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她被关了三年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宋瑾深的孩子。
她想打掉。
但宋瑾深把她看得太紧,连自的机会都没有。
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来给她看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张脸,像极了她。
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
她看着那张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感动。
是绝望。
因为这个孩子,长着她的脸。
可他骨子里,是宋瑾深的种。
她给他取名叫予瓷。
予是给予,瓷是瓷器。
希望他像瓷器一样易碎。
她错了。
他像瓷器,但不是易碎的那种。
是很硬的那种。
十一
宋予瓷小时候很乖。
是真的乖。
他不哭不闹,饿了就轻轻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保姆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他会走路之后,经常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门口,站在那里,往里面看。
她不叫他进去。
他就一直站着,站到她关门为止。
有一次她病得很重,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边,小小的手握着她的手指,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妈妈,”他说,“你醒了。”
她没说话。
他从床上爬下去,蹬蹬蹬跑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回来。
水洒了一路,杯子差点摔了,但他还是端到她面前。
“妈妈喝水。”他说。
她看着那杯水,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宋瑾深以前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
她把杯子还给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
门关上了。
十二
他渐渐长大,越来越乖。
他会画画,画完了就拿给她看。她不看,他就把画放在门口,自己走开。
他会折纸,折了一堆小动物,摆在门口,排成一排。
他学会认字之后,开始给她写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今天吃饭了吗”“妈妈冷不冷”“妈妈我可以来看你吗”。
她一封都没回。
有一次,他站在她门口,往里看。
她正在窗边坐着,看着窗外。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妈妈真好看。”
她听见了,没回头。
他又说:“妈妈,我能进去吗?”
她没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在门口陪妈妈。”
他真的在门口坐下了,一直坐到天黑。
保姆来叫他吃饭,他说:“我陪妈妈。”
保姆说:“妈妈不想你陪。”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然后站起来,跟着保姆走了。
那天晚上,她听见他在走廊里哭。
很小声,像是怕人听见。
她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十三
他九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她:“妈妈,你不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她不敢看的东西。
她应该说什么?
说他是宋瑾深的儿子?说他让她想起那个关了她十三年的人?
她说不出口。
但她也没说喜欢。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在门口站着了。
他不再给她写信,不再折纸放在门口,不再问她“妈妈我可以进来吗”。
他只是偶尔来看她,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走。
像例行公事。
十四
他十二岁那年,她无意中听见他和保姆说话。
保姆问他:“少爷,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保姆说:“那你难过吗?”
他说:“不难过。”
保姆问:“为什么?”
他说:“习惯了。”
她站在走廊转角,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想起宋瑾深,想这些年,想起她失去的一切。
那一动,又沉下去了。
十五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她想起他小时候,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门口,站在那里往里看。
想起他端来的那杯水,洒了一路,差点摔了。
想起他折的小动物,排成一排,摆在门口。
想起他写给她的那些信,“妈妈我可以来看你吗”。
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那个平静的声音。
她从来不知道他难不难过。
因为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看见他像宋瑾深的那一面,只想起她失去的那些东西。
可她忘了一件事。
他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怀了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
不是他要来的。
是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可她没有给过他一点爱。
一点点都没有。
温以宁看着窗外的湖,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他?
为自己?
还是为这个谁都不幸福的家?
十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爱了她很多年。
从她六岁开始,一直爱到她二十岁。
十四年。
他给她糖,给她手帕,给她颜料,在她最难的时候说“你还有我”。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爱上了别人。
她背叛了他。
她毁了他十四年的爱。
所以他毁了她。
毁了她的事业,毁了她的人生,把她关在这里,永远逃不出去。
她恨他吗?
恨。
但她更恨自己。
如果她没有爱上顾怀南,如果她没有背叛他,如果她老老实实当他的未婚妻,嫁给他,给他生孩子——
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惜,没有如果。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温以宁坐在窗前,看着湖面一点一点亮起来。
只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见过春光。
那时候她还小,有个男孩子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手心向上,躺着一颗糖。
“给你。”他说。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