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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上七点零八分,江寒的校外公寓。

这是一间极简到近乎无菌的房间。白墙,灰地,没有任何装饰。家具只有必需品: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标签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实验室的样品编号。

唯一不协调的,是书桌正中央那个深红色的心形巧克力盒。在顶灯的白光下,它像一颗凝固的心脏。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戴着升级版的白噪音耳机,闭着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单纯的沙沙声,而是经过精密调制的神经反馈信号。当她的脑波显示“感知过载”时,信号会加强,形成保护屏障。当她需要主动感知时,信号减弱,给她开一扇窗。

现在,窗开了五分之一。

她的“视线”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整栋公寓楼。

“楼下301,独居男性,四十二岁,自由撰稿人。”她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控制情绪波动的生理反应,“情绪状态:创作焦虑(深灰色,强度7/10)。他正在写一个关于时间旅者的故事,但卡在第三章。深层情绪:对中年危机的恐惧(墨绿色,8/10),对前妻的愧疚(暗红色,6/10),对酒精的渴望但正在克制(亮橙色,5/10)。”

“生理指标?”江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坐在书桌后,盯着三块并排的屏幕。左侧是林小雨的脑波、心率、皮电反应实时数据。中间是这栋公寓楼的结构图和人员热成像。右侧是一个加密聊天窗口,正在滚动的消息。

“心率……每分钟90左右,偏高。呼吸浅而快。右手食指在鼠标上无意识敲击,频率每分钟200次,焦虑的典型表现。”林小雨顿了顿,“他在看一张照片。是他前妻和女儿的合影。女儿五岁,在另一座城市,他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了。愧疚在升高,酒精渴望在升高……他站起来了,走向冰箱。”

“预测他下一步行为。”

“他会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但不会马上喝。会盯着啤酒罐看十到十五秒,然后放回去,因为昨天他答应女儿要戒酒。之后,他会回到电脑前,盯着空白文档发三分钟呆,然后关掉文档,打开游戏——那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

江寒看着屏幕。热成像图上,301房间的人影确实移动到冰箱位置,停留了约十二秒,然后返回书桌。之后,电脑屏幕的光谱变化从文档编辑器的蓝白色,变成了游戏画面的彩色闪烁。

“准确率94%。”他记录,“漏掉了两个细节:一,他放回啤酒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你距离不够,听不见。二,他打开的不是游戏,是游戏直播。他在看别人玩,而不是自己玩。这是更深的逃避,因为连作的精力都不想付出。”

林小雨睁开眼睛,摘下一边耳机。瞬间,楼下的情绪波动涌进来,但经过训练,她已经能将其控制在背景噪音的程度,不再淹没自己。

“为什么训练这个?”她问,接过江寒递来的功能饮料,“和回收者有关?”

“直接相关。”江寒调出加密聊天窗口,上面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今天下午在温室外面拍的。黑色轿车,长焦镜头,还有那个中年男人隔着车窗的冰冷微笑。

“回收者组织‘潘多拉’——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成员结构未知,运作方式未知,目的未知。已知信息是:他们拥有八十年前那个研究组织的部分遗产,包括催化剂配方、食用者记录、以及……针对食用者的应对方案。”

“应对方案?”

“抓捕,收容,研究。”江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用词让人不寒而栗,“据我截获的零星通讯,他们已经回收过至少四个催化剂食用者。结果:一个死于实验事故,两个精神崩溃被长期关押,还有一个……‘失踪’了。”

林小雨握紧了饮料罐。铝制外壳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只是学会控制能力,还要学会反追踪,反侦察,在必要的时候……”江寒停顿了0.3秒,“先发制人。”

“人?”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控制,扰,逃脱。”江寒看向她,“你的共情力,在对抗中可能是关键。如果你能感知到对方的意图,就能提前规避。如果你能影响对方的情绪,就能制造逃脱机会。如果你能建立情感连接,甚至可能反过来获取信息。”

