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奕枫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手臂疼。
也不是腿酸。(虽然确实很酸就是了)
更不是“三岛莲也这家伙今天又会整什么幺蛾子”。
而是——
一边透过蘑菇头刘海和墙上的吸顶灯深情对视,一边咀嚼着一个新的“变量”:
他入部了。
文艺部。
这件事听起来不算热血。
甚至放在一般的校园穿越剧情里,可能连系统提示都懒得弹。
李奕枫还是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虚构的系统音效:
【恭喜你加入文艺部。】
【获得奖励:社团活动资格。】
【解锁新区域:旧社团楼二楼尽头。】
【警告:可能触发不可控的社交。】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三秒。
社交。
比排球还危险。
排球至少会飞过来。
社交不一样。
社交对某些人来讲,往往是自己以为自己接住了某句话,结果回家复盘才发现,原来三分钟前那句话已经掉地上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小臂。
昨天被球砸出来的红痕已经淡了不少,但按一下还是疼。
身体仍然记得田边翔那几次“失误”。
不过比起刚醒来那天,这具身体的状况已经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站起来的时候,灵魂不再像正在和肉体解除劳动合同。
李奕枫拿起手机。
七点整。
没有新的三岛私聊。
公开的班级群里倒是有十几条未读。
他点开看了一眼。
大多数人在讨论昨天的体育课。
【昨天田边那几个球也太猛了吧。】
【柴田老师都说控制一下了。】
【森川那下居然接住了。】
【北川也反应挺快。】
【濑户本来就会打排球吧,虽然他是篮球部的。】
【森川最近真的有点不一样。】
【他不是进文艺部了吗?】
【真的假的?】
【真的吧,昨天有人看见他去社团楼二楼。】
李奕枫看着最后几条,挑了挑眉。
很好。
文艺部入部消息传播速度:优秀。
私立鸭川南高一年B组八卦系统,运行稳定,延迟低,覆盖广,唯一缺点是完全没有隐私保护。
他截图保存。
然后关掉手机。
今天第一件事,依旧是起床。
第二件事,依旧是吃饭。
从目前经验来看,饭是人生重启计划里最可靠的防御装备。
吃饱不一定能赢。
但空腹一定容易低血糖然后被生活按着头打。
他洗漱,压头发,失败,换校服,检查书包。
文艺部资料还在。
昨天入部时拿到的几张说明纸被他放进文件夹里,里面还夹着月岛遥签过字的申请表复印件。
月岛遥的签字很娟秀,是用EF笔尖的细钢笔配上蓝墨水签的。
这几张纸很普通。
普通到随手塞进书包里,过几天边角就会卷起来。
但李奕枫看着它们时,还是觉得有点微妙。
清扫检查表、体育服名牌、纸条、手臂照片。
那些东西都是证据。
而这几张纸不是。
它们不是证明别人做错了什么的材料。
它们只是证明——
森川悠太终于进了一个自己想进的地方。
这意义非常朴素。
朴素到不适合配任何热血音乐。
适合配一杯牛和一个饭团。
于是李奕枫出门后,照例去了便利店。
今天他没有买炸鸡。
不是因为他不想吃。
而是因为班级群已经把“森川早饭吃炸鸡”发展成都市传说,再吃下去容易坐实自己是炸鸡驱动型男高。
他买了几个鲑鱼饭团、鸡蛋三明治和明治的牛。
走出便利店时,穿着蓝白条纹制服的印度店员笑着说:
“谢谢惠顾。”
咖喱风味的语。
与老东京池袋口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奕枫微微点头致意。
在门口拆饭团。
今天非常顺利。
海苔完整。
米饭完整。
人也完整。
他看着手里的饭团,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本男高生存技能。
饭团包装,合格。
垃圾分类,入门。
制服领带,勉强能看。
排球防御,低空通过。
社交技能,待议。
吃完早饭后,他骑车去学校。
九月的京都早晨还是热。
但比第一天好一点。
至少他已经不会每经过一个路口都怀疑人生。
路上经过一处自动贩卖机时,他看见两个带着小黄帽的小学生站在机器前认真讨论买什么饮料。
其中一个说:
“这个比较甜。”
另一个说:
“妈妈说不能喝太多甜的。”
李奕枫骑过去时,忍不住想起自己前世初中门口的小卖部。
冰红茶。
烤肠。
五毛辣条。
以及班主任口中“吃一口垃圾食品就离重点高中远一步”的邪教理论。
中教育或许有很多不同。
但东亚学生和甜饮料之间的地下情,大概都差不多。
