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被大运创飞后,我转生成日本男高》是“过期波子汽水”的又一力作,本书以李奕枫朝仓葵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都市日常故事。目前已更新117363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被大运创飞后,我转生成日本男高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体育课结束后的第四节,是国语。
这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安排。
人在刚被排球反复教育过之后,理论上应该进入医疗、补水、静养、灵魂出窍等环节,而不是坐室,听藤本真纪讲“文章中沉默的意义”。
李奕枫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手臂还在疼。
不是剧痛。
是那种一动就提醒你“刚才确实有个球试图和你的骨头建立亲密关系”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红红的,肿肿的,碰上去很疼。
很好。
物理世界的证据也很讲时效性。
过期不候。
他把手放回桌下,尽量不让藤本真纪看见。
倒不是怕老师关心。
而是他现在实在不想再进入“森川同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扰”流程。
那种流程一旦启动,通常会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老师温柔询问。
第二阶段:学生模糊回答。
第三阶段:所有事情被放进“今后会多加注意”的抽屉里,等待自然风。
李奕枫对这种抽屉兴趣不大。
他现在比较需要饭。
以及冰敷止痛贴。
以及一场不会被球砸的青春。
讲台上,藤本真纪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所以这里的‘沉默’,并不只是没有说话。”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沈黙。
“有时候,沉默是一种逃避。有时候,沉默是一种保护。还有时候,沉默是因为当事人还没有找到能够表达自己的语言。”
李奕枫看着黑板。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沉默的意义。
然后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中文:
也可能只是被排球砸到没力气说话。
前排第2排第5列,朝仓葵正在认真记笔记。
她坐得很直,脸上还残存着一丝剧烈运动后的红晕,栗色及肩发顺着肩膀落下来,发夹在阳光里泛着一点白色。
体育课完,她又戴上了那个白色雏菊发夹。
李奕枫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她的发夹。
但最近几次偶遇后,他发现朝仓葵似乎很喜欢戴这玩意。
白色雏菊,花蕊是淡黄色,简简单单的设计。
很小,很净,像她这个人一样,明亮但不过分。
他又想起刚才体育课前,她说的那句“体育课加油”。
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班级里,连回忆价值都没有。
可放在一年B组,这句话就像一颗很小的石子。
砸不破什么。
但确实落进水里了。
李奕枫把视线收回来。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藤本真纪继续讲课。
教室里有人认真听,有人走神,有人低头看桌洞里的手机。
杉浦奈奈坐在他右边,第四次偷偷看他的手臂。
第五次的时候,李奕枫终于转头。
“杉浦同学。”
“啊?”
杉浦奈奈被抓包,不由得浑身一颤,发出了很傻的声音,手里的自动铅笔差点掉下去。
“你已经看了五次。”
“有、有吗?”
“有。”
“我就是……”
她的声音更小了。
“你手真的没事?”
“没断。”
“你怎么老是这个回答。”
“因为它很准确。”
杉浦奈奈皱了皱鼻子。
“准确是准确啦,但听起来很让人想打你。”
“那请排队。”
“……”
杉浦奈奈看了他两秒,忽然小声笑了出来。
“你今天体育课那下,还挺帅的。”
李奕枫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正常说谢谢。
但这句话从杉浦奈奈嘴里说出来,旁边还有其他同学、藤本老师,以及自己这条仍在隐隐作痛的手臂。
气氛有点危险。
容易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于是他认真回答:
“谢谢。”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比较像一块被排球反复腌制过的猪排。”
杉浦奈奈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低头,用手挡住嘴。
藤本真纪在讲台上抬眼。
“杉浦。”
杉浦奈奈表情突然变得僵硬,直直地挺起了身体。
“はい。”(“被发现了完蛋了”)
“这里为什么笑?”
“……”
杉浦奈奈宕机了。
李奕枫低头看课本,努力把自己装成国语现代文忠诚听众。
杉浦奈奈支吾半天。
“因为……沉默有时候也很好笑?”
