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尽。
天将明未明。
白帝城最安静的时刻,不是午夜,是黎明前的那一小段辰光。
因为连鬼都要歇一歇。
叶开没有歇。
他坐在听雨楼的屋顶上。
屁股底下是瓦。
瓦是凉的。
头顶上是天。
天是灰的。
灰得像苏浅浅咽气前的脸。
他没在想苏浅浅。
他在想她姐姐。
苏晚。
青石镇上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等了他三年的女人。
现在要他。
因为恨他师父。
恨到要徒弟。
这种恨,叶开懂。
不懂的是另一件事——苏晚让他妹妹来送死。
她难道不知道苏浅浅不了他?
还是说,她知道。
她就是要让苏浅浅死。
叶开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有些事,想通了比想不通更难受。
他从屋顶上站起来。
瓦片没有响。
二十年的山上子,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东西。
包括瓦。
包括人。
包括自己。
天边泛起第一缕白光。
白帝城的屋顶在晨光中显出轮廓,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叶开忽然看见一个人。
不是在地上。
是在对面的屋顶上。
那人的轻功很好。
好到叶开几乎没发现他。
几乎。
叶开发现他,不是因为看见了他。
是因为看见了屋顶上的一只野猫。
野猫在睡觉。
那人从野猫旁边掠过,猫没醒。
猫没醒,叶开醒了。
他盯着那个人影。
不高。
很瘦。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和屋顶的瓦一个颜色。不是巧合,是故意。
那人也看见了叶开。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站在两座楼的屋顶上,对视。
晨风吹过。
吹动叶开的衣角。
吹动那人袍子上的灰。
那人先开口了。
“你是叶开。”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声音很怪。
怪得像砂纸磨锈铁。
叶开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叫陆小凤。”
叶开还是没说话。
但他想起了师父提过的一个名字。
陆小凤。
四条眉毛。
灵犀一指。
天下最爱管闲事的人。
也是天下最能从闲事里活下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叶开问。
陆小凤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唇上方的两撇胡子翘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
“白帝城昨晚死了三十一个人。三十个地藏门的手,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三十一个人,都死在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叫叶开。我刚进城,就听见了。”
“消息传得很快。”
“死人传消息最快。因为活人看见了死人,就会拼命说话。”
陆小凤从对面屋顶跳过来。
三丈的距离,他一步就过来了。
不是跳。
是飘。
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
落地的声音比叶子还轻。
叶开看着他的脚。
脚上没有穿鞋。
穿的是袜子。
白袜子。
在白帝城的屋顶上走了一夜,袜子还是白的。
这不是轻功。
这是洁癖。
“你为什么来找我?”叶开问。
“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在一夜之间三十一个人。”
“你看见了?”
“没看见。但我会猜。”
“猜到了?”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很好看。
不是好看在形状。
是好看在数量——他有四条。
两条在嘴唇上,两条在眉毛上。
所以叫四条眉毛。
“你用叶子的。”陆小凤说。
叶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十个人的咽喉上,都有植物纤维留下的痕迹。不是刀,不是剑,不是针。是叶子。碎叶子。”
“你检查过尸体?”
“检查过。”
“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你在哪儿?”
“在听雨楼的酒窖里。”
叶开愣了一下。
“你在酒窖里做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去偷酒喝的。听说听雨楼有一种酒叫忘情,喝了会哭。我想试试。”
“试了?”
“试了。”
“哭了吗?”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
“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付酒钱。”
叶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在白帝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陆小凤。”他说。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陆小凤很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有。但这种病没药治。”
“什么病?”
“管闲事的病。”
天亮了。
真正的亮。
阳光从江面上照过来,照在白帝城的屋顶上,把瓦片染成金色。
两个人站在金色的屋顶上。
一个穿青衣。
一个穿灰袍。
“你来白帝城,不只是为了偷酒喝。”叶开说。
“不是。”
“为了什么?”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纸很薄。
薄得像蝉翼。
上面写满了字。
“有人出价三万两,买白帝城下面的宝藏。我去找了。没找到。后来听说,宝藏的秘密在一卷竹简上。竹简在你身上。”
叶开没说话。
他的竹简确实在身上。
贴着口。
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也要竹简?”叶开问。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看看,拿到竹简的人,能不能活过三天。”
叶开想了想。
“我已经活过三天了。”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叶无尘的儿子。”
又是这句话。
叶开已经听腻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听腻的样子。
因为师父教过他——真正的高手,不表现任何多余的情绪。高兴、愤怒、厌烦、得意,都是多余。
多余的东西,会变成破绽。
破绽,会要命。
“我师父是我师父。我是我。”叶开说。
陆小凤摇头。
“在江湖上,儿子从来不只是儿子。儿子是债。是父亲欠下的债。也是父亲留下的债。”
“谁欠的,谁来还。”
“你师父不来,就你来还。”
叶开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瓦。
瓦缝里长着一株草。
很小。
很绿。
绿得不像真的。
“你认识我师父?”叶开问。
“认识。”
“很熟?”