他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情感能力战术化应用——初步构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控制精度要达到手术刀级别。不能只是‘感觉’到情绪,要能‘解析’出情绪背后的思维逻辑。不能只是‘疏导’情绪,要能‘植入’特定的情绪暗示。不能只是‘接收’信号,要能‘屏蔽’或‘伪造’信号。”

林小雨看着那份长长的训练大纲,感到一阵眩晕。

“这听起来……像是要把我训练成特工。”

“是幸存者。”江寒纠正,“在捕食者环伺的环境中,学会隐藏、伪装、反击的幸存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流如织。平静的表象。

“今天下午,那辆车在温室外面停留了十一分钟。他们拍下了你疏导张悦的全过程,也拍下了我、苏婷、陈静、陈默。现在,我们六个人都在他们的观察名单上。区别只是优先级。”

“优先级?”

“你,第一优先级。共情催化剂是目前已知最特殊的一种,历史记录只有两个成功案例,但都在实验早期死亡。你是第三个,而且是唯一进入第二阶段的。对他们来说,你是珍贵的‘活体样本’。”

“张悦呢?”

“第二优先级。心形催化剂的食用者记录较多,但多数在第三阶段彻底失控,变成只有原始欲望的怪物。他们可能会观察她,记录数据,在她完全失控前回收。”

“苏婷和陈静?”

“第三优先级。理性和解构催化剂在历史上有完整研究记录,他们可能已经掌握控制方法。危险性相对较低,但仍然是观察对象。”

“那陈默……”

“他?”江寒的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讽刺,又像是怜悯,“他是意外变量。非食用者,但被心形催化剂的辐射深度影响。在‘潘多拉’的评估里,他可能是珍贵的‘对照组’——观察普通人长期暴露在催化剂辐射下的变化。也可能……是用于张悦失控的‘工具’。”

工具。

林小雨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对吗?”她低声说,“要么被他们抓走,要么变得足够强,强到他们不敢动手,或者……抓不到。”

“是。”江寒合上百叶窗,转身看着她,“所以,继续训练。今晚的目标是:在保持情绪屏障的前提下,同时监控三个不同目标的情绪状态,并预测他们未来五分钟的行为。准确率需达到90%以上。如果通过,明天我们开始实战演练。”

“实战?”

“模拟回收者袭击场景。”江寒说,“我会扮演回收者,你需要用你的能力发现我、规避我、扰我。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小雨懂了。

失败的代价,在现实里可能是自由,是安全,是一切。

她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世界再次以情感的形态展开。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的观察者。

她是猎人。

也是猎物。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女生宿舍。

张悦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药效已经过去,但奇怪的是,那些灼热的、疯狂的渴望没有卷土重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清醒的痛苦。

她记得下午的一切。

记得自己怎么威胁陈默,记得自己怎么对林小雨说出那些可怕的话,记得自己怎么像个疯子一样在温室里崩溃。

记得林小雨抱住她时,那双手臂的温暖。

也记得,自己曾经真的想过,如果林小雨消失就好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醒了?”苏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但屏幕上不是数学公式,而是密密麻麻的医学论文。

“嗯。”张悦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江寒发来了后续治疗方案。”苏婷说,“你需要每天定时服用情绪稳定剂,配合认知行为疗法训练。这是训练手册,我打印出来了,放在你桌上。另外,他建议你暂时避免和陈默接触,至少两周。直到你的情绪系统重新稳定。”

张悦没说话。

“陈静在给你熬粥。”苏婷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直的、没有起伏的叙述,“她说你情绪剧烈波动后需要补充能量,但你的肠胃可能敏感,白粥最安全。预计二十三分钟后完成。”

还是没回应。

苏婷终于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在台灯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异常冷静,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张悦,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她说,“下午在温室,当林小雨疏导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张悦沉默了很久。

“像……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她终于说,“很累,很痛,但知道自己醒了。”

“具体点。生理上,心理上。”

“生理上……心脏不再跳得那么快,呼吸能到底了,手不抖了。心理上……”张悦顿了顿,“那些疯狂的念头还在,但离我远了。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自己在发疯。我能看见她,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我。”

苏婷记录,然后问:“在那些‘疯狂念头’里,对林小雨的敌意占比多少?”