教室里安静一秒。
然后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藤本真纪看着她。
“沉默本身不一定好笑。”
她说。
“但你的解释确实有点好笑。”
教室里这次真的笑起来。
杉浦奈奈脸红了,低头捂住额头。
李奕枫在旁边小声说:
“你看,现代文也能实战。”
“闭嘴啦。”
她小声回。
这一点笑声让体育课后的空气松了一点。
不是全班都对男主友好了。
也不是三岛那边的压力消失了。
只是从清扫、体育馆后面、体育课一路绷到现在,教室终于出现了一点不那么阴的笑。
李奕枫觉得这很重要。
人玩游戏也不能一直打怪,容易变成黑奴代练。
第四节课结束时,藤本真纪布置了读书感想的作业。
教室里一片哀嚎。
“又要写?”
“多少字?”
“一千二百字以上。”
“老师,这不是感想,这是刑罚。”
藤本真纪合上课本。
“觉得一千二百字是刑罚的人,可以先从正确使用标点符号开始。”
有人继续哀嚎。
李奕枫低头记下作业。
读书感想。
这个东西他不陌生。
前世中国学校也爱写。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语文老师喜欢让他们写“读后感”,写到最后经常变成“从这篇文章中,我明白了我们要努力学习,报效祖国,做新时代好少年”。
套话写得好,分就不会低。
但李奕枫不太喜欢那种写法。
他语文强,不是因为会套模板。
而是因为他真的知道文字里面藏着什么。
知道一句看似普通的话为什么会扎人。
知道沉默为什么有重量。
知道一个人把“以后”写了太多次,就会变成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藤本真纪离开教室后,教室进入了午休状态,变得吵吵闹闹。
有人拿便当。
有人冲去小卖部。
有人讨论体育课。
北川凉太从第2排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他。
北川犹豫了一下,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还是开口了。
“森川。”
“嗯?”
“手还行?”
“第三个问这个的人了。”
“那就是不太行。”
李奕枫看他一眼。
“你这个推理能力,建议加入侦探部。”
北川抓了抓头发。
“学校没有侦探部吧。”
“那你可以创一个。”
“不要。麻烦。”
“那你很适合当普通高中生。”
北川沉默两秒。
“你这算夸我吗?”
“算。”
“完全听不出来。”
李奕枫笑了一下。
北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刚才体育课,你最后那球……其实我差点没接到。”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那你还传?”
“不是传。”
李奕枫纠正。
“是我的手臂和排球共同做出的临时决定。”
北川:“……”
“不过你接到了。”
李奕枫说。
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只是刚好在那。”
“刚好就够了。”
这句话说完,北川没有马上回。
他好像听懂了一点。
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下次别把球传得那么突然。”
“尽量。”
“你的尽量很不可信。”
“大家都这么说。”
北川这次笑了一下。
很短。
但确实笑了。
然后他转回去拿便当。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第六条:
至少先交一个朋友。
目前进度:
不明。
状态:
可能正在加载。
午休的广播响起。
今天也是朝仓葵,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大家中午好。这里是午间放送。”
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午间广播永远是这样。
你听得见。
但不一定听进去。
今天的朝仓葵依旧说天气、社团活动安排、图书室开放时间。
只是读到图书室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图书室本周开始开放新书借阅。借阅前请在登记台确认编号。请大家不要擅自将未登记的图书带出。”
图书室。
新书。
登记。
李奕枫咬着饭团,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书。
这东西在森川悠太的人生里,一直很重要。
京都府北部的大山里,青羽町的小书店。
母亲森川由纪发来的消息。
书架上那些被认真排好的小说。
记里小心翼翼写下的句子。
还有那张没交出去的文艺部申请表。
李奕枫低头看向书包。
书包最里面的文件夹里,确实还夹着那张申请表。
纸张边缘被折过,又压平。
像一个人曾经鼓起勇气,又把勇气重新塞回去。
他放下饭团。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几天,他做了很多事。
清扫时记录工具不足。
体育馆后面没有走进死角。
体育课上接住“不小心”。
这些都很重要。
