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李奕枫没有再继续改读书感想。
不是不想改。
是大脑拒绝加班。
他回到公寓,吃完便利店的打折便当,打开稿纸,看着那句“文字也是刀”,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人类不应该在周五晚上和作业搏斗。
这不叫努力。
这叫压榨灵魂剩余价值。
于是他把稿纸收好,洗澡,打算玩一会手机就睡觉。
他无意中打开了Line。
Line提醒他今天增加了一个新朋友。
杉浦奈奈。
她的头像是一只玩偶熊,头特别大,占了头像的80%,而且拍的不怎么清楚。
“好糟糕的拍照技术。”
李奕枫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就把手机随手一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非常离谱的高中生版本社畜。
白天上课。
课间反霸凌。
放学入社团。
晚上写读后感。
睡前还要复盘。
这要是在中国,大概会被某些家长阴阳一句:
“孩子充实。”
李奕枫翻了个身。
“充实你爹。”
他说完,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不算差。
至少没有梦见大运。
第二天是周六。
鸭川南高原则上不上课。
原则上。
在中国的高中,“原则上”三个字通常和“但是”是亲戚关系。
不过鸭川南高比较诚实,原则上不上课就不上课。
李奕枫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窗外阳光很好。
小公寓外面传来几声自行车铃,楼下有人在搬东西,远处不知道哪家小孩在喊妈妈。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不用立刻去学校的早晨。
很珍贵。
珍贵到他差点想拍照留念。
他起床,洗漱,和刘海进行象征性谈判。
谈判失败。
但今天不上学,失败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没有人会在周六早上对一只蘑菇发型的男高做公开审判。
他给自己煎了蛋,又烤了吐司。
这次蛋没有焦。
虽然边缘仍然有点黑,但整体看着还不错。
李奕枫坐在矮桌前,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
公开班级群很安静。
周六早上,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把自己献给集体生活。
只有松永透发了一张手游抽卡截图。
下面井上大地回了个:
【欧洲人滚。】
杉浦奈奈回:
【祝你下次保底。】
非常和平。
李奕枫看了一会儿,关掉群。
他拿出《没有寄出的信》。
今天打算把最后几章再读一遍。
书翻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班级群。
也不是森川由纪。
是那个陌生账号。
李奕枫手指停住。
他点开。
对方没有发文字。
只发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恶搞图。
或者说,是一张“社刊页面”。
标题用的是仿手写字体。
《山猪观察记》
副标题:
文艺部新人·森川悠太特别观察记录
左侧,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森川悠太低着头,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校服皱巴巴的。头上被人画了猪耳朵,旁边还配了一个手绘猪鼻子。
这张照片李奕枫见过。
就在原主手机和LINE群记录里。
以前他们拿来笑过。
现在,有人把它重新发了出来。
照片右侧是几段文字。
【9月×,天气晴。】
【今天的山猪也在努力进化。】
【早上吃饭团,中午写作文,下午试图加入文艺部。】
【据观察,山猪可能误以为自己是文学少年。】
【代表作:《没有寄出的猪饲料》】
【持续观察中。】
最下面还有一句:
【欢迎私信提供素材。】
李奕枫看着那张图。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NM的。”
“找死。”
李奕枫一直在等,等某些人按耐不住,将无可动摇的罪证亲手递到自己手上。
现在,它终于来了。
还好没有等太久。
“毕竟我的男高皮肤体验卡只有两年半。”
“在讴歌青春之前,就先把你们几个路边一脚踹死吧。”
他没有立刻回复陌生账号。
先截图。
保存。
然后他点开图片细节,放大,看清每一个元素。
旧照片边角有一枚很小的图,像是宫崎常用的表情包贴纸。
李奕枫凝视着这枚小小的贴纸。
“身份辨明,可以绝了。”
“你说是吧,宫崎。”
他给陌生账号回了一句。
【你哪里看到的?】
对方过了半分钟,回复:
【别问。】
然后又发了一句:
【已经不止一个群了。】
李奕枫盯着这行字。
不止一个群。
很好。
扩散开始了。
他打字:
【最早看到的时间?】
对方这次隔了很久才回。
【昨晚十一点多。】
【先是宫崎那边的小群。】
【今天早上女生那边也有人在传。】
李奕枫眉头微动。
这次,纯粹的恶意蔓延的有点快。
他又问:
【谁转出去的?】
没有再回。
李奕枫没有犹豫,立刻给一个大头玩偶熊发去了消息。
大头熊同学一直到下午两点才回。
大头熊:【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发的。】
李奕枫:【没事,我只要知道你们群里最初的图是从哪里转进来的就可以了。】
……
大头熊:【对不起。】
“啧。”
“大头熊你是真飞舞啊。”
李奕枫一边骂,一边给她回了个大丈夫。
【没事。】
原本安静的周六,已经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自己周一的计划。
神秘人和杉浦奈奈这两条线已经走到底了。
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在抖出所有证据的同时拉个人唱白脸的。
毕竟在不合理的均衡之下,只要除自己以外还有一个“反抗者”能站出来支持自己,就很容易引发雪崩效应,让之前被压抑着的声音全部释放出来。
这样的一坨小菜会让对面很难受。
只可惜,现在潜在的小菜生产者就只剩北川,小宫以及朝仓了。
“还好我是主厨。”
李奕枫笑着拨通了几个电话,顺手又填了几个网页上的表格。
他现在已经不奢求沉默的大多数能些什么了。
只希望自己反击时他们不要妨碍自己。
窗外,阳光仍然很好。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书。
《没有寄出的信》。
里面的人一直没寄出那封信。
而现实里,他的文字还没写完,就已经被人改成了“猪饲料”。
他忽然有点想笑。
“森川。”
他说。
“你之前TM的是忍者神龟吗。”
……
周六下午,旧社团楼二楼。
广播部活动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
周六没有课,但广播部要安排下周的节目排班和录音整理。
朝仓葵原本只是来确认一下放送稿。
她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稿纸和笔,栗色的头发用浅蓝色的小花发夹轻轻别住。
她很擅长坐在这种地方。
擅长微笑。
擅长接话。
擅长在别人说“这个地方要不要改一下”的时候,立刻给出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回答。
白石琴音坐在窗边,正在看节目单。
她动作很慢,红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二年级的真锅律坐在设备前,戴着一边耳机,正在调音频文件。
刚入部不久的早川芽衣抱着一叠资料跑进来,又跑出去,说要去复印。
活动室里本来很平静。
直到南野莉央推门进来。
“葵——”
她声音拖得很甜。
像刚从糖水里捞出来。
南野莉央是那种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女生。
头发卷过,妆很淡但很仔细,制服裙摆比标准长度略短一点,笑起来很可爱,声音偏高,带着一点刻意但并不让大多数人反感的撒娇感。
她正在和三岛莲也交往这件事,在一年级里不算秘密。
没人正式宣布。
但大家都知道。
这种关系不需要公告栏。
空气自己会传播。
南野一进门,就坐到朝仓旁边,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朝仓葵抬头。
“什么?”
南野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莲也他们也太坏了,真的笑死。”
莲也他们。
朝仓葵的笔尖停了一下。
屏幕上,那张恶搞图被打开。
《山猪观察记》。
照片里的森川悠太低着头。
头上有猪耳朵。
旁边是“文艺部新人”“没有寄出的猪饲料”“素材持续更新”。
朝仓葵看见那张图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没有马上消失。
她太习惯微笑了。
习惯到有些时候,笑像一种自动反应。
别人给她看好笑的东西,她应该笑。
别人用期待的眼神看她,她应该接。
空气需要她给出反应。
可是这一次,那点笑意踩了紧急刹车。
像一条走到一半的路,忽然断了。
她看着照片里的森川悠太。
那不是现在的森川。
是以前的森川。
低着头,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校服皱巴巴的,像是努力把自己缩小。
朝仓葵记得他这个样子。
同时也记得那个沉默的自己。
“葵?”
南野莉央晃了晃手机。
“你看这个文字,真的有够损欸。文艺部新人,哈哈,他真的进文艺部了啊?”
