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
短到如果有人事后提起,大概会被所有人装傻。
“有吗?没有吧?”
“当时不是挺正常的吗?”
“森川只是突然搞了个怪而已。”
但李奕枫知道,那一秒确实存在。
因为在那一秒里,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被他用一张纸摆到了桌面上。
三岛莲也让森川悠太去买饮料。
这件事在一年B组里不是第一次发生。
也不是最过分的一次。
正因如此,它才显得格外自然。
自然到很多人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让森川去买。
森川低头去买。
三岛他们笑着接过来。
有人跟着笑,有人装没看见,有人觉得不舒服,但也只是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然后这件事就会成为“今天也和平常一样”的一部分。
可现在,森川悠太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有低头。
他只是拿出了一张纸。
一张标题写着——
跑腿服务临时收费标准的纸。
三岛莲也低头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明显停了一下。
田边翔凑近看了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完全反应过来该不该笑。
宫崎拓真坐在后排,原本举着手机,镜头已经对准这边。可当那张纸铺开的时候,他也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旁边,没立刻按下去。
教室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察觉到了不对。
前排有两个女生停止了聊天。
一个正在整理笔袋的短发女生动作顿住,橡皮从指尖掉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坐在走廊边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发生了什么,又很快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亮。
靠窗那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从书本后面抬起眼,眉毛皱得很轻。
还有几个人假装没有看这边,却把身体侧过来了一点。
朝仓葵也看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广播稿。
纸张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一点细小的褶皱。
但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看着那张纸,又看向李奕枫。
很快,她垂下眼,把广播稿的边角慢慢抚平。
像是在把自己那点不该冒出来的情绪也一起压平。
李奕枫把这些反应都收进眼里。
很好。
班级地图正在刷新。
他抬起头,看向三岛莲也。
“可以。”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请问是现金,还是PAYPAY?”
三岛莲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向李奕枫。
“……什么?”
“报价单。”
李奕枫很认真地解释。
“你不是让我去买饮料吗?”
他伸手点了点纸上的第一行。
“基础跑腿费,一次三百円。”
田边翔终于没忍住。
“哈?”
这个“哈”一出来,周围有几个人也跟着发出很低的笑声。
不是嘲笑。
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荒唐砸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先笑。
李奕枫没有理他们。
他继续往下念。
“高温补贴,两百円。”
“现在是九月,京都还有点热。骑车来学校已经消耗了我大量体力,如果再去自动贩卖机往返,应当视作额外劳动。”
他说得一本正经。
正经到仿佛真的在进行商业报价。
教室里又静了一下。
短发女生低头捂了一下嘴。
她旁边的女生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笑得太明显。
三岛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森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回事?”
李奕枫像是没听出警告,继续点着纸。
“精神损耗费,五百円。”
田边翔瞪大眼。
“什么玩意儿?”
“精神损耗费。”
李奕枫抬头看他。
“被不喜欢的人使唤,会影响一整天心情。”
“……”
田边翔卡住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教室里认真听森川悠太解释什么叫精神损耗费。
三岛莲也忽然笑了一下。
“你暑假是不是学会搞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
语气也重新变得随意。
这很聪明。
只要把眼前这一切重新归类成“森川在搞笑”,那班级空气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森川没有反抗。
森川只是突然搞了个奇怪的笑话。
大家可以笑。
三岛也可以继续控制场面。
田边翔立刻接话。
“对啊,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李奕枫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凶。
不冷。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下。
田边翔后面那个字莫名就卡在嗓子里。
这很奇怪。
明明还是森川悠太那张圆脸,还是那个蘑菇头,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可田边翔就是突然觉得,那个字如果现在说出来,可能会有什么不太好收场的东西发生。
不是打架。
不是吵架。
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比如被对方当场记下来。
李奕枫低头,在报价单上补了一笔。
“外号风险附加费。”
田边翔:“……”
三岛:“……”
附近几个人:“……”
李奕枫边写边说:
“如果服务过程中出现侮辱性称呼,按次计费。”
他写完,抬头。
“目前试运营期间,第一次优惠价,一千円。”
教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立刻被压了回去。
李奕枫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一个坐在中间偏前的女生,短发,眼睛圆圆的。她反应很快,立刻低头翻书,假装刚才那一声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她旁边的朋友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一下。
现充圈里有个女生皱了皱眉,表情像是在说:事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麻烦?
教室后排的宫崎拓真终于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场面如果拍下来发出去,效果可能不完全是他们想要的。
以前拍森川悠太低头、尴尬、被迫跑腿,很好笑。
因为画面里只有一个被捉弄的人。
现在拍下来,画面就变成了三岛让人跑腿,而森川拿出收费标准。
谁更像笑话,不好说。
三岛莲也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森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来了。
李奕枫心想。
经典句式。
误会。
玩笑。
大家只是闹着玩。
你别这么认真。
你怎么这么玻璃心。
这些词他昨晚已经在 LINE 里看过一遍。
现实版听起来也没什么新意。
三岛把手进裤袋,微微歪头,语气轻松。
“只是让你顺便买个饮料而已。”
“又不是要你怎么样。”
他看向周围几个人,笑了一下。
“对吧?”