可是——
他一直在防守。
防止森川悠太再次被推回去。
防止三岛他们重新把“山猪”这个名字按到他头上。
防止别人把霸凌继续说成玩笑。
但人不能只靠防守活着。
证据是为了不再被推回去。
可人不能只靠证据活着。
李奕枫看着桌上的饭团包装。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接手森川悠太的人生,不是为了把自己培养成校园霸凌证据收集机器人。
那样太亏了。
而且这机器人的电池还不太行,跑两圈就喘。
森川悠太想要的不是一份完美证据链。
他只是想交朋友。
想进社团。
想在京都市内有一个能坐下来和朋友畅聊的地方。
想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别人看。
只是这些愿望太普通了。
普通到被欺负久了以后,反而显得奢侈。
李奕枫把剩下半个饭团吃完。
然后拉开书包。
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社团入部申请书。
社团名称:文艺部。
姓名:森川悠太。
他把申请表抽出来,放到桌上。
字迹很工整。
应该是森川悠太自己写的。
李奕枫看着它,沉默了几秒。
杉浦奈奈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
“入部申请表。”
“入部?”
她眼睛亮了一点。
“森川同学要进社团?”
“可能。”
“什么社团?”
李奕枫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文艺部。”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文艺部?”
她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个人听见了。
木下理央从前排回头。
“诶?森川同学要进文艺部?”
水野沙耶也看了过来。
“真的假的?”
几道视线落过来。
不算恶意。
但很熟悉。
那种“新话题出现了”的空气。
李奕枫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句:
“山猪也要进文艺部?你是想写美食评论吗?”
口有一点轻微的闷。
但他没有把申请表塞回去。
他只是把纸压平。
“真的。”
木下理央笑了一下。
“感觉有点意外。”
“为什么?”
木下理央被问住。
“就是……森川同学看起来不像会进文艺部?”
“那我像什么部?”
“呃……”
木下理央卡了。
水野沙耶倒是很快接:
“美食研究部?”
她说完自己先笑。
这句话其实不算恶毒。
至少语气没有田边他们那种明显的攻击性。
可它确实踩到了相似的位置。
胖。
吃。
森川。
好笑。
同样的材料,轻轻一搅,就能调出过去的味道。
杉浦奈奈脸色变了一点。
“沙耶。”
水野沙耶也意识到有点不对。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最近这句话出现频率很高。
不是那个意思。
那到底是哪个意思?
李奕枫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愤怒。
只是累。
他把申请表夹回文件夹,语气很平。
“没事。”
水野沙耶松了口气。
下一秒,李奕枫补充:
“如果真的有美食研究部,我也可以考虑兼部。”
杉浦奈奈先愣住,然后噗地笑出声。
木下理央也笑了。
水野沙耶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
气氛重新变轻。
这就是社交。
有些话如果接不住,会变成刺。
接住了,变成梗。
李奕枫很不喜欢这种规则。
但他会用。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三岛莲也。
李奕枫没有回头。
他知道三岛一定听见了。
田边翔大概也听见了。
宫崎拓真更不用说。
文艺部这个词,很快会再次进入他们的视野。
但这次,李奕枫不想把申请表藏回去。
如果因为怕别人笑,就永远不把东西拿出来。
那森川悠太当初站在社团楼前的那几分钟,就会永远停在那里。
午休结束后,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手臂还疼,身体也累。
数学课上,李奕枫甚至短暂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排球冲击导致运算能力下降。
题目倒是不难。
但他看见函数图像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抛物线像不像一个被排球砸弯的人生?
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毕竟自己的数学确实不是那么好,前世在汴京市高时也是稍微拖后腿的那一门。
放学铃响起时,教室像松开了一绳。
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去社团的去社团,回家的回家,去小卖部补充糖分的去小卖部。
杉浦奈奈背上书包,看了看他桌上的文件夹。
“森川同学,你真的要去文艺部?”
