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天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座山上。山上有个洞,洞口黑漆漆的,像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嘴,要把一切吞进去。看不见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
有人在洞里叫他。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是男是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耳边,像水滴在石头上。
他往洞里走。走了很久很久,还是看不见尽头。越走越黑,越走越冷。
他想回头,但回头的路也没了。身后也是一片黑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还没落下去,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层薄霜。
鸡还没叫,离天亮还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结网,已经快结完了。蛛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等着什么人自投罗网。
他想,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那座山……好像是青云山。
那个洞……是什么洞?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告诉赵小星。
赵小星听完,皱起眉头。
“你梦见了洞?”
“嗯。”
“啥颜色的洞?”
“黑色的。”张天说,”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赵小星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洞,会不会就是青云山上的无名洞?”
“无名洞?”
“对。”赵小星说,”青云山上有个洞,没人知道有多深,也没人知道通向哪里。村里的老人说,那洞里住着妖怪,几百年前就有人进去过,但都没出来。出来的人也有,但都疯了,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见了”看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张天心里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你说啥?”
“别怕,”赵小星说,”那只是传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传说?”
“嗯。村里的老人都说,青云山上有两个地方不能去。一个是山顶的道观,另一个就是无名洞。道观不让外人进,洞里据说有危险。”
“啥危险?”
“不知道。”赵小星说,”有的说是妖怪,有的说是瘴气,还有的说是……鬼。”
张天打了个哆嗦。
“鬼?”
“传说而已。”赵小星说,”我小时候也被这些传说吓过。后来长大了就不信了。”
“可你不是说,那青云观里有道士吗?他们不管那洞?”
“道士管不管,我不知道。”赵小星说,”但我师父说,那洞确实有些古怪。普通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张天沉默了。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洞。黑的,深的,看不见尽头。
有人在叫他。
“你进去过吗?”他问。
“没有。”赵小星摇头,”我不敢。”
“你不是修士吗?”
“修士也不敢。”赵小星说,”师父说,那洞里的东西不是普通修士能对付的。要进去,至少得结丹境界才行。”
“结丹境界……”张天数了数,”那是第四层?”
“对。”
“那你师父呢?”
“我师父是通玄后期,还没到结丹呢。”赵小星说,”师父说,等他到了结丹,也许会去那洞里看看。但现在还不行。”
张天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那洞里到底有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夜的话,又像是他自己真的走了一夜的路。
“张天,”赵小星忽然问,”你真梦见那个洞了?”
“真。”
“有什么感觉?”
“害怕。”张天说,”但又……有点好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我,我想去看看,又不敢。”
赵小星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张天。
“你可别作死啊。”他说,”那洞不能乱进。”
“知道了。”
张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个洞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洞?
是无名洞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想不明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扯不开的线。
后来他们去河边练剑。
赵小星教了张天两招简单的剑法。
一招叫”仙人指路”,就是刺,剑尖向前,直指要害。
一招叫”金蛇缠腰”,就是绕,剑身划圆,护住周身。
张天学了半天,只学会了第一招。第二招怎么都学不会,剑绕到一半就散了,像是一条断了腰的蛇,软趴趴地垂下来。
“你这协调性……”赵小星无奈地摇头,”练剑讲究手眼配合,你眼睛跟不上手,手跟不上脑子。”
“我脑子有问题?”
“脑子没问题,就是……太笨。”
张天把剑一扔。
“不练了。”
“别啊,这才刚开始呢。”
“累。”
“你还没出汗呢。”
“心里累。”
赵小星叹了口气。
“行吧,今儿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不来了。”
“你这不是说话不算数吗?”
张天看着河面,没说话。
他想继续练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但这点意思还不足以让他坚持下去。他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腻了,腻了就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就是懒吧。懒进了骨子里,懒成了习惯,懒得连改变都懒得改。
从小到大,他就没坚持做过什么事。
练剑太累了,他不想练。
读书太无聊了,他不想读。
活太辛苦了,他不想。
他什么都不想。
他只想躺着。
躺着什么都不,看天上的云飘过去,听窗外的风吹过去,等着太阳升起,等着太阳落下,等着一天天过去,等着一年年老去。
“小星,”他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废物?”
赵小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张天说,”村里人都这么说。”
赵小星想了想,说:”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自己要什么。”赵小星说,”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奔头。有了奔头,才知道往哪走。没有奔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你想明白了,自然就会努力。”
张天沉默了。
他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黑漆漆的洞,那个隐隐约约的呼唤。
那是要告诉他什么吗?
还是只是个梦,什么都不是?
河水在流,风在吹,柳枝在晃。
他坐在河边,看着远方,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吃饭,睡觉,发呆。复一,年复一年。
他从来没想过,自个儿到底要啥。
“慢慢想吧,”赵小星说,”不着急。”
张天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吧。”
“这么早?”
“回去睡觉。”
赵小星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赵小星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青云观每年秋天都会开门收徒。”赵小星说,”今年是八月十五。到时候你可以去试试。”
“试啥?”
“试试你有没有灵。”赵小星说,”我师父说,测灵不花钱,只要去就行。”
张天心里一动。
“真的?”
“真的。”赵小星说,”你要是想修仙,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吧。”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青云山。
青云山就在那里,云遮雾绕,看不清楚。
山上的道观,山后的洞。
还有他爹娘……为了保护的那样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啥。
他也不知自个儿要不要去。
但他忽然有点想去。
只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