他前世最喜欢喝劲凉冰红茶,蓝色包装的那个。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神秘黑人男子,穿着湖人的球衣。
“牢X,要是真能借给我一些力量就好了。”
李奕枫默默感叹了一句。
……
七点五十多,他到校。
换鞋,上楼,走进一年B组。
班级空气没有昨天那么紧。
但也没有完全松。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
森川悠太从“低头的山猪”变成“会记录、会问老师、会接排球、还进了文艺部的人”。
这个转变对一年B组来说,显然需要一点消化时间。
李奕枫进门时,木下理央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
水野沙耶低头划手机。
井上大地正在和藤堂慎聊天,看到他后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小宫千夏在第一排整理资料。
朝仓葵在低头看着什么。今天她的发夹是浅蓝色小花,和白色雏菊不一样。
李奕枫从她旁边经过。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他现在已经能通过朝仓葵的发夹判断这人今天大概心情不坏。
这个技能很奇怪。
他不打算写进人生重启计划里。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
放包,坐下。
一气呵成。
杉浦奈奈已经到了。
她今天正在吃一个小面包。
应该是提前在某家人气面包店买好的,焦焦的起酥外皮上均匀地撒着一层糖霜。
杉浦奈奈看见他来了,先看书包,再看脸,然后眼睛微微亮起。
“森川同学。”
“早。”
“文艺部怎么样?”
果然。
李奕枫坐下,把书包放好。
“目前看来,比排球温和。”
杉浦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标准也太低了。”
“人要学会降低期待。”
“你入部成功了?”
“嗯。”
“里面有很多人吗?”
“没有。”
“社长是什么样?”
“安静。”
“还有呢?”
“会把精神拷问包装成入部惯例。”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
“她让我写一段现在最想写的东西。”
“那不是挺文艺的吗?”
“对于刚从体育课幸存的人来说,属于二次伤害。”
杉浦奈奈笑得趴到桌上。
“你真的很夸张。”
“我手臂还疼。”
“那倒也是。”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
“那……你还会继续去吗?”
“会。”
“哦。”
杉浦奈奈点点头。
过了两秒,她又问:
“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
李奕枫想了想。
“目前还不知道。”
“不会真写班级观察记吧?”
她说完,自己先意识到这句话像是从宫崎那边听来的,表情顿了一下。
李奕枫看了她一眼。
“暂时不写。”
“暂时?”
“素材还在连载。”
杉浦奈奈:“……”
她小声说:
“我觉得你加入文艺部以后,吐槽可能会变得更危险。”
“谢谢提醒。”
后排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三岛莲也来了。
李奕枫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
像椅背后面多了一道没有声音的视线。
三岛没有立刻说话。
反倒是宫崎拓真先从前面回头,手里转着手机。
“森川。”
李奕枫抬头。
“嗯?”
“文艺部入部成功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要写我们班的观察记?”
宫崎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不尖锐。
也不算恶毒。
更像是在试探一个新玩具的反应。
周围几个人听见了。
井上大地笑了一下。
田边翔从同排第四列那边冷哼。
李奕枫看着宫崎。
“你想当连载角色?”
宫崎挑眉。
“我比较适合封面吧。”
“你比较适合附录。”
“附录?”
“反面教材。”
杉浦奈奈没绷住,差点把牛喷出来。
井上大地“噗”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宫崎拓真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笑了。
“你现在真敢说。”
“最近在练习表达。”
“文艺部教的?”