朝仓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那句:
【没有寄出的猪饲料】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午间广播里自己念过的图书室新书通知。
同时也想起了他那一句:
“你的放送活动也加油。”
很普通。
普通到当时几乎没有意义。
可现在,那句话和屏幕上的图放在一起,忽然变得很不舒服。
南野还在笑。
“莲也说他最近好像真的开始写东西了。宫崎君也太会做了吧,这个排版像真的社刊一样。”
白石琴音抬起了头。
她眼里的那份温柔被撕下,冷冽的底色完全暴露出来,射向在座的所有人。
真锅律打了个寒颤,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刚回来不久的早川芽衣默默吐了吐舌头。
白石没有问图是什么。
只是平静地看着朝仓和南野。
朝仓感受到了这股视线。
她的嘴抿紧,眉头微皱,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朝仓?”
南野甜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怎么没有预期反应”的疑惑。
朝仓葵手里的红笔轻轻压在稿纸上。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很小的红点。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他那句“你的放送活动也加油。”
……
她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这个……”
南野眨眨眼。
“嗯?”
朝仓葵看着屏幕。
“不太好笑吧。”
白石琴音的视线转移到了别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南野莉央愣住了。
“欸?”
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回答。
“葵,你怎么了?”
朝仓葵没有马上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如果是几天前,她大概会笑一下。
说“太坏了啦”。
然后把话题带过去。
这样南野不会尴尬。
自己不会被说认真过头。
广播部活动室里的空气也会继续正常流动。
可她今天笑不出来。
真的笑不出来。
朝仓葵的心跳很快。
像是刚刚不是说了一句话。
而是推开了一扇很重的门。
南野莉央的表情有点僵。
“可是……这就是玩笑啊。”
她下意识说。
“大家都在笑吧?”
大家。
这个词很方便。
只要把“大家”搬出来,很多事情就不用自己负责。
朝仓葵以前也常用。
大家都这样。
大家不会讨厌。
大家应该会喜欢。
大家都觉得没问题。
白石琴音放下笔,声音很平。
“大家是谁?”
南野愣了一下。
“诶?”
白石看着她。
“你说大家都在笑。”
她语气不重。
甚至很温和。
“具体是谁?”
南野张了张嘴。
“就是……群里啊。莲也、宫崎君他们,还有……”
她突然停住。
因为她意识到,说出名字以后,这件事就不再是“大家都在笑”。
它会变成具体的人在笑。
三岛莲也。
宫崎拓真。
田边翔。
还有她自己。
南野莉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又来了。
朝仓葵听见这句话时,口轻轻一缩。
她过去说过很多类似的话。
白石琴音起身走到南野身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是你们班的同学?”
南野把手机往回收了点。
“嗯……不是……是和葵一个班的。就是听说他最近有点……”
她想找一个词。
怪。
麻烦。
敏感。
变了。
最后她说:
“有点显眼。”
“显眼?”
“就是……他最近突然变得很会说话,还进了文艺部。莲也说他以前不是那样。”
“以前?”
白石琴音又问。
“以前他怎样?”
南野卡住。
她不是一年B组的。
她对森川悠太的了解,基本都来自三岛、宫崎、田边和一些转发来的照片。
以前怎样?
低头男?
好笑男?
跑腿男?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只是别人想让她知道的那部分。
朝仓葵看着南野莉央手里的手机,忽然觉得这个活动室变得很小。
小到她能听见自己那颗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不是勇敢的人。
一直不是。
她很会读空气,也很怕被空气排斥出去。
她知道南野和三岛的关系。
知道自己这句话会让南野不高兴。
所以她现在有点左右脑互搏,很想又说一些漂亮话把空气修复回去。
可是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还在那里。
森川悠太低着头。
很久以前就低着头。
但他最近不低了。
就像换了一个人。
将班级的空气撕开了一条裂隙。
朝仓葵突然觉得,如果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说些漂亮话,那么自己内心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会彻底消失。
就像以前的那些笑声一样。
看过。
听过。
然后没了。
没人考虑过是否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好笑。
也没有人考虑过被作为谈资的人是否会受伤难过。
哪怕被作为谈资的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只是不那么显眼。
又或者说,“生态位”太低。
朝仓葵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股被压抑了很久,久到自己几乎已经遗忘的情感涌了上来。
这股情感的来源不是现在的自己。
而是源自很久以前的,某个敢说“我觉得这样不舒服”的朝仓葵。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天下午,楼梯间里森川的背影。
她突然不敢想那天森川经历了什么。
朝仓葵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层纱被他微微掀开了。
“我觉得这个还是不要再转比较好。”
朝仓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南野莉央脸上的笑完全收住。
“葵,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朝仓葵最怕别人这么说。
奇怪。
认真过头。
不合群。
气氛变差。
这些词像一圈无形的线,能把她重新拉回“算了吧”的位置。
可这一次,白石琴音在旁边开口:
“我觉得朝仓说得对。”
南野看向她。
“白石学姐?”
