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予瓷很小的时候，以为妈妈不爱他，是因为他不够乖。
他见过别的孩子和妈妈在一起的样子。那些妈妈会抱着他们，亲他们的脸，笑着叫他们的名字。他看见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星星。
他想，如果他也那么乖，妈妈是不是也会那样看他？
所以他很乖。
他真的非常乖。
别的孩子哭闹的时候，他不哭。饿了就轻轻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
保姆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宋瑾深偶尔来看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他，眼神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他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被抱去妈妈的房间。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窗户对着湖，窗帘是浅金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被保姆抱着，放在一张大床上。
然后他看见了妈妈。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知道什么是美。但他知道，他想一直看着她。
保姆说：“夫人，少爷来了。”
她没有回头。
保姆把他放在床上，退了出去。
他趴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影，等了好久。
她没有回头。
他试着往前爬，爬了两下，爬不动了。他还太小，爬不远。
他趴在那里，看着她，一直到保姆来把他抱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
二
他会走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妈妈房间走。
他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走过转角，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他够不到门把手，就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保姆来找他，说：“少爷，回去吧。”
他不走。
保姆说：“妈妈不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保姆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门口，往里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来。
后来有一天，门忽然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她的脸。
真好看。
比他梦里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他张了张嘴，想叫妈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学会了一个词。
妈妈。
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三
他三岁那年，生病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凉，很舒服。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是妈妈。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光。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妈。”他叫出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太累了，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没有人。
他找了一圈，没有。
他问保姆：“妈妈呢？”
保姆说：“夫人回自己房间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妈妈来看他了。
妈妈握他的手了。
妈妈是爱他的。
他病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妈妈房间跑。
他跑得比平时快，心里装着一整个春天。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妈妈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
“妈妈。”他叫。
她没有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妈妈。”
她还是没回头。
他绕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她低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那天一样。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妈妈，”他说，“那天你来看我了。”
她没说话。
“你握我的手了。”他说。
她看着他，终于开口。
“那是你爸爸让我去的。”
他愣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哭。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妈妈不是自己要来的。
是爸爸让她来的。
所以妈妈还是不爱他。
那他该怎么办？
四
他四岁那年，学会画画了。
他画的第一幅画，是妈妈。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他画得很认真。他用了他最喜欢的颜色，给妈妈的裙子涂上白色，给妈妈的头发涂上黑色，给妈妈的眼睛涂上亮亮的颜色。
画完了，他捧着画，跑到妈妈门口。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把画放在地上，敲了敲门，然后跑开。
躲到走廊转角，偷偷看。
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低头看见那幅画。
她捡起来，看了看。
他躲在转角，心跳得很快。
她会笑吗？会喜欢吗？会来找他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放在门边，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扇门再打开。
没有开。
他走过去，把画拿起来。
画还在。
妈妈没有要。
他捧着画，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他把画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画皱了。
他把画抚平，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五
他五岁那年，学会折纸了。
他折了很多小动物，青蛙、小鸟、小船、纸鹤。他折一个，就往妈妈门口放一个。
青蛙放在最左边，小鸟挨着青蛙，小船挨着小鸟，纸鹤挨着小船。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放好了，他敲敲门，然后跑开。
躲在转角，偷偷看。
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低头看着那些小动物。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拿起一只纸鹤。
他的手攥紧了。
她把纸鹤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鹤放回原处，站起来，进去了。
门关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扇门再打开。
没有开。
他走过去，把那些小动物一个一个捡起来。
纸鹤上有一点湿。
他低头看，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