“人生教的。”
宫崎看着他两秒,笑意淡了一点。
“那你学得挺快。”
“谢谢。”
这次宫崎没有说“不是夸你”。
他说过太多次了。
再说就像固定台词,反而显得他技能池很贫瘠。
后排的三岛莲也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翻开课本,像是本没听见。
但李奕枫知道,他听见了。
三岛这种人,很少错过有用信息。
尤其是“森川悠太开始想要什么”这种信息。
铃声响起。
早会开始。
藤本真纪进教室。
她今天带了几张资料。
先讲了下周小测,又提了一嘴昨天布置的现代文作业。
“读书感想下周一交。”
教室里顿时出现了一片低低的哀嚎。
藤本真纪无视。
“书目不限,但不要写漫画或者轻小说。”
这句话一出,后排的黑泽拓海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下。
作为轻小说的忠实粉丝,他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人生意义。
李奕枫也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要写轻小说。
这句话对某些人来讲真的算是种族歧视。
藤本真纪继续说:
“不要写剧情简介凑字数。重点是你读完之后想到了什么。”
这话倒是很语文老师。
李奕枫低头记下。
读书感想。
下周一。
书目不限。
不要轻小说。
这作业来得正好。
他昨天刚加入文艺部,如果第一篇交出去的读书感想写成“我从这本书里学到了要珍惜友情努力奋斗”,那多少有点侮辱自己前世语文强者的身份。
不行。
得找本像样的书。
至少不能让文艺部部长看了以后,把他从“新人”降级成“作文模板受害者”。
早会结束后,第一节英语,第二节数学。
英语还好。
数学一般。
李奕枫对着一串函数题,深刻意识到这玩意并不会因为你转生到本就自动变温柔。
它在中国不做人。
在本也不做人。
顶多换一种语言不做人。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很认真。
李奕枫听得也很认真。
但认真不等于喜欢。
他前世语文英语都强,数学方面则是努力家。
属于那种能做大部分题,但做完以后很想问一句“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的类型。
下课后,杉浦奈奈看见他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惊讶了一下。
“森川同学,你数学不是挺会的吗?”
李奕枫看着草稿纸。
“会和喜欢是两回事。”
“很深奥。”
“比如我会垃圾分类。”
“但是?”
“我不想把人生献给垃圾分类。”
杉浦奈奈被这个例子说服了。
午休时,广播照常响起。
今天不是朝仓,换了另外一个女生。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但是缺少了朝仓葵独有的那种轻脆活泼感。
微微有一点夹子。
今天广播又说了一遍图书室的新书借阅提醒。
“图书室今开始开放新书借阅。借阅前请在登记台确认编号。请大家不要擅自将未登记图书带出。”
李奕枫听见“图书室”三个字,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现代文课本。
读书感想。
文艺部。
新书。
浅井纱和。
几个词慢慢串起来。
他昨天在文艺部听过这个名字。
“纱和还在图书室。”
“新书登记今天必须做完。”
“真像她。”
一个不在场的人,却已经被文艺部成员用这种语气提到。
这说明她不是空气部员,也不是背景板。
至少在文艺部里不是。
……
李奕枫吃完饭团,决定去一趟图书室。
不是为了浅井。
这是一个非常正当、非常专业、非常符合现代文作业要求的行为。
他只是想找一本适合写读书感想文的书。
顺便看看文艺部以前的社刊。
顺便认识一下那个在图书室登记新书的人。
顺便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人生剧情的入口。
……
说就。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图书室。”
鸭川南高的图书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位置。
比他想象中大一点。
门口贴着开放时间表,旁边挂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
拉开推拉门进去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安静。
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和教室完全不同的安静。
教室里的安静通常是老师在场,所有人被迫闭嘴。
图书室的安静则更像是大家默认把声音调低了一格。
一排排被漆成木色的书架映入眼帘。
透过一行书架,可以看到对面墙的窗户很大,能看见场的一角。阳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书架侧面,一点点的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
旧三菱空调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角落有几个学生在自习。
有人翻书。
有人写作业。
有人戴着耳机,看起来像在和数学进行无声决斗。
李奕枫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里安静得不像学校。
更像是学生自己偷偷保留的一块飞行模式区域。
他放轻脚步,往登记台走。
登记台旁边是新书区。
几本书还没贴好编号,旁边放着透明书套、编号贴、铅笔、登记本和一枚小小的印章。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生。
她正低头给一本新书贴编号。
动作很慢。
慢到像每一本书都需要先和她达成和平协议。
她的头发是深茶色,长度到肩下,头两侧靠近表面的鬓发被分别编起来,会合在脑后。
她的刘海看着很柔软,校服衣领上还别着一个兔子针。眼神低垂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放空,像整个人还停在书页里面,现实世界只是临时加载进来的背景。
李奕枫站在登记台前。
等了两秒。
女生没抬头。
又等了三秒。
她依旧认真地把编号贴压平。
李奕枫和那个面无表情的兔子针对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成功刷新到她的视野里。
于是他轻轻开口:
“请问,文艺部以前的社刊在哪里?”
