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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将尽。

天将明未明。

白帝城最安静的时刻,不是午夜,是黎明前的那一小段辰光。

因为连鬼都要歇一歇。

叶开没有歇。

他坐在听雨楼的屋顶上。

屁股底下是瓦。

瓦是凉的。

头顶上是天。

天是灰的。

灰得像苏浅浅咽气前的脸。

他没在想苏浅浅。

他在想她姐姐。

苏晚。

青石镇上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等了他三年的女人。

现在要他。

因为恨他师父。

恨到要徒弟。

这种恨,叶开懂。

不懂的是另一件事——苏晚让他妹妹来送死。

她难道不知道苏浅浅不了他?

还是说,她知道。

她就是要让苏浅浅死。

叶开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有些事,想通了比想不通更难受。

他从屋顶上站起来。

瓦片没有响。

二十年的山上子,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东西。

包括瓦。

包括人。

包括自己。

天边泛起第一缕白光。

白帝城的屋顶在晨光中显出轮廓,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叶开忽然看见一个人。

不是在地上。

是在对面的屋顶上。

那人的轻功很好。

好到叶开几乎没发现他。

几乎。

叶开发现他,不是因为看见了他。

是因为看见了屋顶上的一只野猫。

野猫在睡觉。

那人从野猫旁边掠过,猫没醒。

猫没醒,叶开醒了。

他盯着那个人影。

不高。

很瘦。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和屋顶的瓦一个颜色。不是巧合,是故意。

那人也看见了叶开。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站在两座楼的屋顶上,对视。

晨风吹过。

吹动叶开的衣角。

吹动那人袍子上的灰。

那人先开口了。

“你是叶开。”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声音很怪。

怪得像砂纸磨锈铁。

叶开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叫陆小凤。”

叶开还是没说话。

但他想起了师父提过的一个名字。

陆小凤。

四条眉毛。

灵犀一指。

天下最爱管闲事的人。

也是天下最能从闲事里活下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叶开问。

陆小凤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唇上方的两撇胡子翘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

“白帝城昨晚死了三十一个人。三十个地藏门的手,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三十一个人,都死在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叫叶开。我刚进城,就听见了。”

“消息传得很快。”

“死人传消息最快。因为活人看见了死人,就会拼命说话。”

陆小凤从对面屋顶跳过来。

三丈的距离,他一步就过来了。

不是跳。

是飘。

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

落地的声音比叶子还轻。

叶开看着他的脚。

脚上没有穿鞋。

穿的是袜子。

白袜子。

在白帝城的屋顶上走了一夜,袜子还是白的。

这不是轻功。

这是洁癖。

“你为什么来找我?”叶开问。

“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在一夜之间三十一个人。”

“你看见了?”

“没看见。但我会猜。”

“猜到了?”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很好看。

不是好看在形状。

是好看在数量——他有四条。

两条在嘴唇上,两条在眉毛上。

所以叫四条眉毛。

“你用叶子的。”陆小凤说。

叶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十个人的咽喉上,都有植物纤维留下的痕迹。不是刀,不是剑,不是针。是叶子。碎叶子。”

“你检查过尸体?”

“检查过。”

“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你在哪儿?”

“在听雨楼的酒窖里。”

叶开愣了一下。

“你在酒窖里做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去偷酒喝的。听说听雨楼有一种酒叫忘情,喝了会哭。我想试试。”

“试了?”

“试了。”

“哭了吗?”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

“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付酒钱。”

叶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在白帝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陆小凤。”他说。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陆小凤很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有。但这种病没药治。”

“什么病?”

“管闲事的病。”

天亮了。

真正的亮。

阳光从江面上照过来,照在白帝城的屋顶上,把瓦片染成金色。

两个人站在金色的屋顶上。

一个穿青衣。

一个穿灰袍。

“你来白帝城,不只是为了偷酒喝。”叶开说。

“不是。”

“为了什么?”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纸很薄。

薄得像蝉翼。

上面写满了字。

“有人出价三万两,买白帝城下面的宝藏。我去找了。没找到。后来听说,宝藏的秘密在一卷竹简上。竹简在你身上。”

叶开没说话。

他的竹简确实在身上。

贴着口。

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也要竹简?”叶开问。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看看,拿到竹简的人,能不能活过三天。”

叶开想了想。

“我已经活过三天了。”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叶无尘的儿子。”

又是这句话。

叶开已经听腻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听腻的样子。

因为师父教过他——真正的高手,不表现任何多余的情绪。高兴、愤怒、厌烦、得意,都是多余。

多余的东西,会变成破绽。

破绽,会要命。

“我师父是我师父。我是我。”叶开说。

陆小凤摇头。

“在江湖上,儿子从来不只是儿子。儿子是债。是父亲欠下的债。也是父亲留下的债。”

“谁欠的,谁来还。”

“你师父不来,就你来还。”

叶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瓦。

瓦缝里长着一株草。

很小。

很绿。

绿得不像真的。

“你认识我师父?”叶开问。

“认识。”

“很熟?”

