。老校区生物楼的废弃温室。离主校区步行十五分钟,平时没人去。有足够的空间,也有多个出入口。最重要的是——”他点开几张照片,“温室的结构特殊,大部分是玻璃。如果情况失控,打破玻璃可以制造声响引来注意,也可以快速撤离。”

陈默看着那些照片:破旧的砖房,顶部是残缺的玻璃穹顶,里面长满了野草。荒凉,偏僻,确实符合“没人打扰”的条件。

“但怎么让她去那里?”

“你发消息,说改在那里见面。”江寒说,“理由是,校门口人太多,你想和她单独谈谈。记住,语气要温和,但不要流露感情。用中性词。”

陈默接过江寒递来的手机——那是一部备用机,没有个人信息。他输入,删除,再输入,最后打出一行字:

“张悦,校门口人太多,不方便说话。我们去老校区生物楼后面的温室吧,那里安静。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发送。

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年。

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已读。”陈默盯着屏幕。

但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秒。

消息弹出:“好。但如果你不来,或者带别人来,我就去医务室。我说到做到。”

字里行间透出的偏执,让陈默打了个寒颤。

“回复:我一个人去。半小时后见。”江寒说。

陈默照做。

发送成功的同时,江寒已经开始行动。他拨通一个号码:“苏婷,我需要你帮忙。张悦的情况在恶化,我们需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你现在能离开图书馆吗?……很好,十五分钟后,在老校区生物楼东侧围墙外等我。带上陈静,如果她愿意来。”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等了更久才接通。

“林小雨,训练中断。”江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张悦的情绪已经进入危险区,我们需要你进行现场疏导。地点在老校区废弃温室。苏婷和陈静也会去,她们负责外围警戒。你的任务是在我和陈默稳住张悦后,尝试对她进行深度情绪疏导。明白吗?”

电话那头,林小雨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很坚定:“明白。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我给你的手环,那是生理监测仪,我会远程监控你的状态。还有,戴好白噪音耳机,但随时准备摘下。温室里可能会有其他不可控因素,你的感知能力可能需要全开。”

“好。”

“最后,”江寒停顿了0.5秒,“如果情况失控,如果张悦出现攻击行为,如果疏导失败——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立刻撤离,不要犹豫。这是我的指令,不是建议。”

“……明白。”

电话挂断。

江寒收起手机,看向陈默:“现在,我们需要在二十五分钟内赶到温室,完成布控。你有两个选择:一,留在这里,等事情结束。二,跟我一起去,但全程听我指令,任何情况下不要擅自行动。”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推正眼镜。

“我去。”他说,“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我不能躲。”

江寒看了他两秒,点头。

“可以。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陈默,是‘诱饵’。你的任务是吸引张悦的注意力,给我和林小雨创造疏导窗口。不要试图讲道理,不要她,不要给她任何承诺。只需要重复三句话:‘我听到了’‘我在这里’‘你很安全’。能做到吗?”

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

“很好。”江寒转身走向楼梯,“现在,跑步前进。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们冲出图书馆,穿过午后阳光炽热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说笑,打闹,讨论晚上吃什么。普通的世界,普通的烦恼。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那个世界里被剥离出来,掉进了另一个维度。一个充满催化剂、情绪辐射、失控和危险的维度。

而这一切,始于一颗心形巧克力。

一颗他从未碰过,却已经改变了他命运的巧克力。

下午三点零七分,医务室。

林小雨摘下训练耳机,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累的,是怕的。

她“感觉”到了。就在刚才,在江寒打来电话之前,一股极端的情感波动从图书馆方向爆发,像黑色的烟火,炸开,然后久久不散。

那波动里混杂着:灼热的渴望(赤红色)、冰冷的占有欲(深紫色)、即将碎裂的自我认知(灰白色)、以及最底层的、细微但尖锐的——意(纯黑色)。

意。

不是形容词,是真切的、针对某个具体对象的、想要毁灭对方的冲动。

对象是……她自己。

林小雨扶着墙,深呼吸。白噪音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但她不敢戴回去。她需要保持感知全开,需要知道张悦的位置,需要知道她的情绪变化。

但代价是,那些黑色的情感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意识。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医务室里回荡,“江寒说了,这是催化剂的效果。不是真正的张悦。真正的张悦是那个会偷偷给流浪猫喂食,会熬夜帮室友补论文,会因为看到晚霞而掉眼泪的女孩。”

可是,如果催化剂的效果不会消失呢?

如果那个女孩,再也回不来了呢?