“百分之八十以上。”

“对陈默的占有欲?”

“百分之十五。”

“剩下的?”

“自我厌恶。想消失的冲动。”

苏婷点头,继续记录:“那么,在疏导之后,这些情绪的比例变化如何?”

张悦思考了一会儿。

“敌意……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左右。还会时不时冒出来,但我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能压下去。占有欲降到百分之十,但更……清晰了。我知道我喜欢他,但我不再觉得‘他必须是我的’。至于自我厌恶……”她苦笑,“升高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差点变成怪物。”

“合理的变化曲线。”苏婷合上笔记本,“据现有数据,林小雨的疏导相当于一次强力的情绪重置,但催化剂的影响是结构性的,会慢慢恢复。你需要在这期间重建健康的情绪应对机制,否则下一次爆发可能更严重。”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片,递给张悦。

“这是今晚的稳定剂。另外,我建议你开始写情绪记。记录每天的念头、情绪强度、触发事件。这能帮助你和治疗者——目前是江寒和我——追踪你的状态变化。”

张悦接过药片和水杯,吞下。药片很苦,但她不在乎。

“苏婷。”她忽然说,“你觉得……我还能变回正常人吗?”

苏婷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从数据上看,催化剂引起的神经可塑性改变是永久性的。你不可能‘变回’以前的你。但你可以学习与新的自己共存,建立新的平衡。这不叫‘恢复正常’,叫‘适应进化’。”

很理性,很冷静,也很残酷。

但不知为什么,张悦觉得,这样的苏婷反而让人安心。至少她不说谎,不敷衍,不给虚假的希望。

“我明白了。”她说。

苏婷点头,坐回电脑前,继续她的研究。

张悦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下午林小雨说的那些话。

“你喜欢他的时候,是快乐的,对吗?”

是的。曾经是快乐的。

那种隐秘的、只属于自己的小欢喜。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的心动,在图书馆和他“偶遇”的窃喜,在记本上写他名字时指尖的颤抖。

那时,喜欢是一个人的事。简单,纯粹,不要求回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快乐变成了痛苦呢?

是从第一次幻想“如果他也喜欢我就好了”开始。

是从第一次比较“为什么他看她的时间比看我长”开始。

是从第一次计算“我付出了这么多,他应该感动”开始。

喜欢,一旦开始要求回报,就开始变质。

而她,在催化剂的作用下,把这种变质加速了一百倍,一千倍,变成了毁灭性的毒。

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是清醒的、带着悔恨的眼泪。

“张悦。”苏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我在研究催化剂资料时,发现一个记录。”苏婷转过身,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心形催化剂的食用者,在历史上出现过三次‘完全融合’案例。意思是,食用者最终掌握了催化剂的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

张悦坐起来:“怎么做到的?”

“记录不完整,但核心是: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苏婷念出屏幕上的文字,“当食用者能够真心祝福所爱之人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与自己无关时,催化剂的力量会从‘扭曲的欲望’转化为‘纯粹的共情’。之后,食用者会获得一种能力:能感知到他人的爱意流动,能辨别真伪,能……成为爱的传递者,而不是索取者。”

张悦愣住了。

“这不是科学,更接近哲学。”苏婷说,“但记录显示,那三位‘完全融合’者,最终都成为了很好的伴侣、父母、朋友。他们用那种能力帮助了很多人。所以,也许你现在的痛苦,不是终点,而是……蜕变的开始。”

沉默在宿舍里蔓延。

窗外传来远处场上夜跑的口号声,模糊而遥远。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张悦轻声说。

“不客气。这只是数据分享。”苏婷转回身,但张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才继续敲击。

也许,苏婷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绝对理性。

也许,天平催化剂给了她超强的逻辑,但没能完全抹去她深处的人性。

这个念头,让张悦感到一丝微弱的温暖。

就在这时,陈静端着粥进来了。白粥盛在净的瓷碗里,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小碟榨菜。

“温度六十三度,适宜入口。”她把粥放在张悦床头,“榨菜的盐分可以帮助补充电解质。慢点喝,你的胃黏膜可能处于应激状态。”

“谢谢。”张悦接过碗,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暖暖的。

陈静站在床边,看着她喝粥。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张悦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不是“感觉”。是“看到”。

自从下午被疏导后,她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些。虽然不像林小雨那样能“阅读”情绪,但她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信号。

比如现在,陈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微地、有规律地颤抖。频率是每分钟120次,和心跳同步。

她在紧张。

为什么?