“不熟。只见过三次。”
“三次还不够?”
“够。第一次见他,他请我喝酒。第二次见他,他差点了我。第三次见他,他救了我的命。”
“所以你欠他一条命。”
“对。”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还债?”
陆小凤摇头。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看看,能当他徒弟的人,配不配当他徒弟。”
叶开抬起头。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配不配?”
陆小凤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瓦缝里拔起那株草。
草上带着泥。
泥是黑的。
黑得像白帝城的城墙。
他把草上的泥弹掉,把草茎叼在嘴里。
“你昨晚的人里,有一个是我的朋友。”陆小凤说。
叶开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是警惕。
那种猎人发现附近有猛兽时的警惕。
“谁?”
“苏浅浅。”
叶开沉默了。
陆小凤叼着草茎,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有船。
船上有渔夫。
渔夫在撒网。
网撒得很圆。
圆得像苏浅浅咽气时的瞳孔。
“她是个好姑娘。”陆小凤说,“只是命不好。”
“她来我。”
“我知道。”
“我了她。”
“我知道。”
“你要替她报仇?”
陆小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
“为什么?”
“因为她来你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死。她选择了来,就选择了可能的结果。”
陆小凤转身,看着叶开。
“江湖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苏浅浅付出了她的代价。我不会替她讨债。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债。”
叶开没说话。
但他看陆小凤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惕。
是另一种东西。
像尊重。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叶开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们说得对。”
陆小凤笑了。
他笑的时候,四条眉毛一起动。
像四条毛毛虫同时跳舞。
“走吧。”陆小凤说。
“去哪儿?”
“吃早饭。”
“我不饿。”
“我饿。而且我知道白帝城最好吃的早饭在哪里。”
“哪里?”
“地藏门。”
叶开愣住了。
“地藏门?”
“对。地藏门的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他做的蟹黄汤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
“地藏门的人,会让你进去?”
陆小凤眨了眨眼。
“他们不会让我进去。但他们也不会拦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小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叶开听出了一种东西。
不是骄傲。
是自信。
那种闯过无数龙潭虎、见过无数牛鬼蛇神之后,才能养出来的自信。
两个人跳下屋顶。
落地的时候,叶开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
三步卸力。
声音比猫还轻。
陆小凤落地的方式不一样。
他是整个人飘下来的。
像一张纸。
像一片叶子。
像一句轻描淡写的谎话。
“你的轻功很好。”叶开说。
“你的也是。”
“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
“为什么练轻功?”
陆小凤想了想。
“因为我怕死。”
叶开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而那些说自己不怕死的人,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两个人走在白帝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大亮。
街上还是没有人。
但店铺都开了门。
开门的不是活人。
是伙计。
伙计的脸色都很白。
白得像死人。
但他们不是死人。
他们是活人。
只是活得不像人。
“白帝城的人,为什么白天不出来?”叶开问。
“因为规矩。”
“谁的规矩?”
“天机楼、地藏门、人宗堂。三家一起定的规矩。白天是三家处理事务的时辰。普通人,不许上街。”
“普通人就愿意?”
“不愿意。”
“那为什么还遵守?”
陆小凤叹了口气。
“因为不遵守的人,都变成了生死台上的血痕。”
叶开不问了。
他跟着陆小凤,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座大宅前。
宅子很大。
门很大。
门口站着两个人。
白衣。佩剑。面无表情。
和天机楼门口的两个人一样。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小凤走到门口。
两个人同时伸手拦住他。
“陆公子,”左边的人说,“门主有令,今天不见客。”
陆小凤笑了笑。
“我不是客。”
“那您是什么?”