林小雨不敢往下想。

她快速整理东西:手环戴好,检查电量。耳机放进口袋。江寒给她的那个“情绪稳定剂喷雾”也带上,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早上陈默送来的小笼包,已经凉透了,包装盒上凝结着白色的油脂。

她盯着那盒包子,看了三秒,然后放进了背包。

也许用不到。

但也许,某个瞬间,这个普通的、来自“正常世界”的东西,能唤醒某个被困在催化剂里的灵魂。

她冲出医务室,下楼,奔向老校区。

午后的阳光刺眼,晒在皮肤上有灼痛感。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温柔的男声唱着“明天会更好”。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在某个角落,一场无声的战争正要开始。

而她,是唯一的武器。

下午三点十四分,老校区生物楼东侧围墙。

苏婷和陈静已经等在那里了。

苏婷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她从图书馆紧急带出来的东西:几本关于神经科学的书、一个便携式脑波检测仪(她自己组装的)、一瓶高浓度片、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她的情绪轮廓是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线。但林小雨靠近时,能“看见”那条线深处,是高速运转的、几乎要烧坏的思维矩阵。她在计算,在建模,在试图用理性解构眼前的一切。

“据已知数据,”苏婷开口,语速很快,像在作报告,“心形催化剂的作用机制可能是通过影响伏隔核和多巴胺系统的连接强度,放大奖赏回路的敏感性。张悦对陈默的‘喜欢’被放大成‘成瘾’。而你的存在,作为潜在的奖赏替代品,触发了她的戒断反应,表现为攻击性。”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简单说,在张悦目前的大脑状态里,陈默是毒品,你是试图抢走毒品的敌人。她会用一切手段保护她的毒品来源,包括摧毁敌人。”

林小雨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

“解决方案一:切断毒品供应。让陈默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这会触发戒断反应的最高峰,可能导致自毁或伤人。不建议。”苏婷语速不变,“解决方案二:提供替代性奖赏。用其他事物取代陈默在她奖赏回路中的位置。但这需要时间,我们没有。解决方案三:暂时性阻断。用药物或物理手段抑制她的情绪反应,争取治疗时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装着透明液体。

“这是我自己配制的镇静剂,作用靶点是GABA受体,可以暂时降低边缘系统的活跃度。理论上,可以在不伤害大脑的前提下,让她‘冷静’几小时。”苏婷说,“但需要近距离注射,而她不会配合。”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机会。”陈静开口了。

林小雨看向她。

陈静靠在围墙上,双手在实验服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可怕。她的情绪轮廓是……完美的镜面。林小雨试图感知她的情绪,但所有的探测都被反射回来,只能看到自己焦虑的倒影。

“我分析了温室的平面图。”陈静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温室有三个入口:正门、侧门、以及后方一个破损的玻璃窗。内部结构简单,中央是过道,两侧是废弃的花架。适合伏击的地点有七处,其中三个适合,两个适合设置绊索,一个适为撤退路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种符号。

“我的计划:苏婷带着镇静剂,藏在东侧第三排花架后面,那里有破损的玻璃,光线暗,视野好。林小雨,你从正门进,吸引张悦的注意力。江寒和陈默会从侧门进,形成三角包围。我守在破损的窗户那里,防止她从那逃跑,也作为备用接应。”

她看向林小雨:“你需要做的,是和她对话,保持她注意力集中。当她情绪波动到峰值时,苏婷会找机会注射。如果失败,江寒有备用方案。如果备用方案也失败……”

陈静顿了顿。

“我会从窗户投掷催泪弹。那是物理系实验室的练习用品,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混乱中,所有人按预定路线撤离。张悦如果追,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林小雨问。

陈静没有说话。但她从实验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民用级别,但电压足够让成年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林小雨的呼吸一滞。

“这是最后手段。”陈静平静地说,“我希望用不到。但如果我们必须在‘伤害她’和‘让她伤害你或别人’之间选择,我选前者。这是最优解。”

理性。冷静。正确。

但林小雨看着陈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钥匙催化剂的效果,不是让陈静失去了情感,而是让她失去了情感的“重量”。她依然能分析出“朋友受伤我会难过”这个事实,但那个事实不再有驱动力。她现在行动的依据,纯粹是逻辑计算的最优解。

保护多数人,控制危险源,最小化损失。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人需要被牺牲——包括她自己——那只是一个数字问题。

这比张悦的疯狂,更让林小雨感到恐惧。

“时间到了。”苏婷看了眼手表,“江寒和陈默应该已经就位。林小雨,你准备好了吗?”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点头。

“记住,”苏婷最后说,“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悦。至少现在不是。不要心软,不要犹豫,不要给她任何机会。因为现在的她,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三人分开,从不同方向走向温室。