“不熟。只见过三次。”

“三次还不够?”

“够。第一次见他,他请我喝酒。第二次见他,他差点了我。第三次见他,他救了我的命。”

“所以你欠他一条命。”

“对。”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还债?”

陆小凤摇头。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看看,能当他徒弟的人,配不配当他徒弟。”

叶开抬起头。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配不配?”

陆小凤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瓦缝里拔起那株草。

草上带着泥。

泥是黑的。

黑得像白帝城的城墙。

他把草上的泥弹掉,把草茎叼在嘴里。

“你昨晚的人里,有一个是我的朋友。”陆小凤说。

叶开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是警惕。

那种猎人发现附近有猛兽时的警惕。

“谁?”

“苏浅浅。”

叶开沉默了。

陆小凤叼着草茎,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有船。

船上有渔夫。

渔夫在撒网。

网撒得很圆。

圆得像苏浅浅咽气时的瞳孔。

“她是个好姑娘。”陆小凤说,“只是命不好。”

“她来我。”

“我知道。”

“我了她。”

“我知道。”

“你要替她报仇?”

陆小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

“为什么?”

“因为她来你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死。她选择了来,就选择了可能的结果。”

陆小凤转身,看着叶开。

“江湖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苏浅浅付出了她的代价。我不会替她讨债。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债。”

叶开没说话。

但他看陆小凤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惕。

是另一种东西。

像尊重。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叶开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们说得对。”

陆小凤笑了。

他笑的时候,四条眉毛一起动。

像四条毛毛虫同时跳舞。

“走吧。”陆小凤说。

“去哪儿?”

“吃早饭。”

“我不饿。”

“我饿。而且我知道白帝城最好吃的早饭在哪里。”

“哪里?”

“地藏门。”

叶开愣住了。

“地藏门?”

“对。地藏门的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他做的蟹黄汤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

“地藏门的人,会让你进去?”

陆小凤眨了眨眼。

“他们不会让我进去。但他们也不会拦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小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叶开听出了一种东西。

不是骄傲。

是自信。

那种闯过无数龙潭虎、见过无数牛鬼蛇神之后,才能养出来的自信。

两个人跳下屋顶。

落地的时候,叶开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

三步卸力。

声音比猫还轻。

陆小凤落地的方式不一样。

他是整个人飘下来的。

像一张纸。

像一片叶子。

像一句轻描淡写的谎话。

“你的轻功很好。”叶开说。

“你的也是。”

“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

“为什么练轻功?”

陆小凤想了想。

“因为我怕死。”

叶开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而那些说自己不怕死的人,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两个人走在白帝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大亮。

街上还是没有人。

但店铺都开了门。

开门的不是活人。

是伙计。

伙计的脸色都很白。

白得像死人。

但他们不是死人。

他们是活人。

只是活得不像人。

“白帝城的人,为什么白天不出来?”叶开问。

“因为规矩。”

“谁的规矩?”

“天机楼、地藏门、人宗堂。三家一起定的规矩。白天是三家处理事务的时辰。普通人,不许上街。”

“普通人就愿意?”

“不愿意。”

“那为什么还遵守?”

陆小凤叹了口气。

“因为不遵守的人,都变成了生死台上的血痕。”

叶开不问了。

他跟着陆小凤,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座大宅前。

宅子很大。

门很大。

门口站着两个人。

白衣。佩剑。面无表情。

和天机楼门口的两个人一样。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小凤走到门口。

两个人同时伸手拦住他。

“陆公子,”左边的人说,“门主有令,今天不见客。”

陆小凤笑了笑。

“我不是客。”

“那您是什么?”