这话一出,田边翔立刻点头。
“就是啊,老规矩而已。”
“森川,你今天也太认真了吧?”
旁边有两个男生跟着笑。
但笑声比之前弱。
因为“老规矩”这三个字出口后,有些人脸色变了一点。
老规矩。
这本来是用来表示熟悉和自然的词。
可一旦被放在这个场面里,就突然有了另一种意思。
原来这不是第一次。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所谓“顺便”,其实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李奕枫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拿起笔,在报价单下面又写了一行。
长期需另签协议。
写完,他把纸转向三岛。
“你刚才说老规矩。”
“三岛同学的意思是,这是长期?”
三岛莲也脸上的笑容彻底停了一秒。
教室里的声音又低了。
这一次,连刚才假装看手机的人都抬了一下眼。
李奕枫语气仍然很客气。
“如果是长期,价格确实可以商量。”
“但得先确认服务内容、服务频率、支付方式和违约责任。”
田边翔张了张嘴。
“你有病吧?”
“目前没有诊断记录。”
李奕枫回答得很快。
“如果田边同学有相关医学资质,也可以出具证明。”
田边翔:“……”
短发女生又低下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这次她旁边那个女生也没忍住,拿课本挡住半张脸。
三岛莲也转头看了田边一眼。
田边立刻闭嘴。
这一眼很短。
但李奕枫看见了。
田边是跟班。
宫崎是记录者。
三岛才是控制节奏的人。
控制节奏的人最怕什么?
不是对方骂他。
也不是对方急眼。
而是对方不进他的节奏。
三岛说玩笑,李奕枫谈合同。
三岛说老规矩,李奕枫谈长期。
田边说有病,李奕枫问诊断记录。
这就像你准备打一套组合拳,对面突然掏出一本劳动法问你是否购买工伤保险。
不能说没伤害。
但很烦。
三岛沉默了两秒。
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行啊,森川。”
他慢慢说。
“暑假过得挺充实啊。”
“学会顶嘴了?”
这句话里终于带了一点刺。
李奕枫听出来了。
班里其他人也听出来了。
空气开始变紧。
之前还能用笑话解释。
现在不行了。
三岛的语气说明,他不太高兴。
而一年B组很多人都知道,三岛不高兴的时候,最好别站在他对面。
李奕枫放下笔。
他没有回避三岛的视线。
“不是顶嘴。”
他说。
“是报价。”
三岛看着他。
李奕枫看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一张报价单,还有几个月来被所有人默许的“老规矩”。
窗外有风吹进来。
教室后排贴着的社团宣传页轻轻动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一点电流声,像是有人正在调试设备。
前排某个男生想说话,但看了看三岛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宫崎拓真终于把手机彻底放下,屏幕扣在桌上。
朝仓葵坐在另一侧,低着眼,看似在整理广播稿。
但她的动作已经停了很久。
她没有帮忙。
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班里其他很多人一样,看着事情发生。
区别大概只是,她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什么玩笑。
以前也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按住稿纸边缘。
纸上被又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李奕枫没有看她。
他现在没空关心谁在心虚。
战斗中分心是大忌。
尤其是新手副本。
三岛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报价单。
动作很自然。
像是随便拿起一张搞笑纸条。
他扫了一眼。
“基础跑腿费。”
“高温补贴。”
“精神损耗费。”
“外号风险附加费。”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最后,笑了一声。
“你还挺认真。”
李奕枫伸手。
“谢谢夸奖。看完请还我。”
三岛捏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还。
田边翔看见三岛拿着纸,也像找回了点底气。
“这玩意儿还写得像真的一样。”
他说。
“森川,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幽默表演另收费。”
田边翔:“……”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
这一次笑声比之前稍微明显一点。
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但它存在。
而且不是站在三岛那边的笑。
这一点很关键。
三岛莲也当然也听见了。
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纸边。
如果这是以前,他可能会把纸揉成团,丢回森川悠太脸上。
那样很简单。
很直接。
也很符合他对森川的支配关系。
但现在不行。
因为全班都在看。
而且森川今天明显不一样。
如果他当众把纸揉掉,事情就会从“同学间玩笑”变成更明确的欺负。
三岛不是那种会在老师进来前把自己弄得很难看的笨蛋。
所以他最后只是笑了笑,把纸放回桌面。
“行。”
他说。
“今天不用你买了。”
田边翔愣了一下。
“三岛?”