林小雨走在最前面,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管情绪稳定剂。

阳光斜照,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某种不安的生物。

距离温室,还有一百米。

距离与失控的张悦面对面,还有三分钟。

距离她第一次真正使用她的“能力”去救人,还是去伤害人,还有三分钟。

她的心脏在狂跳。

但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温室内部。

张悦已经到了。

她坐在温室中央的一个破旧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她换了衣服,不是刚才那条裙子,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很素净。脸上的妆洗掉了,露出原本净但苍白的脸。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看起来,很正常。

但林小雨走进温室的瞬间,就“看见”了真相。

那平静的外表下,是沸腾的、几乎要喷发的情绪火山。火山口是炽热的粉红色(对陈默的渴望),但火山内部,是翻滚的黑色岩浆(对林小雨的敌意),以及最深处,暗红色的、濒临爆炸的自我厌恶。

“小雨。”张悦抬起头,对她微笑,“你来了。”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平时一样。

但林小雨能“听”见那声音底下,牙齿咬合的细微摩擦声。

“张悦。”林小雨停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如果有突况,她有反应时间,“陈默学长有点事,晚点来。我们先聊聊,好吗?”

“聊什么?”张悦歪了歪头,“聊你怎么抢走我喜欢了两年的人?聊你怎么一边说‘我们是好朋友’,一边背地里勾引他?还是聊……你今天凌晨,在他面前装可怜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裹着毒。

林小雨感到那些黑色情绪像针一样刺过来。但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勾引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凌晨,是他突然来找我,我也很意外。我跟他说的很清楚,我不喜欢他,以后也不会喜欢。他是我学长的学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张悦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像她,“那他为什么凌晨五点给你送早餐?为什么记得你爱吃哪家店?为什么能说出你那么多习惯?小雨,你知道吗,他说的那些细节,有些连我都不知道。我观察了他两年,还不如他观察你几个月仔细。”

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白。

“这不公平。”她低声说,声音开始颤抖,“我先喜欢他的。我付出了两年。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凭什么?”

“感情没有先来后到。”林小雨说,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三米,“而且,张悦,你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喜欢‘喜欢他’的那个自己?”

张悦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小雨停下,看着她,“这两年来,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害怕什么吗?知道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吗?知道他为什么总坐在图书馆那个位置吗?知道他……其实很孤独吗?”

每一问,都让张悦的表情僵硬一分。

“我当然知道!”她反驳,但声音虚了,“他怕高,因为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外婆做的桂花糕,因为那是他父母离婚前最后一起吃的点心。他坐在那个位置,是因为那里阳光好,而且能看到门口的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很美。他孤独……他当然孤独,因为他父母离婚后都不管他,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但林小雨“听”见了。

在那些流畅的叙述之下,是巨大的空洞。

她知道这些“信息”,但不知道这些信息背后的“情感”。她知道陈默怕高,但不知道他每次坐摩天轮时,会偷偷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却假装若无其事。她知道桂花糕的事,但不知道他后来再也没吃过桂花糕,因为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想起父母吵架的声音。她知道他看梧桐树,但不知道他看的不是美,是“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但有些东西落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的孤独。

张悦“知道”,但她不“懂得”。

催化剂放大了她的“想要”,但填补不了“懂得”的空缺。

“你看,”林小雨轻声说,“你知道这么多,但你从来没问过他,怕高的时候需不需要有人握住他的手。没问过他,想不想再尝一次桂花糕的味道。没问过他,看梧桐落叶时,想不想有人陪他一起看。”

张悦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你不关心这些。”林小雨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关心的是‘我喜欢他’,是‘他应该喜欢我’,是‘我付出了就要有回报’。但感情不是交易,张悦。感情是……即使没有回报,也愿意去懂得,去陪伴,去接受对方本来的样子。”

“你闭嘴!”张悦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他的注意!你凭什么教训我!”

她的情绪火山开始喷发。黑色的敌意混着赤红的渴望,像岩浆一样涌出来。

但林小雨没有后退。

她摘下了一边的白噪音耳机。

瞬间,张悦的情绪洪流冲进她的意识。狂暴的,混乱的,痛苦的,绝望的。

很痛。

像赤脚走在碎玻璃上。

但林小雨没有关闭感知。她让自己沉入那片洪流,不抵抗,不评判,只是……感受。

感受张悦这两年的所有:偷偷注视的心跳,不敢开口的怯懦,看到他和别人说话时的酸楚,一遍遍翻看他社交媒体的深夜,为他写的、永远不敢送出的情诗,想象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未来片段,以及……今天凌晨,听到他说“我注意小雨很久了”时,世界碎裂的声音。

那不是催化剂制造的情感。

那是真实的,属于张悦的,笨拙的,疼痛的,珍贵的喜欢。

催化剂只是在这份喜欢上浇了油,点了火,让它烧成了毁灭性的火焰。

“我看到了。”林小雨开口,声音因共情而颤抖,“我看到了你的喜欢。很认真,很用力,也很……孤单。”

张悦愣住了。

“你喜欢他的时候,是快乐的,对吗?”林小雨向前走,现在距离只有两米,“即使他不知道,即使没有回应,但仅仅是喜欢他这件事,就让你觉得世界更明亮了一点。下雨天会想他带没带伞,晴天会想他是不是在打球,看到好吃的会想他喜不喜欢,读到好诗会想分享给他……这些瞬间,是真实的快乐,对吗?”