“我是来吃早饭的。”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像被人点了。

陆小凤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拦。

因为他们知道,拦不住。

叶开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大门。

门后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

大得能装下一座小山。

院子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

还有很多人。

都穿着白衣。

都佩着剑。

都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没看他们。

他径直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座小院。

小院里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冒着热气。

热气的味道很香。

香得像蟹黄。

陆小凤推开门。

屋子里有一个胖子。

胖子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笼包子。

包子冒着热气。

皮薄得透明。

能看见里面的汤在晃动。

胖子看见陆小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陆公子,您又来了。”

“老周,两笼蟹黄包,两碗豆浆。豆浆要甜的。”

“这位是?”

“叶开。”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的一下。

但叶开看见了。

“叶公子。”老周的声音变得很客气,“久仰。”

叶开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

包子端上来。

豆浆端上来。

陆小凤夹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去。

汤汁溅出来。

他用嘴接住。

一滴都没漏。

“吃。”陆小凤说。

叶开夹起一个。

咬开一个小口。

吸汤。

汤很鲜。

鲜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哭。

“老周的包子,是白帝城最好吃的。”陆小凤说,“也是白帝城最贵的。”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叶开没问为什么欠。

因为他知道,陆小凤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欠他一条命。

包子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沉。

他穿着一件黑袍。

袍子上绣着一座山。

山上有十个殿。

阎罗殿。

“陆小凤。”那人说。

“殷门主。”陆小凤头也不抬,继续吃包子。

“我说过,地藏门不欢迎你。”

“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老周的包子太好吃了。”

殷不鸣的脸沉了下来。

沉得像锅底。

他看着陆小凤。

又看了看叶开。

“你就是叶开。”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叶开没说话。

他夹起第二个包子。

“昨晚,你了我三十个手下。”殷不鸣说。

“三十一个。”叶开说。

“什么?”

“你还有一个手下,半里地外,穿灰棉袍,口中剑。也是地藏门的人。”

殷不鸣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被揭穿了。

“那个人不是我派的。”殷不鸣说。

“是你派的。你派他去我。他没出手,被你的另外三个手下了。因为他们怕他抢功。”

殷不鸣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个手下,后来也来我了。他们死之前,说了很多话。”

殷不鸣的手握紧了。

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你想怎样?”他问。

“吃包子。”叶开说。

殷不鸣愣住了。

陆小凤也愣住了。

然后陆小凤哈哈大笑。

笑得包子差点喷出来。

“殷门主,”陆小凤擦了擦嘴,“我劝你一句。他现在只想吃包子。你让他吃完,他走人。你不让他吃,他可能会让你变成包子馅。”

殷不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叶开吃完了第三个包子。

“你不怕他?”陆小凤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武功不如你。”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你的手没有离开筷子。如果你觉得他是威胁,你的手会换一个位置。”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握着筷子。

筷子还在包子上方。

“你观察得很仔细。”陆小凤说。

“师父教的。”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活着。”

陆小凤不笑了。

他看着叶开,眼神变得很认真。

“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但他也是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

“我知道。”

“你准备替他还?”

叶开放下筷子。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阳光。

阳光照在假山上,把石头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黑。

黑得像师父离开时的背影。

“我师父的债,”叶开说,“他自己会还。我的债,我自己还。”

陆小凤点了点头。

“你有种。”

“种是什么?”

“种就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往前走。”

叶开端起豆浆,一口喝完。

甜。

很甜。

甜得像师父藏在柜子里的那罐糖。

那是师父唯一不让他碰的东西。

有一次他偷偷打开,舔了一口。

师父发现了。

罚他站了一夜的马步。

那一夜,山上的风很大。

师父坐在屋里,没关门。

叶开站在门外,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师父走出来,把整罐糖塞进他手里。

说了一句话:

“吃吧。吃完就不用惦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笑。

也是唯一一次。

叶开回过神来。

陆小凤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陆小凤问。

“想糖。”

“糖?”

“你不懂。”

陆小凤没追问。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也是活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陆小凤问。

“找宝藏。”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想让我找。我就找给他们看。”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

“找到之后呢?”

“看心情。”

陆小凤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哪方面?”

“说话的方式。让人想打你,又不敢打你。”

叶开站起来。

“走了。”

“去哪儿?”

“回听雨楼。睡觉。”

“白天睡觉?”

“白帝城的白天,比夜晚更危险。夜晚的危险看得见。白天的危险看不见。看不见的危险,才最耗神。所以白天要养神。”

陆小凤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听雨楼的老板娘,欠我一坛酒。”

叶开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她欠你?不是你欠她?”