“我是来吃早饭的。”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像被人点了。
陆小凤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拦。
因为他们知道,拦不住。
叶开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大门。
门后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
大得能装下一座小山。
院子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
还有很多人。
都穿着白衣。
都佩着剑。
都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没看他们。
他径直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座小院。
小院里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冒着热气。
热气的味道很香。
香得像蟹黄。
陆小凤推开门。
屋子里有一个胖子。
胖子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笼包子。
包子冒着热气。
皮薄得透明。
能看见里面的汤在晃动。
胖子看见陆小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陆公子,您又来了。”
“老周,两笼蟹黄包,两碗豆浆。豆浆要甜的。”
“这位是?”
“叶开。”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的一下。
但叶开看见了。
“叶公子。”老周的声音变得很客气,“久仰。”
叶开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
包子端上来。
豆浆端上来。
陆小凤夹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去。
汤汁溅出来。
他用嘴接住。
一滴都没漏。
“吃。”陆小凤说。
叶开夹起一个。
咬开一个小口。
吸汤。
汤很鲜。
鲜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哭。
“老周的包子,是白帝城最好吃的。”陆小凤说,“也是白帝城最贵的。”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叶开没问为什么欠。
因为他知道,陆小凤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欠他一条命。
包子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沉。
他穿着一件黑袍。
袍子上绣着一座山。
山上有十个殿。
阎罗殿。
“陆小凤。”那人说。
“殷门主。”陆小凤头也不抬,继续吃包子。
“我说过,地藏门不欢迎你。”
“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老周的包子太好吃了。”
殷不鸣的脸沉了下来。
沉得像锅底。
他看着陆小凤。
又看了看叶开。
“你就是叶开。”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叶开没说话。
他夹起第二个包子。
“昨晚,你了我三十个手下。”殷不鸣说。
“三十一个。”叶开说。
“什么?”
“你还有一个手下,半里地外,穿灰棉袍,口中剑。也是地藏门的人。”
殷不鸣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被揭穿了。
“那个人不是我派的。”殷不鸣说。
“是你派的。你派他去我。他没出手,被你的另外三个手下了。因为他们怕他抢功。”
殷不鸣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个手下,后来也来我了。他们死之前,说了很多话。”
殷不鸣的手握紧了。
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你想怎样?”他问。
“吃包子。”叶开说。
殷不鸣愣住了。
陆小凤也愣住了。
然后陆小凤哈哈大笑。
笑得包子差点喷出来。
“殷门主,”陆小凤擦了擦嘴,“我劝你一句。他现在只想吃包子。你让他吃完,他走人。你不让他吃,他可能会让你变成包子馅。”
殷不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叶开吃完了第三个包子。
“你不怕他?”陆小凤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武功不如你。”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你的手没有离开筷子。如果你觉得他是威胁,你的手会换一个位置。”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握着筷子。
筷子还在包子上方。
“你观察得很仔细。”陆小凤说。
“师父教的。”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活着。”
陆小凤不笑了。
他看着叶开,眼神变得很认真。
“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但他也是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
“我知道。”
“你准备替他还?”
叶开放下筷子。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阳光。
阳光照在假山上,把石头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黑。
黑得像师父离开时的背影。
“我师父的债,”叶开说,“他自己会还。我的债,我自己还。”
陆小凤点了点头。
“你有种。”
“种是什么?”
“种就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往前走。”
叶开端起豆浆,一口喝完。
甜。
很甜。
甜得像师父藏在柜子里的那罐糖。
那是师父唯一不让他碰的东西。
有一次他偷偷打开,舔了一口。
师父发现了。
罚他站了一夜的马步。
那一夜,山上的风很大。
师父坐在屋里,没关门。
叶开站在门外,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师父走出来,把整罐糖塞进他手里。
说了一句话:
“吃吧。吃完就不用惦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笑。
也是唯一一次。
叶开回过神来。
陆小凤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陆小凤问。
“想糖。”
“糖?”
“你不懂。”
陆小凤没追问。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也是活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陆小凤问。
“找宝藏。”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想让我找。我就找给他们看。”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
“找到之后呢?”
“看心情。”
陆小凤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哪方面?”
“说话的方式。让人想打你,又不敢打你。”
叶开站起来。
“走了。”
“去哪儿?”
“回听雨楼。睡觉。”
“白天睡觉?”
“白帝城的白天,比夜晚更危险。夜晚的危险看得见。白天的危险看不见。看不见的危险,才最耗神。所以白天要养神。”
陆小凤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听雨楼的老板娘,欠我一坛酒。”
叶开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她欠你?不是你欠她?”
