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到地图上代表各路诸侯的旗标上——那些旗标密密麻麻成一圈,像围猎时布下的网,但网的接头处全缠着松垮的线头。
“曹公好志气。”
杨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只是此去酸枣,怕不会太顺。”
曹眉头皱起时鼻翼两侧挤出两道竖纹。
他不信这话——连董卓的面都没见着,连其他诸侯的队伍都还没汇合,怎么就断定打不赢?
“其他十七路人马的首领,嘴上说的是汉臣,心里算的却是自家账。”
杨翎指尖依次点过那些旗标,“谁都想让别人冲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捡漏。
这样的联军,就算有十万兵马,心不往一处使,刀怎么砍得下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灯油滴落的声音。
曹的手掌按在地图边缘,指腹泛白,半晌才问:“依先生之见,这天下大势…”
杨翎截断他的话头:“天下之事,分得久了总要合,合得久了总要分。
黄巾闹过之后,各地豪强各自拉队伍占地盘,汉室的基早就被蛀空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够砍三回脑袋。
曹却只是沉默,手背上青筋跳了两跳。
“群雄虽多,能扫清天下的,唯有一人。”
杨翎说这话时,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曹的眼睛里。
“谁?”
曹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煤油灯在这时猛地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扯得变了形。
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能担得起这样的份量。
“先生过誉了…”
曹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不过誉。”
杨翎摆手时袖口带起一阵风,把灯焰压扁了一瞬,“曹公肚量大能容人,眼光毒会用人,肚子里又装着谋略,这样的主君,自然称得上英雄。”
帐篷外传来巡逻兵卒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过草发出沙沙的响。
曹觉得耳朵有点发热,伸手去端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在指尖发抖前就先凉了。
“先生掌管粮草,大材小用了。”
曹放下碗时磕出轻响,“不做我行军司马?”
“别!”
杨翎双手连摆,眼角瞥见帐角的粮袋堆得冒了尖,“我现在这差事挺好的,清闲自在。”
他心里想的可不是嘴上说的这些。
等后曹地盘大了,手底下各路派系盘错节,当个管粮草的小官反而安全。
出谋划策可以,冲锋陷阵免谈,将来 行赏时只要人还活着,总能分到一杯羹。
曹又劝了两轮,见杨翎把话头堵得死死的,只好作罢。
两人又扯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最后曹起身告辞时,掀帘的动作比来时轻快许多。
夜风灌进来,杨翎听见帐外传来不成调的口哨声。
紧接着是夏侯惇压低了嗓子的问话:“主公,那姓杨的跟您说了什么,让您高兴成这样?”
“哈哈…他说…”
曹的声音被风扯散,只剩零星几个字眼飘进帐篷。
杨翎把灯芯拨短了些,帐篷暗下来时,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旗标全融进了阴影里。
他听见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雷声。
典韦那句“男子汉自当在沙场上奋力厮”
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杨翎心里倒真生出了几分愧疚。
按原本的轨迹,这黑脸大汉本该是曹身边的贴身护卫,领着一份丰厚的俸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个管后勤的小兵。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坐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这个心思,过些子,我倒有一桩大功劳送给你。”
“当真?”
典韦瞪大了那双铜铃似的眼睛。
“你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杨翎翻了个白眼。
典韦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憨憨地搓了搓手掌:“那小弟就先谢过大哥了!”
军队在酸枣城外扎营时,放眼望去,连营十几里,旌旗蔽天。
各路诸侯的帐篷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块巨大的补丁,贴在了这片黄色的土地上。
曹带着亲信去拜访袁绍后,杨翎便闲了下来。
这正午,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
杨翎扯了扯领口,招呼典韦:“走,咱们去转转。”
“转啥?”
典韦把双戟往腰间一挂,跟了上来。
“这帐里扎着多少英雄好汉,你不想看看?”
杨翎指了指远处那些绣着各色姓氏的大旗,“袁绍、袁术、公孙瓒,还有孙坚、潘凤、邢道荣——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典韦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沿着营地间的小路往前走。
空气里混着马粪的臭味和炊烟的味道,时不时有小校从身边跑过,抱着文书或背着长矛。
杨翎正四下打量,忽然脚步一顿。
对面走来三个人。
为首那人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双手过膝,走路时双手微微摆动,像是两只袖子在风里晃荡。
旁边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微眯,卧蚕眉紧锁,一张脸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最后那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下巴上的胡子倒竖。
不是刘备、关羽、张飞又是谁?
还真是巧了,这三位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早。
刘备也认出了杨翎。
他脸上浮起一惯温和的笑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当先生不告而别,备心中甚是挂念,还派人四处寻过先生的下落。
不想今竟在此地相遇,实在是有缘。”
装!你接着装!杨翎心里冷笑。
要真把老子当回事,当初你三弟动手的时候,你怎么连屁都不放一个?