“嗯。”
“今天?”
“嗯。”
“现在?”
“入部申请表一般不能用意念提交吧。”
“也是。”
她想了想,小声说:
“加油。”
这句加油和朝仓葵体育课前那句不太一样。
更轻。
更像是普通同学随手递过来的小东西。
李奕枫点头。
“谢谢。”
北川凉太从前排经过时,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
“你要去社团楼?”
“嗯。”
“文艺部?”
“你们消息传播速度真的很快。”
北川有点尴尬。
“刚才听见了。”
“嗯。”
“那……祝你成功?”
“你这语气像我去面试上市公司。”
“文艺部入部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可能被开除转生者籍。”
北川:“……”
他已经不太想问转生者籍是什么了。
这人最近说话经常像脑子里有另一个频道。
但至少现在听起来,不像以前那个被人叫一声就低头的森川。
北川想了想,最后说:
“社团楼二楼尽头,广播部隔壁,应该就是文艺部。”
李奕枫看他。
“你知道?”
“路过过。”
“谢了。”
“也没什么。”
北川说完,背着包走了。
又是这句。
也没什么。
李奕枫忽然觉得,北川凉太这个人如果未来真的成了朋友,大概也是那种嘴上永远“也没什么”,但关键时刻会顺手接球的人。
挺好。
不热血。
但实用。
李奕枫把文件夹放进书包外层。
然后站起来。
背后,三岛莲也的声音响起。
“森川。”
李奕枫停下。
回头。
三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笑得很自然。
“去文艺部?”
“嗯。”
“挺适合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但李奕枫知道不是。
田边翔在旁边嗤了一声。
宫崎拓真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点笑。
李奕枫看着三岛。
“是吗?”
“嗯。”
三岛笑着说。
“你最近不是挺会写记录的吗?”
周围几个人听见了,笑了一下。
不大。
但够用。
三岛这句话很漂亮。
他没有说“山猪写什么文艺”。
也没有说“你配吗”。
他只是把文艺部和“记录别人”绑在一起,把自己眼里森川的新尝试重新拖回“麻烦的人”标签里。
李奕枫看着他。
“确实。”
三岛眼神微动。
李奕枫说:
“记录也是写作的一种。”
宫崎拓真这次抬头了。
李奕枫背起书包。
“只不过有些人的素材质量比较稳定。”
田边翔脸一沉。
“你什么意思?”
“夸你们。”
李奕枫说。
“很高产。”
田边翔想骂,被三岛一个眼神压住。
三岛看着李奕枫,笑意不变。
“那祝你入部成功。”
“谢谢。”
李奕枫转身离开教室。
走出后门时,他听见田边翔压低声音对宫崎拓真说了一句:
“山猪真以为自己会写东西?”
三岛没有发言。
宫崎拓真似乎在笑。
李奕枫没有停。
这句话没有伤到他。
或者说,没能伤到现在的他。
前世李奕枫语文很好。
不是一般的好。
作文经常被老师拿去当范文,阅读理解能把出题人的祖坟逻辑都挖出来,古诗文默写除了偶尔被自己潦草字迹坑,基本没太大问题。
他数学一般。
但语文和英语,是他在高压学校里少数能感觉到“我确实会”的东西。
当然,这种“会”也给他带来过麻烦。
比如老师让他写演讲稿。
班主任让他写运动会加油稿。
年级主任让他帮忙润色学生代表发言。
以及同学让他帮忙改检讨。
他前世最离谱的一次,是帮一个上课睡觉被抓的同学把检讨写成了《论午休制度缺失对青少年课堂精神状态的潜在影响》。
那位同学交上去后,被班主任骂了十分钟。
原因是:
“你这是检讨还是论文?”