女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抬头。
她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
李奕枫内心万马奔腾,好像自己正坐在4K显示器前,却打开了一个零零年代的老网页:
【对方正在加载。】
【请勿关闭页面。】
终于,她慢慢开口。
“森川同学。”
声音很柔软,也很自信。
李奕枫愣了一下。
“……是。”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旁边的便签。
“昨天入部的。”
“消息传播这么快?”
“不是消息。”
她把便签拿起来。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
“月岛部长说,新部员可能会来找社刊。让我放在这里。”
李奕枫:“……”
文艺部内部通信系统,比一年B组八卦网还高效。
但明显更文明。
女生从登记台下面拿出几本合集册子。
封面是手工设计的,有些旧,但保存得很好。
《鸭川南高文艺部社刊 春号》
《鸭川南高文艺部社刊 夏号》
还有几本更早的。
她把社刊推过来。
“这里。”
“谢谢。”
李奕枫接过。
女生点点头,又低头准备继续贴编号。
李奕枫看了她一眼。
“你是浅井同学?”
她再次抬头。
反应仍然慢半拍。
“嗯。”
她停顿了一下。
“浅井纱和。”
说完,她像是想起自我介绍还没完整,又补充:
“图书委员。文艺部。”
李奕枫点头。
突然发神经,他补了一嘴:
“森川悠太。一年B组。昨天刚从入部失败风险里幸存下来。”
浅井纱和看着他。
像是在认真处理这句话。
过了两秒,她说:
“入部没有失败风险。”
“是吗?”
“嗯。”
她想了想。
“因为文艺部人很少。”
李奕枫:“……”
好朴素的安全保障。
浅井纱和继续说:
“只要不是来搞破坏,基本都会收。”
“那标准确实很宽容。”
“嗯。”
她点头。
“书很脆弱。”
李奕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书。
又好像不只是书。
浅井纱和把编号贴压平,又拿起下一本新书。
李奕枫翻了翻社刊。
里面有诗、短篇小说、读书随笔、俳句,还有几篇学校活动感想。
不算特别成熟。
但很认真。
有些文字显得青涩,有些结尾收得太急,有些修辞用得像刚从作文参考书里逃出来。
可它们都是真正想写点什么的人写出来的。
这点很明显。
李奕枫翻着翻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安静。
不是那种快乐。
也不是激动。
只是觉得——
原来这所学校里,真的有人在写东西。
不是检查表。
不是检讨书。
不是读后感模板。
是真正写给自己看的东西。
浅井纱和贴完一本书的编号,忽然说:
“森川同学你以前也很常来。”
李奕枫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
“嗯。”
她伸手拉开登记台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登记簿。
“纸质记录还在。系统里也有。”
李奕枫看着她翻页。
“你记得?”
浅井纱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找到一页,把登记簿转过来。
上面有一行行借阅记录。
森川悠太。
小说。
随笔。
文库本。
几乎都按时归还。
字迹、期、书名排列得很整齐。
浅井纱和指着其中几行。
“春天的时候,你常借小说。”
她说。
“五月以后,少了。”
李奕枫看着那几行字。
口轻轻收紧。
五月。
大概就是霸凌真正开始恶化的时候。
或者说,是森川悠太开始从“想和大家成为朋友”慢慢退回去的时候。
原来图书室也有记录。
不是证据库那种记录。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
只是一个人曾经来过、借过、还过、消失过的痕迹。
浅井纱和又说:
“六月以后,几乎没有借阅记录。”
李奕枫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
浅井纱和认真想了想。
“因为你借的次数很多,而且每次都会按时还。”
“……”
“这样规矩的人,忽然不来,会有点显眼。”
这句话很轻。
轻到没有任何责备。
但它像一细细的线,忽然从过去牵到了现在。
森川悠太曾经是这里的常客。
曾经认真借书。
认真还书。
认真读那些和现实没什么关系、却能让人稍微呼吸一下的故事。
后来他不来了。
在一年B组,可能没有人在意。
在三岛莲也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取笑的“山猪”。
在老师那里,他可能只是一个“不太融入班级”的学生。
可在图书室的登记簿里,他是一个按时还书、后来忽然消失的人。
李奕枫低头看着那些借阅记录。
忽然觉得“记录”这件事也可以很温柔。
不只是为了反击。
而是为了证明:
证明你曾经来过。
证明你曾经喜欢过。
证明你不是只剩下被欺负这一个身份。
浅井纱和看着他,没有催。
她只是把登记簿轻轻合上。
“如果你想看以前借过的书,我可以帮你找。”
李奕枫抬头。
“你知道在哪?”