陆小凤想了想。

“都有可能。我记不清了。”

两个人走出小院。

走出月亮门。

走出回廊。

走出大门。

门口的两个白衣人还在。

他们看着陆小凤和叶开从面前走过。

没拦。

也没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地藏门拆成平地。

街道上还是没有人。

但叶开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没理会。

陆小凤也没理会。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前一后。

一个青衣。

一个灰袍。

“陆小凤。”叶开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陆小凤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叶开。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一个人。”陆小凤说。

“谁?”

“花满楼。”

叶开没听过这个名字。

“花满楼是谁?”

“我的朋友。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在哪里?”

“他是个瞎子。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叶开没说话。

陆小凤继续说:“花满楼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江湖上,有些人是来讨债的,有些人是来还债的。讨债的人活得累,还债的人活得苦。只有一种人活得痛快。”

“哪种人?”

“既不讨债,也不还债的人。”

叶开想了想。

“我是哪种人?”

陆小凤看着他。

“你现在还哪种都不是。但你正在选。”

叶开沉默了。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听雨楼门口。

门口的两盏红灯笼还亮着。

大白天亮着。

光很微弱。

像两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叶开推开门。

大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柜台后面坐着苏晚。

她穿着白衣。

头发披散着。

面前放着一壶酒,一只杯。

她看见叶开,没有惊讶。

看见陆小凤,也没有惊讶。

“回来了。”她说。

声音平淡。

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叶开在她对面坐下。

陆小凤在旁边坐下。

苏晚倒了三杯酒。

一杯推给叶开。

一杯推给陆小凤。

一杯留给自己。

“妹死了。”叶开说。

“我知道。”

“我的。”

“我知道。”

“你不恨我?”

苏晚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恨。”

“那为什么不报仇?”

苏晚放下酒杯。

她看着叶开,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我打不过你。”

叶开没说话。

苏晚又倒了一杯酒。

“而且,她是自己去找你的。我没有让她去。”

“她说是你让她去的。”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撒谎。”苏晚说。

叶开看着她。

看着她端酒杯的手。

手很稳。

稳得像拿了一辈子刀的人。

“妹说,你恨我师父。”叶开说。

苏晚没说话。

“她说,我师父二十年前了你爱的人。”

苏晚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手抖了。

很轻微。

轻微到陆小凤都没察觉。

但叶开察觉了。

“你爱的人是谁?”叶开问。

苏晚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凄凉得像白帝城的城墙。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说,“一个被叶无尘一剑穿心的人。”

“他为什么被?”

“因为他想你。”

叶开沉默了。

苏晚端起第三杯酒,喝完。

她站起来,转身朝后堂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叶开。”她说。

“嗯。”

“你师父欠的债,你还不完。”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还?”

叶开想了想。

“因为不还的话,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苏晚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后堂。

门关上了。

大堂里只剩下叶开和陆小凤。

陆小凤端起酒杯,闻了闻。

“好酒。”

“你还没喝。”

“闻就知道。”

他一口喝完。

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了?”叶开问。

“这酒,”陆小凤放下酒杯,“是水。”

叶开愣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不是水。

是酒。

很烈的酒。

烈得像刀子。

“你的那杯,是水。”叶开说。

陆小凤点了点头。

“她不想让我喝她的酒。”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

叶开没问欠什么。

他只是看着苏晚消失的那扇门。

门关得很紧。

紧得像苏晚的嘴。

紧得像白帝城的秘密。

紧得像——他师父的心。

窗外。

天又阴了。

雪又要下了。

白帝城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

就像这里的秘密。

就像这里的债。

就像这里的人——活着,等死。死了,被等。

叶开站起来,朝楼上走去。

“睡觉。”他说。

“你呢?”他问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柜台上的酒壶。

“我再坐一会儿。”

叶开上了楼。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像什么人在叹气。

像什么人在哭。

像什么人在说——你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你已经来了。

那就别想走了。

叶开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门。

走进去。

关门。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陆小凤说的话。

“你正在选。”

选什么?

选讨债,还是还债?

还是——既不讨,也不还?

窗外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雪粒。

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针。

不是针。

是——梅花。

苏浅浅发间的那种梅花。

红的。

红得像血。

红得像忘情酒坛上的封纸。

红得像这座城里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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