陆小凤想了想。
“都有可能。我记不清了。”
两个人走出小院。
走出月亮门。
走出回廊。
走出大门。
门口的两个白衣人还在。
他们看着陆小凤和叶开从面前走过。
没拦。
也没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地藏门拆成平地。
街道上还是没有人。
但叶开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没理会。
陆小凤也没理会。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前一后。
一个青衣。
一个灰袍。
“陆小凤。”叶开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陆小凤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叶开。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一个人。”陆小凤说。
“谁?”
“花满楼。”
叶开没听过这个名字。
“花满楼是谁?”
“我的朋友。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在哪里?”
“他是个瞎子。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叶开没说话。
陆小凤继续说:“花满楼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江湖上,有些人是来讨债的,有些人是来还债的。讨债的人活得累,还债的人活得苦。只有一种人活得痛快。”
“哪种人?”
“既不讨债,也不还债的人。”
叶开想了想。
“我是哪种人?”
陆小凤看着他。
“你现在还哪种都不是。但你正在选。”
叶开沉默了。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听雨楼门口。
门口的两盏红灯笼还亮着。
大白天亮着。
光很微弱。
像两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叶开推开门。
大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柜台后面坐着苏晚。
她穿着白衣。
头发披散着。
面前放着一壶酒,一只杯。
她看见叶开,没有惊讶。
看见陆小凤,也没有惊讶。
“回来了。”她说。
声音平淡。
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叶开在她对面坐下。
陆小凤在旁边坐下。
苏晚倒了三杯酒。
一杯推给叶开。
一杯推给陆小凤。
一杯留给自己。
“妹死了。”叶开说。
“我知道。”
“我的。”
“我知道。”
“你不恨我?”
苏晚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恨。”
“那为什么不报仇?”
苏晚放下酒杯。
她看着叶开,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我打不过你。”
叶开没说话。
苏晚又倒了一杯酒。
“而且,她是自己去找你的。我没有让她去。”
“她说是你让她去的。”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撒谎。”苏晚说。
叶开看着她。
看着她端酒杯的手。
手很稳。
稳得像拿了一辈子刀的人。
“妹说,你恨我师父。”叶开说。
苏晚没说话。
“她说,我师父二十年前了你爱的人。”
苏晚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手抖了。
很轻微。
轻微到陆小凤都没察觉。
但叶开察觉了。
“你爱的人是谁?”叶开问。
苏晚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凄凉得像白帝城的城墙。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说,“一个被叶无尘一剑穿心的人。”
“他为什么被?”
“因为他想你。”
叶开沉默了。
苏晚端起第三杯酒,喝完。
她站起来,转身朝后堂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叶开。”她说。
“嗯。”
“你师父欠的债,你还不完。”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还?”
叶开想了想。
“因为不还的话,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苏晚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后堂。
门关上了。
大堂里只剩下叶开和陆小凤。
陆小凤端起酒杯,闻了闻。
“好酒。”
“你还没喝。”
“闻就知道。”
他一口喝完。
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了?”叶开问。
“这酒,”陆小凤放下酒杯,“是水。”
叶开愣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不是水。
是酒。
很烈的酒。
烈得像刀子。
“你的那杯,是水。”叶开说。
陆小凤点了点头。
“她不想让我喝她的酒。”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
叶开没问欠什么。
他只是看着苏晚消失的那扇门。
门关得很紧。
紧得像苏晚的嘴。
紧得像白帝城的秘密。
紧得像——他师父的心。
窗外。
天又阴了。
雪又要下了。
白帝城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
就像这里的秘密。
就像这里的债。
就像这里的人——活着,等死。死了,被等。
叶开站起来,朝楼上走去。
“睡觉。”他说。
“你呢?”他问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柜台上的酒壶。
“我再坐一会儿。”
叶开上了楼。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像什么人在叹气。
像什么人在哭。
像什么人在说——你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你已经来了。
那就别想走了。
叶开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门。
走进去。
关门。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陆小凤说的话。
“你正在选。”
选什么?
选讨债,还是还债?
还是——既不讨,也不还?
窗外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雪粒。
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针。
不是针。
是——梅花。
苏浅浅发间的那种梅花。
红的。
红得像血。
红得像忘情酒坛上的封纸。
红得像这座城里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