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枫走进一年B组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格。
不是完全安静。
如果完全安静,那反而像电视剧,太刻意。
真实的情况是,原本正在聊天的人忽然少说了半句,原本正在笑的人把笑声咽回去一点,原本背对着门口的人假装不经意地侧了侧头。
声音还在。
空气却变了。
像一锅正在冒泡的汤,被人突然关小了火。
李奕枫站在门口,用很短的时间扫了一眼教室。
一年B组的教室比他前世的教室小一些,也净一些。
窗户很大,早晨的光从靠走廊另一侧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木纹课桌上。每张桌子旁边都挂着书包,有人的桌洞里塞满课本和文件夹,也有人桌上已经摆了饮料和零食。
黑板上写着“第二学期始業式”。
旁边还有一个被人随手画出来的笑脸。
那个笑脸画得很潦草,嘴角咧得很大,看起来像在嘲笑什么。
教室后方贴着一些告示,旁边是社团活动照片。足球部、轻音部、广播部、文艺部,每一张照片都像在努力证明这所学校的青春生活正常、明亮、积极向上。
如果只看这些东西,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确实是一所很像样的学校。
校服好看。
教室整洁。
社团丰富。
简直符合很多人对本高中的全部幻想。
可惜幻想这种东西,通常不负责售后。
李奕枫站在门口,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
有惊讶。
有看热闹。
也有几道很快移开的目光。
那种移开,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心虚。
他们认识森川悠太。
也知道森川悠太过去几个月在班里是什么处境。
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看今天的他。
准确来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看一个“本来应该继续低着头走进来”的人,突然抬着头进了教室。
李奕枫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背着书包,朝靠窗倒数第二排走去。
那是森川悠太的位置。
身体记忆很清楚。
靠窗。
倒数第二排。
左边是过道,右边是窗户。
坐在那里,能看见场的一角,也能看见远处被建筑物切成细长条的天空。
这是个在动画里很适合主角的位置。
靠窗,后排,方便走神,也方便看见青春。
但对森川悠太来说,这个位置只方便一件事——
被后排的人盯着。
李奕枫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
椅子脚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坐下的时候,后背本能地紧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反应。
是这具身体记得。
记得曾经有人从后面突然踢他的椅子。
记得有人把揉成团的纸丢进他的脖子。
记得体育课后,三岛莲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绕到他桌边,弯下腰说:
“山猪,帮我买瓶水。”
那种记忆不是完整画面。
更像针。
每一都不大,却足够让身体自己先怕起来。
李奕枫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桌面边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又想往里缩。
想低头。
想缩小存在感。
想变成不被看见的一团影子。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背挺直了一点。
不夸张。
没有热血。
只是让自己不要像以前的森川悠太那样,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这一个小动作,立刻引来几道新的视线。
有人注意到了。
李奕枫知道。
但他没有看回去。
第一天进副本,先开地图。
别急着打怪。
他从书包里拿出暑假作业,放进桌洞。
又把笔袋、学生证、手机放到方便拿的位置。
手机调成静音。
录音快捷方式确认。
电量充足。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还在。
很好。
后勤保障仍然完好。
他低头整理东西时,耳朵却在听教室里的声音。
前排几个女生正在聊暑假去了哪里。
“我去了大阪,环球影城人超级多。”
“诶,好好啊,我整个暑假都在补习。”
靠窗另一边有两个男生在聊足球部训练。
“昨天教练差点把我们跑死。”
“你晒黑好多。”
“别提了,我妈说我像烤焦的章鱼。”
教室中央有一圈人声音最大。
他们说话时,周围人会自然接话。
笑声也最容易从那里扩散出去。
现充小团体。
森川悠太的记忆给出了一个很模糊但准确的标签。
这群人里有三岛莲也。
也有田边翔。
还有宫崎拓真。
目前三岛还没走过来。
但他的存在感很强。
李奕枫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偶尔扫过来。
像猫看见了以前随便拨弄的纸团,突然发现纸团今天不滚了。
李奕枫把课本整理好,抬头看向窗外。
场上有几个体育社团的学生正在搬器材。
远处有老师拿着文件夹穿过走廊。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恶心。
因为在这种正常里,一个人曾经被一点点到不想活。
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
“早呀。”
声音很好听。
明亮,不刺耳,尾音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和很多人打招呼。
李奕枫转头看过去。
一个女生从前门走进来。
栗色及肩发,发侧别着一个白色发夹。米色校服外套穿在她身上,比李奕枫身上那件看起来轻盈得多。白衬衫领口很整齐,深棕色领结压着一点酒红斜纹。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袜子拉得很规矩,室内鞋也洗的很净。