李奕枫对此至今深感遗憾。
因为他觉得题目还可以更学术一点。
现在的李奕枫很想笑。
这学期的国语课本他已经看过了,汉诗和汉文部分并不少,李杜他们两位老人家在东瀛也要被迫营业,除此以外还有司马迁和陶渊明的客串。
很不巧,前世的他对古文和古诗词也算是略有心得。
也就是闲着无聊把《史记》翻来覆去读了个十来遍。
原本他是想试着从头到尾背下来的,可惜这个计划还没有完成就被大运创死了。
“汉诗和汉文课的时候再收拾你们。”
……
走廊尽头,社团楼方向的光线比教学楼柔和。
李奕枫走下楼,穿过连接走廊。
放学后的校园和上课时不一样。
教室里的规训感慢慢退下去,社团的声音开始浮出来。
场上有人喊口号,混着棒球的击球声。
体育馆里传来篮球鞋摩擦的声音。
李奕枫听着拍篮球的声音,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
“你~~嘛~~~哎呦~”
他没绷住自己这个无厘头的联想。
果然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老中高中生的灵魂。
远处吹奏乐部正在练习小号,说实话吹的并不好,一直卡在某一段重来。
社团楼是一栋比教学楼旧一点的建筑。
内部整体是木质的装潢,地板踩上去会有吱呀作响的声音。
李奕枫随便瞄了一眼一个扔在角落的柜子,上面的维护铭牌让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昭和六十三年产”
“你这年龄都快赶上我爸妈了。”
眼前这个沉默的柜子不知道见证了多少樱花叔樱花姨的青春,但不得不说保养的挺不错,除了有一些划痕和积灰外没有什么硬伤,属于是擦一擦就可以立刻转正上岗的水平。
楼梯扶手边缘有些磨损,墙上贴着各社团招新海报。
轻音部的海报画着吉他,旁边写着“初心者歓迎”。
美术部的海报用水彩画了一只猫。
茶道部的纸张最净,字也最端正。
广播部的公告栏上贴着午间放送排班表,朝仓葵的名字在一年级那一栏里。
李奕枫在那张排班表前停了一秒。
朝仓葵。
她的世界在广播室里。
声音。
麦克风。
稿纸。
漂亮话。
而他现在要去的是隔壁。
文字。
纸张。
书。
那些没能交出去的东西。
他继续往二楼走。
社团楼二楼比一楼安静。
窗外夕阳斜斜照进来,地面被拉出长长的光带。
轻音部在练习,吉他声断断续续。有人弹错和弦,立刻传来一阵笑。
美术部门口有颜料味。
广播部没什么声响,估计今天没有活动。
文艺部在走廊尽头。
门牌有点旧。
上面写着:
文芸部。
李奕枫站在门口。
手心忽然有一点汗。
很奇怪。
他面对田边翔的排球时没这么紧张。
不对,还是紧张的。
但那种紧张是身体准备挨打。
现在这种紧张更麻烦。
像是准备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怕文学的世界了?”
李奕枫自嘲般笑笑,将那些莫名其妙的坏想法扔出脑海。
“森川,看好了。”
“书的力量,是这样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伸手敲门。
咚咚。
里面没有沉默很久。
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声。
“请进。”
李奕枫推开门。
文艺部活动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两个书架。窗边放着一盆不知道是活着还是努力活着的绿植。桌上堆着几本杂志、文库本、稿纸,还有一台看起来有点年头的笔记本电脑。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有纸张和旧书的味道。
这股熟悉的味道让李奕枫莫名放松了一点。
比更衣室好多了。
更衣室那种味道,应该判处。
长桌一侧坐着一个二年级女生。
黑发,发尾到肩下,脸色偏白,眼神安静。她穿着校服,袖口挽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几页稿纸。
她抬头看过来。
发现是陌生人之后,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又恢复了一潭死水的表情。
“入部希望?”