道不同,那就各走各路。
他懒得跟刘备虚与委蛇,转头便道:“二弟,咱们走。”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小白脸!”
张飞把那杆丈八蛇矛往前一伸,矛尖擦着杨翎的鼻尖划过,挡住了去路,“我大哥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还想再尝一回皮肉之苦?”
提起那件事,杨翎的火气蹭地就烧起来了。
香蕉你个臭巴拉的!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 ?
典韦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低声问:“大哥,怎么了?”
“二弟,就是这人,之前对我动手。
替我狠狠揍他!”
杨翎冷声道。
典韦没有半句废话。
他取下腰间的双戟,脚尖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黑熊,朝张飞冲了过去。
“敢碰我大哥,找死!”
张飞看着这个黑脸大汉冲过来,心里倒没太当回事。
他随意地收回长矛,试图架住那对双戟。
“锵!”
一声脆响让周围几个士兵都回过头来。
张飞觉得一股巨力从矛身上传来,虎口一麻,那杆丈八蛇矛差点脱手。
他心头一惊——这人力气好大!
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典韦的双戟已经带着风声再次劈下。
这一回张飞不敢再大意,双手握住长矛,用力往上一架。
“铛!”
又是一声金属的撞击声。
张飞手臂发软,脚下一个踉跄,退了半步。
这人到底是谁?
他还没想明白,典韦已经瞅准了空当,一个箭步上前,抬脚踹在了他口。
张飞闷哼一声,蹬蹬噔连退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刘备原本还想拦住张飞,别让他伤了对面两人。
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自己三弟倒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一尊泥塑。
旁边的关羽也瞪大了那双丹凤眼,长髯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杨翎从哪里找来的汉子,竟有这般本事?
军营东侧的空地上,兵器碰撞声骤然炸开。
两道身影交错间,地面被踏出几个浅坑,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典韦的双戟横劈过去,关羽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甲胄边缘滑过,蹭出一溜火星子。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越聚越多,有人低声数着回合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混合汗水的腥气。
“再动我大哥试试?”
典韦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双戟在手里转了个圈,戟尖上还挂着一片碎布。
杨翎站在几步外,口起伏着,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他看着对面那个环眼汉子捂着肩膀往后退,心里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散出去一些。
上一次挨那顿揍的时候,骨头都快断了,也没见刘备出来说句公道话。
现在好了,让典韦替你张飞长点记性。
关羽的眉头几乎竖成两条直线,青龙偃月刀的刀刃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白痕。
他脚步猛地一顿,刀身抡起一片寒光,直朝典韦头顶劈落。
典韦不退反进,左手戟向上格挡,右手戟贴着刀杆滑过去,直取关羽手腕。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关羽的右手就别想再握刀。
“都给我停手!”
刘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嗓子都喊破了音。
他伸手想去拉关羽的袖子,却被那股劲风得往后退了两步,袍角被刮得猎猎作响。
没人听他的。
两柄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闷得像砸夯,震得靠得近的几个士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典韦和关羽的身影在烟尘里来回交替,刀光戟影搅成一团,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压在口让人喘不上气。
有个年轻士卒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上沾了道细小的血痕——那是被劲风割出来的。
动静太大,连中军大帐里正在议事的诸侯们都坐不住了。
袁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公孙瓒、韩馥、孔融一人,脚步匆忙,甲片哗啦作响。
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见典韦正跟关羽缠斗,脸色变了几变,快步走到杨翎身边压低声音问:“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快让典韦住手!”
杨翎深吸一口气,冲着那片战团喊了一嗓子:“二弟,够了!”
典韦双戟同时发力,狠狠往上一架,把关羽的刀弹开,借着这股力道往后跃出三步,落地的瞬间双戟往地上一,没入泥土半尺深。
关羽还想追上去,被刘备死死拽住了胳膊,刀尖指着典韦的背影,呼吸粗重得像头牛。
袁绍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杨翎和刘备脸上扫了个来回,声音沉甸甸地砸下来:“你们是什么人?在军营里动刀子,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曹连忙上前拱手:“盟主,这两位是我帐下的人。”
他侧头看了杨翎一眼,眉头拧着,眼里带着询问。
杨翎脸上的怒意还没消,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回曹公,我与那三人的旧账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儿个在营里碰上,他们嘴里不不净,这才动起手来。”
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对面的刘备、关羽、张飞,沉吟片刻,转向袁绍抱拳道:“盟主,事情既已清楚,该处置的是那三个人。”
袁绍和曹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什么性子都清楚。
当年两个半大小子 去偷别人家新娘子,这事儿在老家传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