三岛没看他。
他仍然看着李奕枫。
“森川,你今天挺有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但里面没有半点夸奖的意思。
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下来了。
李奕枫把报价单重新折好。
“谢谢。”
他抬头。
“试运营反馈我会记录。”
这句话出来,田边翔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我想骂人但不知道从哪儿骂起”的表情。
宫崎拓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似乎在犹豫刚才没拍到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班级里的空气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三岛只是暂时退了一步。
不是认输。
更不是和解。
但即便如此,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以前的森川悠太会被一句“老规矩”推着走。
今天没有。
以前三岛说“只是玩笑”,事情就会重新变成玩笑。
今天没有。
以前旁观者可以很轻松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也不太容易了。
因为那张报价单把事情变得太具体。
具体到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三岛让森川跑腿。
看见森川没有拒绝得歇斯底里,只是问:那你付不付钱?
荒唐。
好笑。
但也清楚。
三岛回到后排。
田边翔也跟着离开,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宫崎拓真把手机收起来,和三岛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奕枫没有追击。
穷寇莫追。
尤其是自己现在血条还不厚。
他把报价单塞进书包夹层。
顺手摸了一下手机。
录音开着。
刚才那段,应该都录进去了。
虽然目前还算不上什么决定性证据。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他又拿出笔,在草稿纸角落写了几个字:
第一回合:未胜,未败。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三岛:控制型。会包装。要小心。
田边:起哄型。脑子不太够。
宫崎:记录型。手机危险。
写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班级:大多数人在看,但不想承认自己在看。
这行写完,他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前排两个女生已经重新开始聊天,但声音比之前小。
短发女生偷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抬头后,立刻低下去翻书。
戴细框眼镜的男生把书重新竖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充圈里的女生皱着眉和旁边人小声说话,像是觉得刚才那件事打乱了早晨气氛。
朝仓葵依然在整理广播稿。
李奕枫收回视线。
很好。
地图更新完毕。
目前没有友军。
有潜在中立单位若。
敌方主力三名。
围观群众三十余。
难度适中。
就是主角体型有点不适合高机动战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算了。
战略游戏不看体型。
看脑子。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
教室里有人提醒了一句:
“藤本老师来了。”
原本松散的班级气氛立刻开始自动归位。
聊天声降低。
椅子被拉正。
有人把手机塞进抽屉。
有人把作业拿出来放到桌上。
几秒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
她穿着浅灰色西服套装,头发在脑后低低挽起,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和点名册。神情不算严厉,但眉眼间有一种长期被学校事务消耗出来的疲惫。
班主任,藤本真纪。
森川悠太的记忆给出了这个名字。
这位老师不是坏人。
至少记忆里,她没有对森川悠太说过很恶毒的话。
但她也没有真正解决什么。
她曾经把森川叫到走廊,问他是不是和同学相处不太好。
森川悠太说:“没事。”
她就真的当成“暂时没事”。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那只是青春期的人际摩擦。
这样比较省力。
也比较不会把事情闹大。
藤本真纪把文件放到讲台上,抬头扫了一眼班里。
“早上好。”
“早上好——”
全班声音参差不齐地回应。
李奕枫跟着说了一句。
不大。
但清楚。
藤本真纪的视线从班里扫过,落到李奕枫身上时,停了一下。
很短。
但确实停了。
李奕枫坐在座位上,和她对视了一瞬。
藤本真纪微微一怔。
她大概也发现了。
森川悠太今天没有低头。
藤本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打开点名册。
“开学第一天,先点名。”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开始从前往后念名字。
“相泽。”
“到。”
“石井。”
“到。”
“上田。”
“到。”
一个个名字过去。
李奕枫听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
但对森川悠太来说,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一个学期。
有人笑过他。
有人看过热闹。
有人从未和他说过话。
有人也许曾经想过要不要帮一句,但最后没有。
现在,这些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像是在给这个副本里的角色依次加载数据。
“朝仓。”
“到。”
声音清楚,明亮。
仍然是广播里那个让人听着舒服的声音。
藤本继续往下念。
“三岛。”
“到。”
三岛莲也答得懒洋洋的,却刚好不至于被老师提醒。
“田边。”
“到。”
“宫崎。”
“到。”
又过了几个名字。
终于——
“森川。”
教室里有很细微的一顿。
不是所有人都察觉。
但李奕枫察觉到了。
以前点到森川悠太时,他会低头,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有时候声音太小,藤本还会再确认一遍。
后排就会有人笑。
这次,李奕枫抬起头。
“到。”
声音不算大。
但足够让全班听见。
藤本真纪的笔尖停了一下。
后排没有笑。
或者说,有人本来想笑,但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点名继续。
可一年B组的空气,已经和今天早晨最开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这变化很小。
小到甚至不值得写进班级志。
但它确实存在。
李奕枫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夹层里露出来的一角纸边。
那张“跑腿服务临时收费标准”安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回合,没赢。
但至少,没输。
而对森川悠太来说。
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发生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