开门见山。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热情的宣传与介绍。
也没有“欢迎来到文字的世界”这种中二台词。
李奕枫反而觉得安心。
“是。”
他走进去,把申请表拿出来。
“森川悠太,一年B组。”
女生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
“月岛遥。二年级,文艺部部长。”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像一条没有太多波纹的小溪。
“坐。”
李奕枫坐下。
活动室另一边,还有一个女生。
柳原美绪。
一年B组,第3排第2列。
安静读书组,喜欢小说和画画,不太说话。
李奕枫之前在教室里注意过她几次,但没有真正说过话。
柳原美绪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手里的自动铅笔停在稿纸上。
“森川同学……”
她声音很小。
“你真的来了啊。”
这句话让李奕枫也停了一下。
“你知道?”
柳原美绪低下头。
“春天的时候……”
她声音更轻。
“我看见过你拿着申请表,在社团楼走廊那边站了很久。”
李奕枫没有说话。
原主的记忆在口轻轻动了一下。
社团楼。
走廊。
手里的申请表。
不远处有人笑。
“山猪也要进文艺部?”
“美食评论吗?”
然后森川悠太把申请表塞回书包,低着头离开。
那时候,柳原美绪看见了。
可是她没有叫住他。
这不是责备。
因为她也只是一个怕冲突的一年级女生。
可这件事让李奕枫心里有点堵。
原来不是没人看见。
只是很多人看见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月岛遥把申请表放到桌上,没有急着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活动室靠窗的位置。
那里空着。
桌上整齐地压着一叠还没贴编号的新书。
月岛遥问:
“纱和呢?她还在图书室?”
柳原美绪点点头。
“嗯。她说新书登记今天必须做完。”
“真像她。”
月岛遥说完,重新看向李奕枫。
“那就先不等她了。”
纱和。
李奕枫记下这个名字。
没有追问。
文艺部里还有别的成员,这很正常。
图书室。
新书登记。
空着的位置。
光是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很安静的存在感。
像一本还没翻开的书,被放在窗边。
月岛遥拿起申请表,又看了一遍。
“森川悠太。一年B组。入部希望理由……”
她停了一下。
“喜欢读书。想试着写点东西。”
很普通的理由。
普通到有点小心。
像是不敢把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得太明显。
李奕枫看着那行字。
那是森川悠太写的。
不是他写的。
但现在这张申请表交到部长手里,坐在这里的人是他。
月岛遥把申请表放下。
“可以收。”
李奕枫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月岛遥看他。
“不然你想要什么?”
“我以为会有面试。”
“你想面试?”
“不想。”
“那就没有。”
“……”
很好。
文艺部制度先进。
建议推广到全本社团。
柳原美绪在旁边小声说:
“不过……有一个小习惯。”
李奕枫看向她。
柳原美绪缩了缩肩膀,好像有点怕自己忽然成为说明役。
月岛遥替她说下去。
“新人要写一段东西。”
李奕枫:“……”
来了。
他就知道。
东亚教育的阴魂不散,不会因为他从中国转生到本就放过他。
李奕枫沉默两秒。
“我上辈子……不是,我以前已经写过很多作文了。”
月岛遥看着他。
“这不是作文。”
“那是什么?”
“你现在最想写的东西。”
活动室安静了一下。
窗外,楼梯口的轻音部又弹错一个和弦。
有人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走廊传过来,变得很轻。
李奕枫本来想吐槽。
比如“本社团入部也要现场小作文,看来教育内卷不分国界”。
又或者“我刚从体育课活下来,现在又让我用脑,是否涉嫌二次伤害”。
但他没有说。
因为月岛遥刚才那句话,让他想起一个人。
初三那节真正的音乐课。
年轻的代课音乐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说:
“写吧。”
“如果不用考虑成绩,你最想做什么?”
那时候全班都以为老师在搞什么奇怪活动。
有人写想打游戏。
有人写想睡觉。
有人写想不用考试。
李奕枫写的是:
想在放学后和喜欢的人去吃一次冰淇淋。
那张纸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那句话一直留在他心里。
如果不用考虑成绩。
如果不用考虑别人怎么看。
如果不用考虑会不会被笑。
你最想写什么?
月岛遥把一张空白稿纸推到他面前。
“十分钟。”
她说。
“不限字数。也不用写得好。”
李奕枫拿起笔。
“部长。”
“嗯?”