她手里拿着一沓纸,纸上印着广播部的标识。
刚进门,就有人和她打招呼。
“朝仓,早。”
“早呀。”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勉强写完啦,最后一天差点通宵。”
“骗人,你肯定早写完了。”
“才没有,我也有想逃避现实的时候好不好。”
她笑着回答,语气自然得像水一样滑进每个小圈子。
朝仓葵。
这个名字在森川悠太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午间广播里明亮的声音。
班级里谁都能聊两句的女生。
也是那个曾经站在人群边缘,嘴唇动了动,却最后什么都没说的人。
李奕枫看着她。
朝仓葵并不是那种一进门全班都安静的夸张美少女。
她没有自带圣光,也没有让时间变慢。
但她很容易被注意到。
不是因为漂亮得惊人,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不会让气氛尴尬”的能力。
有人说话,她会接。
有人开玩笑,她会笑。
有人不知道怎么融入话题,她会自然地递一句过去。
她像班级空气里的润滑剂。
哪里卡住了,她就去哪里补一点笑声。
这样的人很受欢迎。
也很累。
李奕枫几乎是在看见她的几秒钟内,就对她做出了判断。
这不是天真开朗。
这是训练出来的开朗。
朝仓葵走到自己的座位附近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李奕枫。
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明显慢了半拍。
她看着李奕枫。
李奕枫也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排桌椅,隔着早晨的光,也隔着森川悠太曾经没有等到的一句话。
朝仓葵似乎想确认什么。
她眼里的惊讶很浅,却真实。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森川悠太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以前的森川悠太不会这样看人。
他总是低头。
看桌面。
看地板。
看自己的鞋尖。
像只要不和别人对视,就不会被别人真的看见。
可今天,他坐在那里。
背没有缩着。
眼神也没有躲。
虽然还是那张胖胖的圆脸,还是那个蘑菇头,还是那副黑框眼镜,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后,终于第一次开始呼吸。
朝仓葵拿着广播部的纸,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仅此而已。
“葵,广播部的稿子是不是要交给老师?”
旁边一个女生问她。
朝仓葵眨了一下眼,脸上的笑容重新接上。
“啊,对,我差点忘了。”
她没有再往李奕枫这边走。
只是隔着几排座位,朝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也轻到不会破坏班级空气。
李奕枫看见了。
他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表情。
朝仓葵转过身,把广播稿放进桌洞,又很快被身边的女生拉进了新的话题。
“暑假你去河原町了吗?”
“去了呀,人超多。全是游客真的超牙白。”
“你是不是还买了那个限定发夹?”
“被发现了?”
她笑着接话,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很熟练。
熟练到让人心疼。
李奕枫收回视线。
她不是加害者。
但她也不是那个敢站出来的人。
和其他大部分人一样,是那“沉默的大多数”。
她能做到的,只是在看见他时停顿半秒,然后给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追究的点头。
很小。
小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很好。
自己孤立无援。
……
李奕枫刚把笔袋放好,教室忽然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三岛莲也,站了起来。
周围的气氛又变了一点。
这一次变化更明显。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怕他。
而是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他站起来通常意味着要发生点“有趣”的事。
所谓有趣,当然不是对所有人都很有趣。
至少对森川悠太来说不是。
三岛莲也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身高比李奕枫现在这具身体略高一点,头发打理得很清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带系得有些松,却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现充男高特有的松弛感。
这种人很会控制自己的外表。
不会太规矩。
也不会太过火。
刚好卡在“老师懒得管、同学觉得帅”的范围内。
他身后跟着田边翔。
田边翔个子稍矮,笑得很快,像是随时准备给三岛的话配音效。
宫崎拓真坐在后排没动,但已经拿起了手机。
李奕枫看见了。
很好。
拍摄位就绪。
看来对方业务也挺熟练。
三岛走到李奕枫桌边,手很自然地撑在桌角。
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朋友之间随便聊天。
但实际上带着很强的侵入感。
他把身体压过来一点,视线从上往下落。
“哟,森川。”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附近几排听见。
李奕枫抬起头。
“早。”
三岛脸上的笑容微微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回答有多冲。
恰恰相反,这个回答太普通了。
普通到没有他预期里的退缩。
以前的森川悠太听见他这样叫自己,通常会先低头,然后小声回一句“早上好”。
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他。
可今天,森川悠太只是抬头,看着他,说了一个“早”。
三岛盯着他看了两秒。
随后笑容又回来了。
“暑假休息够了?”