“陈静,”张悦放下碗,“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陈静看着她,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

“我分析了今天下午的事件。”她开口,声音平稳,“‘潘多拉’组织的出现,意味着我们已经被标记。被动防御的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四十。主动寻求解决方案的存活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七。”

“解决方案?”

“寻找其他催化剂食用者,建立联盟。”陈静说,“据江寒的资料,已知有十二颗催化剂。我们这里四颗,还有八颗在外面。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潘多拉’的胜算会大大提高。更重要的是,不同的催化剂能力可能互补,可以互相帮助控制副作用。”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

“怎么找?去哪里找?”张悦问。

“江寒在找,但他的方法是传统的调查追踪,效率低,风险高。”陈静说,“但如果我们有更高效的方法呢?”

“什么方法?”

陈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屏幕上是一个热帖,标题是:《有人吃过一种金色包装的巧克力吗?我好像获得了超能力》。

发帖人ID是“迷途的星辰”,发帖时间是三小时前。内容很简单:

“昨晚在旧货市场买了一盒巧克力,包装很特别,金色,三角形。吃了一颗之后,今天突然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颜色。不是真的颜色,是感觉上的。比如我室友身上是温暖的橙色,但我讨厌的那个教授身上是冰冷的灰色。有人有类似经历吗?还是我疯了?”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说楼主中二病犯了,有人说可能是联觉症,也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爱情魔咒巧克力”。

但有三条回复,让张悦的呼吸一滞。

回复1(ID“理性蒸发”):我也有类似经历,但我是吃了方形巧克力,之后思维变得特别清晰,过目不忘,但好像也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回复2(ID“钥匙与锁”):三角形对应“直觉”,方形对应“记忆”。楼主,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建议你立刻停止食用,并联系我。我有相关信息。

回复3(ID“潘多拉之盒”):有趣的帖子。楼主,方便私聊吗?我想了解更多细节。我可以付费。

最后那个ID,让张悦浑身发冷。

“潘多拉之盒”。太明显了,几乎算是明示。

“这个‘理性蒸发’和‘钥匙与锁’,可能是其他食用者。”陈静说,“而‘潘多拉之盒’,就是回收者。他们在用钓鱼的方式,寻找散落的催化剂食用者。”

“那这个发帖的楼主……”

“大概率是三角形催化剂的食用者。直觉强化。他能感知他人的‘颜色’,本质是直觉性的情绪判断,只是他自己还没理解。”陈静分析,“如果他回复了‘潘多拉之盒’,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就会被接触。如果他没有警惕心,可能就会被带走。”

“我们必须警告他。”张悦说。

“已经警告了。”陈静点开私信界面。她的ID是“绝对零度”,给“迷途的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不要相信‘潘多拉之盒’。他们在寻找你,目的是抓捕和研究。如果你真的获得了特殊能力,请保持低调,删除帖子,更换联系方式。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这个号码:***********。我们是同类。”

“他回复了吗?”张悦问。

“还没有。但私信显示已读。”陈静收起手机,“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等江寒按部就班地调查,还是我们主动出击,在‘潘多拉’之前找到这个楼主,以及其他可能的食用者?”