“嗯。”
“都记得?”
浅井纱和想了想。
“不是都记得。”
“那是?”
“常被借的书,书架会记得。”
李奕枫:“……”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他一时分不清她是文学少女还是图书室的地缚灵。
他忍不住问:
“书架会告诉你?”
浅井纱和看了他一眼。
“看磨损。”
“……”
“常被拿下来的书,书脊会不一样。”
李奕枫沉默两秒。
“科学。”
浅井点头。
“嗯。”
很好。
她不是神秘系。
是观察系。
只是观察方式有点像在和书谈恋爱。
浅井纱和从座位上站起来,带他往书架深处走。
她走路也不快。
步子轻,校服裙摆轻轻晃。
到小说区后,她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
一本封面偏旧。
一本比较新。
“这本你以前借过两次。”
她说。
“这本没借过,但可能适合现在。”
李奕枫接过第一本。
封面上是虚构小说的标题:
《雨后的无人车站》
看起来像青春文学。
他又看第二本。
《没有寄出的信》
封面很简单,是一只白色信封,背景是阴天。
李奕枫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寄出的信。
这个标题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东西。
比如初二那年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比如森川悠太没有交出去的申请表。
比如母亲发来的消息。
比如那些明明想说,却一直拖到“以后”的话。
他看着书封,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浅井纱和说:
“读书感想的话,这本可能适合你。”
李奕枫看向她。
“为什么?”
浅井纱和认真想了想。
“因为里面的人也一直没有把话说出来。”
“……”
“但最后写下来了。”
她顿了顿。
“虽然写得很晚。”
图书室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场上的哨声。
远处有人翻书。
旧空调还在轻轻运转。
李奕枫低头看着那本《没有寄出的信》。
他忽然想吐槽。
比如“你们文艺部推荐的书都自带精神攻击吗”。
又比如“这本书是不是专门针对暗恋败者组”。
但这些话到嘴边,最后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浅井纱和的语气没有攻击性。
也没有刻意安慰。
她只是把一本书放到他手里。
像是说:
你现在可能需要这个。
不多问。
也不追问。
不把他按在原地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种距离感很舒服。
舒服到有点陌生。
李奕枫说:
“那我借这本。”
浅井纱和点头。
“嗯。”
两人回到登记台。
她拿过学生卡,低头登记。
动作依旧慢。
但很准。
写下“森川悠太”这个名字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森川同学。”
“嗯?”
“部长给我看了你昨天写的东西。”
李奕枫心里一紧。
“你们文艺部内部这么没有隐私吗?”
浅井纱和抬头。
“她问过。”
“问谁?”
“问空气。”
“……”
浅井眨了眨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准确。
“不是。”
她认真纠正。
“她说,如果你生气,她负责。”
李奕枫沉默。
“部长真是成熟的成年人。”
“她还没成年。”
“精神上成熟。”
浅井纱和点头。
“嗯。”
她把学生卡和书一起轻轻放在桌上,又说:
“你不像新人。”
李奕枫抬头。
“不像新人?”
“嗯。”
她想了想。
“像憋了很久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时,没有声音。
但李奕枫觉得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重击。
不是疼。
只是某个一直被他自己用吐槽盖住的地方,被人很准确地碰到了。
他确实憋了很久。
前世在学校规训里憋了很久。
初二那句“以后再说”憋了很久。
被大运创飞前那点没来得及开始的青春,也憋了很久。
森川悠太也憋了很久。
记里那些越来越短的句子。
没交出去的申请表。
五月以后消失的借书记录。
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像一本被合上的书。
浅井纱和没有说“你写得很好”。
也没有说“我很感动”。
她只说:
像憋了很久的人。
准得有点离谱。
李奕枫看着她。
“浅井同学。”
“嗯?”
“你们文艺部的评价眼光都这么恐怖吗?”
浅井纱和认真想了想。
“我不是评价新人。”
“那是什么?”
“读后感。”
“……”
李奕枫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有点东西。
不是那种会把气氛炒热的有趣。
而是她的回答总是慢半拍,却能刚好落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像书签。
不显眼。
但一夹,就知道你读到哪里了。
浅井纱和把书递给他。
“借阅期限两周。”
“如果没看完呢?”
“可以续借一次。”
“如果还没看完?”