“你们文艺部的入部测试,听起来很像精神拷问。”
月岛遥认真想了想。
“那你可以写这个。”
“……”
李奕枫忽然觉得这个部长有点厉害。
她不是社交意义上的厉害。
是能把吐槽直接接回正题的厉害。
他低头看着稿纸。
笔尖停了很久。
一开始,他想写点安全的。
京都夕阳。
社团楼。
青春校园。
转生男高。
不行。
最后一个不能写。
他又想写“体育课上的排球”,但那太像刚才的证据整理。
不是不可以。
只是现在,他不想再围着田边翔和三岛莲也写。
他想写一点别的。
一点不是为了证明别人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想做点什么的东西。
笔尖落下。
他写得不快。
但字迹很稳。
活动室里很安静。
月岛遥继续低头看书。
柳原美绪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
窗外吹奏乐部开始练习新的曲子,音色断断续续,不太整齐,却有种放学后的真实感。
十分钟后,李奕枫放下笔。
纸上不长。
只有几段。
月岛遥伸手接过。
她先自己看。
柳原美绪有点好奇,但没凑过去。
李奕枫坐在椅子上,忽然有点后悔。
写东西和说话不一样。
说话可以用玩笑挡。
写出来的东西,挡不了太多。
他刚才一时间没绷住,好像写得有点真。
这很危险。
月岛遥安静地看完。
然后把稿纸放到桌上。
她没有立刻评价。
这种沉默让李奕枫有点不自在。
他宁可田边翔当面骂他“你写什么东西”,也不太适应这种认真阅读后的沉默。
过了几秒,月岛遥说:
“你不是不会写。”
李奕枫看她。
月岛遥看着稿纸。
“你只是一直没交出来。”
李奕枫口轻轻一滞。
这句话说的是稿子。
也是申请表。
也是森川悠太。
也是他自己。
柳原美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可以看吗?”
月岛遥把稿纸递给她。
柳原美绪接过,低头读。
李奕枫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像等待判卷的高中生。
这种感觉很不好。
虽然他前世语文作文基本没怕过。
可现在这不是考试作文。
没有立意,结构,素材,语言表达,卷面分。
这里只有一个人写出来的一点东西。
柳原美绪读完,抬头看他。
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一点。
“森川同学。”
“嗯?”
“这个……”
她似乎想夸,却又不擅长夸。
最后憋了半天,说:
“不是很像你以前的感觉。”
李奕枫笑了一下。
“那是什么感觉?”
柳原美绪低头看稿纸。
“以前的你……看起来像是……一直把东西收起来。”
她声音很轻。
“这个像是打开了一点。”
活动室又安静下来。
李奕枫没有立刻接话。
柳原美绪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脸慢慢红了。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熟悉的句子。
但这一次,李奕枫没有觉得累。
他只是说:
“没事。”
然后补了一句:
“这次你说的是好话。”
柳原美绪愣了一下。
月岛遥把申请表拿起来,在部长确认栏签了名。
“欢迎入部。”
她说。
没有掌声。
没有恭喜。
甚至没有“欢迎你加入文艺部”那种热闹氛围。
只有夕阳、稿纸、旧书味,还有部长在申请表上签下的名字。
但李奕枫看着那一笔落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轻了一点。
森川悠太站在社团楼前的那几分钟,好像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很多。
只是一步。
但确实不是停在那里了。
月岛遥把几张资料递给他。
“有活动的话会提前通知。平时可以自由来。社刊每月一次,不强制投稿,但最好写。”
“不强制但最好写。”
李奕枫重复。
“这个句式听起来很有东亚特色。”
月岛遥看他。
“你可以不写。”
“真的?”
“真的。”
“那我不写会怎么样?”
“我会问你为什么。”
“……”
李奕枫沉默两秒。
“懂了,精神强制。”
月岛遥认真纠正:
“是文学关怀。”
柳原美绪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像纸张翻过一页。
李奕枫忽然觉得,文艺部可能比想象中有意思。
离开前,柳原美绪叫住他。
“森川同学。”
“嗯?”