白石琴音语气仍旧平静。
“广播部的人,至少应该知道,声音传出去以后,可能会伤到谁。”
她看向南野的手机。
“图片也是一样。”
声音依旧平淡,但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治力。
白石琴音就是这间活动室绝对的主宰。
真锅律默默摘下一边耳机,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普通女生聊天。
早川芽衣想附和一句,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南野莉央脸有点红。
不是羞愧。
更像是不服气和尴尬混在一起。
“我只是给葵看一下而已。”
她小声说。
“又没有发到公开群。”
白石琴音问:
“那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南野顿住。
过了几秒,她说:
“莲也发给我的。”
“……”
活动室里没有人说话。
南野像是怕这句话显得太严重,立刻补充:
“但他也只是转发啦。应该是宫崎君做的吧,我也不清楚。”
她越解释,声音越低。
朝仓葵低头看着自己的稿纸。
红笔在纸上留下的那个小点已经了。
很小。
但特别明显。
像一句终于没能被吞回去的话。
广播部的众人很迅速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毕竟今天这个气氛不太适合唠家常。
首先逃跑的是负责设备维护的真锅律,他把手中的维护登记表放下,沉默地向众人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地逃跑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被门框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接着是南野,她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很元气地说了一句:
“那今天我就先走咯,拜拜~”
随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留下一股甜甜的香水味。
早川芽衣第三个离去,伴随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房间里只剩下了白石琴音和朝仓葵。
白石没有多说什么,她给了朝仓葵一个眼神。
很温柔,暗含了一点点鼓励与期许。
像是在说:
“看吧,做自己也没那么难。”
她随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前记得关灯。”
啪嚓。
广播室的推拉门被拉开又合上。
门带起来了一点点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着。
朝仓葵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广播稿,那个红色的小圆点在白纸黑字上显得分外扎眼。
……
外人看来,这是一幅很唯美的画面。
午后的广播室被暖洋洋的阳光浸着,栗色头发的少女安静地坐在桌前,几沓资料叠在手边,纸页的阴影斜斜落下,压住了她纤细的指尖。
她穿着白色短袜的双脚自然交叉,轻轻托在木地板上,脚踝处微微有一点褶皱。
但其实这会她的大脑很乱,有点处理不过来先前的场景。
南野的发言,自己的发言,沉寂的空气,白石学姐的那两个眼神。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校樱花妹,需要时间消化和处理这些外生冲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有些微微暗淡下去。
朝仓葵依旧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广播室里。
说实话,她有点心烦意乱,所以索性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广播室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打扫整理好几遍了。
但她还是不想回家,索性就直接坐在椅子上发呆。
嗡嗡。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Line提示她收到了一则新消息。
【〇〇さんから友だち追加されました】
(【〇〇桑把你追加为了好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反感这个〇〇桑打扰自己。
她在学校的人气不低,似乎被划分到了“活泼可爱型美少女”这一档。
经常有男生加她Line,试图与她共话青春。
至于是真的想交朋友还是馋她身子,只能说后者占大多数。
毕竟她在旁人眼里的标签是活泼开朗加广播部播音员,听着就好像很容易得手。
实则不然。
在她眼里,一些男生真的很差劲,刚见面就会一直把视线偷偷送往她的前和绝对领域。
正常女生对这个其实很敏感。
朝仓葵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刚想顺手拒绝这个“〇〇桑”。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〇〇桑”的验证消息很简短:
【こんにちは、森川悠太です。】
【你好,我是森川悠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