浅井纱和看着他。
“那说明你不想看。”
“……”
“或者你看得太慢。”
李奕枫点头。
“图书室规则很残酷。”
“嗯。”
浅井纱和表情认真。
“书也会排队。”
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离开前,李奕枫抱着书和社刊,对浅井说:
“谢谢。”
浅井纱和点头。
“不客气。”
她低头继续给新书贴编号。
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图书委员工作流程中的一部分。
李奕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浅井纱和坐在登记台后,低头,贴编号,压平,登记。
阳光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
她整个人安静得像图书室里的一部分。
不是装出来的文静。
也不是高冷。
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和书本、编号贴、铅笔、登记簿共存的安静。
李奕枫忽然觉得,文艺部和图书室这条线,比他想象中要深一点。
一年B组是空气。
广播部是声音。
文艺部是文字。
而图书室是记录。
不吵。
不闹。
但借书记录不会说谎。
一个人曾经来过这里。
后来不来了。
现在又来了。
这本身就是故事。
……
下午的课过得比上午快一些。
放学后,李奕枫没有去文艺部。
今天不是活动。
而且他手臂还疼,脑子也被浅井纱和那句“像憋了很久的人”弄得有点乱。
他把《没有寄出的信》和几本文艺部社刊放进书包。
准备回家。
经过后排时,黑泽拓海正趴在桌上,耳机挂着,像是睡着了。
李奕枫刚走过去,黑泽忽然开口:
“别看公开群。”
李奕枫停下。
黑泽没有抬头。
声音很低。
“今天不是那里热闹。”
说完,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脸埋回胳膊里。
李奕枫看着他。
黑泽拓海。
后排潜水者。
班级群水下地形观察员。
这人每次出现都像恐怖游戏里的提示NPC。
说一句谜语,然后下线。
李奕枫没有追问。
追问也没用。
他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班级公开群。
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图片。
头像是默认灰色。
昵称也是一串没意义的字母。
李奕枫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点开。
是一张截图。
聊天界面不是一年B组公开群。
群名被截掉了一半,只能看见几个成员头像。
其中有宫崎拓真的头像。
田边翔的头像。
还有三岛莲也。
截图里几行字很清楚。
【森川进文艺部了。】
【笑死,他真要写东西。】
【下次社刊是不是可以投稿《山猪观察记》?】
【宫崎:素材来了。】
【田边:他真以为自己会写?】
下面停了几秒。
最后一行是三岛莲也。
【别急。】
【让他写。】
李奕枫站在路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让他写。
这句话比“别让他写”更麻烦。
如果三岛说“别让他写”,那说明他只是想阻止森川悠太继续往前走。
可他说“让他写”。
这说明他想等。
等森川悠太把自己想写的东西拿出来。
等那东西变成可以被展示、被截取、被嘲笑、被扭曲的材料。
愿望一旦写出来,就会变成弱点。
文字也是一样。
李奕枫低头看向车筐里的书包。
里面放着《没有寄出的信》。
浅井纱和给他选的书安静地躺在里面。
还有文艺部社刊。
还有那张已经成功提交过的申请表复印件。
很轻。
都很轻。
但这些轻东西,恰好是森川悠太以前没能拿稳的东西。
李奕枫又看了一眼截图。
陌生账号没有再发消息。
他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黑泽?
还是别的人?
现在不重要。
他把截图保存进相册。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然后新建文件夹:
九月四 私群截图。
建完以后,他看着这个文件夹名,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离谱。
别人的高中生活相册是:
朋友、社团、便当、夕阳。
他的高中生活相册是:
清扫工具柜、体育服名牌、手臂红肿、私群截图。
青春各有各的抽象。
他把手机收起来。
晚风从路口吹过,带着一点热意。
隐隐可以闻到鸭川那独特的湿味。
信号灯变绿。
有人骑车从他旁边经过。
李奕枫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眼书包。
那本《没有寄出的信》就在里面。
封面上是白色信封。
没有寄出。
没有说出口。
没有交出去。
这些东西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初二那个女孩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森川悠太没有交出文艺部申请表。
记最后只剩下一句“如果一开始没有来京都就好了”。
如果现在因为三岛莲也一句“让他写”,他又把笔放下。
那就太亏了。
非常亏。
亏到可以写进人生财务报表。
李奕枫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说。
“那就写。”
反正他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语文。
虽然数学题会背叛他。
排球会攻击他。
但文字不会。
他跨上自行车,朝公寓方向骑去。
书包在车筐里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那本书安静地躺着。
像一封还没寄出的信。
也像一个终于开始被打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