“可是江寒说……”

“江寒的策略是基于风险评估最小化,但效率不是最优解。”陈静打断她,“我们现在有优势:一,林小雨的共情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其他食用者。二,苏婷的逻辑分析可以快速筛选信息。三,你的情绪感知在疏导后可能进化。四,我的解构能力可以帮助分析‘潘多拉’的行动模式。”

她看着张悦,眼睛在台灯下反射出冷静的光。

“如果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地下网络,寻找、保护、联合其他食用者。这不仅能提高我们的生存几率,也可能……找到彻底控制催化剂的方法。甚至,找到制造中和剂的办法。”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冒险。

但也太有吸引力。

“小雨和江寒会同意吗?”张悦问。

“林小雨会同意,但需要时间说服。她还在学习控制能力,而且性格偏谨慎。”陈静说,“至于江寒……他大概率会反对。因为风险太高,不可控变量太多。但如果我们先做出成绩,证明可行性,他可能改变评估。”

“所以你要瞒着他行动?”

“暂时性信息隔离,不是欺骗。”陈静纠正,“等我们有足够的数据证明方案可行,再全面共享。这是效率最大化的选择。”

张悦看着她,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室友,此刻像一个精密策划行动的指挥官。

“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她问,“你的能力不是可以让你完全理性吗?理性计算的话,保全自己才是最优解吧?”

陈静沉默了。

这一次,她的沉默有点久。

“因为数据分析显示,”她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林小雨在三个月内被‘潘多拉’捕获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八。你彻底失控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五。苏婷失去所有人性、变成纯粹逻辑机器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二。而我……”

她顿了顿。

“而我会在一切发生后,用我的解构能力分析每个人的结局,然后计算出‘如果当初我做了什么,结果会不同’的概率。那个概率会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之后,我会在逻辑上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在某个我无法解构的层面,我会永远无法释怀。”

她抬起头,看着张悦。

“所以,这不是冒险。这是在所有可能路径中,选择让我未来痛苦最小化的一条。依然是理性选择。”

她说得毫无破绽。

但张悦看见了。

在她说话时,她的手指颤抖频率,从每分钟120次,升到了150次。

她在害怕。

不是怕危险,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间宿舍里,这三个在催化剂风暴中,依然试图互相拉住手的、不正常的、珍贵的室友。

原来钥匙催化剂,没能解构掉所有情感。

它只是把那些情感,锁进了更深的地方。而陈静,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把锁。

“好。”张悦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加入。我们该怎么做?”

陈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计划表,上面已经写满了步骤、分工、应急预案。

“第一步,联系‘迷途的星辰’,确认他的安全,建立信任。”

“第二步,让林小雨尝试在范围内感知其他食用者。她的共情力对催化剂波动可能敏感。”

“第三步,苏婷负责信息筛选和反追踪,确保我们的通讯安全。”

“第四步,你负责情绪支持。新发现的食用者很可能也在经历混乱,你的经验能帮助他们。”

“第五步……”陈静指着计划表的最后一行,那里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渗透。”

张悦愣住:“渗透哪里?”

“潘多拉。”陈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上课带什么书”,“要打败敌人,就要了解敌人。我们需要有人混进去,获取他们的内部信息、行动计划、弱点。而最适合的人选……”

她看向张悦。

“是你。”

“我?”张悦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催化剂效果,是‘迷恋’和‘吸引’。”陈静分析,“如果你能控制它,你可以让它成为武器。让‘潘多拉’的成员对你产生好感,降低警惕,获取信任。这比强行突破或技术入侵更安全,更隐蔽。”

“可是我才刚刚……”

“所以我们需要加速你的训练。”陈静说,“江寒给你的治疗方案是‘控制’,但我们需要的是‘掌握’。学会主动运用你的吸引力,而不是被动散发。学会精确地针对特定目标,而不是无差别影响。学会收放自如,像开关灯一样。”

她看着张悦,眼神里有某种罕见的、近似“期待”的东西。

“这很难,很危险,但如果你能做到,你不仅能保护自己,保护我们,还能……重新定义你的‘喜欢’。”

“从索取爱的病人,变成给予爱的医生。”

张悦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提议疯狂,危险,完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但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也许,这是救赎的唯一方式。

用这份差点毁掉她的力量,去做对的事。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说。

“你有四十八小时。”陈静站起身,“‘迷途的星辰’那边,我会先稳住。但之后,我们需要决定,是拉他入伙,还是让他自生自灭。”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张悦。”

“嗯?”