田边翔在旁边笑了一声。
“感觉精神不错啊。”
“是啊。”三岛接过话,“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有几个人看向这边。
朝仓葵在内的几个女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头,只是很多人的余光明显地落了过来。
李奕枫把这些细节都收进眼里。
他很想感叹一句:好标准的读空气啊。
班里不是没人知道这话有问题。
但没人说。
因为这话可以被解释成关心。
可以被解释成玩笑。
可以被解释成“只是同学之间随便说说”。
这就是三岛莲也厉害的地方。
他从不把刀直接亮出来。
他只会用塑料刀一下下戳你,然后在你喊疼的时候说:
你也太敏感了吧?
李奕枫看着他。
“来了。”
他说。
三岛眉梢动了一下。
“嗯?”
“我说,我来了。”
李奕枫语气很平。
“你刚才不是说,以为我不来了吗?”
三岛的笑容淡了一点。
田边翔脸上的笑也慢了半拍。
这个回答仍然没有攻击性。
但它把三岛那句阴阳怪气的话,直接摆回了桌面上。
这让“三岛只是在开玩笑”的空间变窄了一点。
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微妙地安静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承认自己注意到了。
三岛看着李奕枫,忽然笑了。
“你今天挺有精神啊。”
“吃早饭了。”
李奕枫回答。
田边翔愣了一下。
宫崎拓真拿手机的手也停了一瞬。
三岛似乎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他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被这一句“吃早饭了”堵得有点没地方落。
李奕枫继续补了一句:
“炸鸡不错。”
这下,附近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被这个回答弄懵后的笑。
三岛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以前的森川悠太是很好控制的。
你说什么,他都会顺着你的节奏往下掉。
你叫他山猪,他会低头。
你让他买饮料,他会犹豫。
你说只是开玩笑,他会连自己是不是受伤都不敢确认。
可今天这个森川悠太,像是突然不按剧本走了。
他没有愤怒。
没有大喊。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反抗。
他只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一些离谱的话。
这比直接顶嘴更让三岛不舒服。
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发力点。
三岛眯了眯眼。
“行啊。”
他把手从桌角拿开,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朋友式的轻松。
“既然这么有精神,那正好。”
李奕枫看着他。
来了。
三岛侧了侧头,朝教室后方示意了一下。
“开学式前还有点时间。”
“去自动贩卖机买几瓶饮料。”
田边翔立刻接话:
“老规矩啊,森川。”
“我喝可乐。”
宫崎拓真坐在后排,手机镜头低低地对着这边,笑着说:
“我要伊藤园的绿茶,冰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低下头。
有几个假装翻书。
也有人偷偷看李奕枫的反应。
这个场景,他们都见过。
不止一次。
森川悠太站起来。
低着头。
拿着零钱。
去自动贩卖机。
回来时手里拎着饮料,额头有汗。
三岛他们笑着接过去,说一句“谢啦,山猪”。
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笑。
有人不笑。
但都不说话。
但这次,李奕枫动了。
不是一如既往地,急切地站起身跑出去买饮料。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说不去。
更没有愤怒拍桌。
他只是慢慢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动作很平静。
平静到三岛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奕枫把那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是昨晚从森川悠太草稿本上撕下来的。
有的汉字并不是和式汉字,而是正统的简体中文汉字。
但整体并不影响阅读。
标题写得端端正正:
跑腿服务临时收费标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仅限开学首试运营,最终解释权归森川悠太所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三岛低头看着那张纸。
田边翔也凑过来。
宫崎拓真手机镜头微微抬高。
李奕枫抬起头,看向三岛莲也。
然后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
“可以。”
他说。
“请问是现金,还是PAYP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