张悦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想哭的红。

“可是后来,快乐变成了痛苦。”林小雨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因为开始想要回报。想要他看到你,想要他喜欢你,想要他也为你做那些你为他做的事。得不到,就痛苦。看到他看别人,就更痛苦。痛苦堆积,变成了……恨。恨他不看你,恨别人抢走他,也恨……恨这么卑微的自己。”

眼泪终于从张悦眼里掉下来。

“我没有……”她哽咽,“我没有恨他……”

“但你恨我。”林小雨说,“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连‘他可能还没喜欢的人’这个幻想都维持不住了。你宁愿他喜欢一个陌生人,一个你永远比不上的人,也不想他喜欢你的室友,你的朋友。因为那样,你连‘如果我勇敢一点’的借口都没有了。”

张悦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黑色的敌意在消散,露出底下鲜红的、血淋淋的伤口。

“我……我只是……”她泣不成声,“我只是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现在。

林小雨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将手掌对准她的方向,开始疏导。

想象自己是地线,是泄洪道,是温柔的容器。

把那些过载的、灼热的、快要烧毁她的情绪,引导出来,导入大地,导入空气,导入这个庞大而宽容的世界。

疏导比之前更难。因为张悦的情绪不是单一的,是层层叠叠、盘错节的。两年的暗恋,催化剂强化的扭曲,此刻的崩溃,全部混在一起。

但林小雨没有放弃。她让自己的意识像最细的丝线,探入那团乱麻,一一地梳理。

喜欢。分离出来。这是美好的,值得珍藏的。

想要回报。分离出来。这是正常的,但不应该变成执念。

嫉妒。分离出来。这是人性,但需要面对。

恨。分离出来。这是伤害,需要释放。

自我厌恶。分离出来。这是最深的毒,必须拔除。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张悦的哭声从歇斯底里,渐渐变成啜泣,再变成安静的流泪。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像回到母体的婴儿。

林小雨也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浑身被汗水湿透。疏导完成了大半,但那些被引导出来的情绪,有一部分回流到了她身上。此刻,她能感受到张悦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痛、所有的卑微和渴望。

很重。

但她扛住了。

“小雨……”张悦抬起头,泪眼模糊,“对不起……我刚才……说了很可怕的话……”

“我知道。”林小雨轻声说,“那不是真正的你。”

“可是我……我真的那样想过……”张悦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真的想过,如果你消失就好了……我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是朋友啊……”

“因为催化剂。”林小雨说,“它放大了你所有的黑暗面。但黑暗面不是你,张悦。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会给流浪猫喂食,会熬夜帮苏婷解数学题,会在陈静生病时默默给她买药的女孩。那个才是你。”

张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林小雨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真正的,净的,释放的哭泣。

温室角落里,苏婷收起了注射器。陈静放下了。江寒从侧门走出,对林小雨点了点头。陈默站在阴影里,看着相拥的两个人,表情复杂。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林小雨抱着哭泣的张悦,目光却看向温室之外。

在远处,老校区的围墙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摇下了一半。

里面的人,举着一个长焦镜头,对准了温室的方向。

快门声很轻,但在林小雨此刻高度敏锐的感知中,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镜头。

也正好,看见车里那个人的脸。

是今天凌晨,那个假扮“王主任”的中年男人。

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然后车窗摇上,轿车加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林小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收者。

他们一直都在。

而且,他们看见了刚才的一切。

看见了她使用能力。

看见了她疏导张悦。

看见了……她的价值。

江寒走到她身边,显然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小雨能“感觉”到,他那片真空般的情绪屏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是警惕,是计算,是某种……决断。

“我们暴露了。”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嗯。”林小雨点头,手轻轻拍着张悦颤抖的背。

“计划需要调整。”江寒继续说,“你的训练必须加速。我们需要在下一波回收者行动之前,让你至少掌握基础的自保能力。还有,其他巧克力……”

他没有说完,但林小雨懂了。

时间,更紧了。

敌人,更近了。

而她,必须更快地成长。

张悦的哭泣渐渐平息,在她怀里睡着了。过度的情绪释放带来了极度的疲惫。

林小雨抬起头,看向温室破碎玻璃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黄昏就要来了。

而夜晚,往往比白天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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