她抱着稿纸,犹豫了一下。
“那张申请表……你现在交出来,挺好的。”
李奕枫看她。
“为什么?”
柳原美绪认真想了想。
“因为文艺部今年人太少了。”
李奕枫:“……”
这个理由朴素得令人尊敬。
柳原美绪又很快补充:
“还有……”
她声音低了一点。
“因为你以前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来。”
李奕枫看着她。
这句话就比刚才重多了。
他点点头。
“你们文艺部招新话术真朴素。”
柳原美绪愣了一下。
“部长说,文字不需要诈骗。”
月岛遥在旁边抬头。
“我没说过这句。”
柳原美绪小声说:
“意思差不多。”
月岛遥想了想。
“那可以算我说过。”
李奕枫终于笑了出来。
这笑不是为了化解尴尬。
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轻松。
他把入部资料放进书包,站起身。
“以后请多关照。”
月岛遥点头。
“请多关照。”
柳原美绪也跟着小声说:
“请多关照。”
李奕枫准备离开,此时他的余光又看到了靠窗的那个空座位。
桌上那叠未登记的新书依旧堆在那里,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旁边还放着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上面印着一只呆呆的兔子头。
封面的右下方是白色的“KOKUYO”LOGO,旁边的横线上写着主人的名字:
浅井纱和。
她现在应该在图书室。
这个名字的主人今天没有出现。
但文艺部的门后面,确实还有更深一层。
他推门离开。
走廊里的夕阳比刚才更暗了一点。
社团楼里的声音依旧嘈杂。
轻音部终于弹对了那段和弦,里面传来一阵欢呼。
吹奏乐部的小号声也顺了一点。
美术部门口有女生抱着画板走过,袖口沾了一点颜料。
这是同一所学校。
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年B组的空气并没有消失。
三岛莲也也没有消失。
田边翔不会因为他加入文艺部就原地蒸发。
但李奕枫站在社团楼走廊里,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私立鸭川南高不只有一年B组。
森川悠太的人生,也不应该只有一年B组。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刚到一楼转角,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
宫崎拓真。
他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好路过。
但李奕枫不相信“刚好”。
尤其不相信宫崎拓真的刚好。
宫崎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文艺部资料,笑了一下。
“森川。”
“嗯?”
“文艺部?”
“嗯。”
“真的入了?”
“嗯。”
“你还真打算写东西啊。”
李奕枫看着他。
“怎么?你要订阅?”
宫崎拓真笑出声。
“不。”
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三岛会想知道。”
来了。
钩子。
或者说,鱼线。
李奕枫看着宫崎。
“那你可以告诉他。”
宫崎挑眉。
“哦?”
“顺便告诉他。”
李奕枫把书包背好。
“文艺部目前不收美食评论,但接受素材投稿。”
宫崎拓真眯了眯眼。
“你在说我们是素材?”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森川。”
宫崎笑意淡了一点。
“你最近真的很敢说。”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李奕枫从他身边走过。
“但我今天入部成功,心情不错。”
宫崎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楼梯转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大概是消息界面。
李奕枫不用看也知道,某个私群里很快会出现新的信息。
【森川去了文艺部。】
【真的入了。】
【他还真想写东西。】
也许后面会跟着几个笑哭表情。
也许田边会骂一句。
也许三岛什么都不说。
这些都无所谓。
李奕枫走出社团楼。
夕阳落在校园里。
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艺部入部资料。
纸很轻。
比体育服名牌还轻。
可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会变成别人攻击的素材。
愿望就是这样。
你把它藏起来,它会在心里发霉。
你把它拿出来,它可能会被别人笑。
但如果因为怕被攻击,就永远不拿出来。
那森川悠太当初站在社团楼前的那几分钟,就会永远停在那里。
李奕枫把资料塞进书包。
“行。”
他低声说。
“那就让他知道。”
毕竟这一次,他不是来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