“下午在温室,林小雨疏导你的时候,我也在。”陈静背对着她说,“我看见你哭了,也看见她哭了。你们两个的‘颜色’……曾经完全混合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分开后,你的颜色里,多了一点她的金色。而她的颜色里,多了一点你的粉色。”

她转过头,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那是我见过的,最不理性,也最美丽的景象。所以我想,也许情感不是需要解构的错误,而是……需要被理解的密码。”

“而你们,是我想要理解的密码。”

她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张悦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眼睛还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但她盯着自己的眼睛,试着“感觉”自己的颜色。

起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慢慢地,一种很淡的、温暖的粉色,从心底升起来。

那是她对陈默的喜欢。不再灼热,不再疯狂,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盏小小的夜灯。

而在粉色旁边,是另一种颜色。

是金色。明亮,温暖,坚韧。

是林小雨留给她的东西。

是“我理解你”的颜色。

是“我在这里”的颜色。

是“我们一起面对”的颜色。

张悦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眼泪。

晚上十点零五分,江寒的公寓。

林小雨摘下耳机,浑身被汗水浸透。三小时的训练,她同时监控了七个目标的情绪状态,预测准确率达到91.3%。江寒说,这是“合格”水平。

但她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就在训练结束前,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非常熟悉的波动。

催化剂波动。

来自城市的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五公里。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那是另一颗巧克力。

刚刚被唤醒。

“感觉到了?”江寒问。他显然也从监测数据中发现了异常。

“嗯。”林小雨点头,“是……很冷的感觉。像深海的蓝色,又像冬天的雾。是哪种催化剂?”

江寒调出资料库,快速比对。

“深蓝色,寒冷,模糊……可能是‘迷雾’催化剂。效果是‘制造幻觉’或‘扭曲感知’。历史记录只有一例,食用者在三个月后彻底失去与现实连接的能力,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抬起头,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我们需要找到他。在‘潘多拉’之前,也在他彻底迷失之前。”

“怎么找?”

“用你。”江寒说,“你的共情力是催化剂雷达。我们需要扩大搜索范围,但你的能力还不够。所以,明天开始,我们进入实战训练第二阶段:在复杂环境中,精确锁定特定目标。”

他调出一张城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记号。

“这是未来一周的训练路线。我们会去人流量大的地方:商业街、地铁站、游乐场、医院。你需要在这些地方,保持情绪屏障的同时,扫描人群,寻找催化剂波动。同时,练习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目标,建立初步接触。”

“但‘潘多拉’也在找……”

“所以这是双重训练。”江寒说,“寻找食用者,同时规避回收者。你需要学会分辨普通人的情绪、食用者的波动、以及……回收者特有的‘空白’。”

“空白?”

“回收者都接受过抗共情训练。他们的情绪会被药物或技术手段压制,呈现不自然的平坦。就像……”江寒顿了顿,“就像我一样。但你比我更敏感,应该能分辨出‘天然的平静’和‘人工的空白’的区别。”

林小雨看着他。

这个把自己训练成“空白”的男人,此刻在教她如何识别同类,如何躲避同类。

“江寒,”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接受抗共情训练?”

江寒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因为我需要绝对理性,才能完成我祖父的遗愿。”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情感是扰项,是误差来源,是导致判断失误的变量。而我,不能失误。”

“即使这意味着,你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任何东西?”

“感受是奢侈的,生存是必需的。”江寒站起身,开始整理设备,“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西郊批发市场。那里人流量大,环境复杂,适合第一阶段实战。”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小雨。”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比预期进度快了17%。”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客观评价,“继续努力。我们每快一天,就可能多救一个人,也可能……让‘潘多拉’的计划失败一天。”

他离开了。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很远的地方,那股深蓝色的催化剂波动,还在微弱地闪烁。

像在呼救。

也像在诱捕。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训练继续。

明天,狩猎开始。

而她,必须在成为猎物的同时,学会成为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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