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用了两天时间消化脑海中的信息。
白天照常在回春堂活,晚上躺在床上把那三十七个丹方一个一个地过。不是死记硬背——那些东西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中了,想忘都忘不掉。他做的是分析。
哪些丹方以他目前的条件可以尝试?哪些药材回春堂有现成的?哪些需要灵力驱动他完全做不了?
答案很快清晰了。
三十七个丹方中,绝大多数需要”丹火”——也就是修士以灵力催动的火焰。没有丹火,炼丹就是空谈。
有三个丹方例外。
传承里那句话浮上来——”无丹火时,可以文火煎制,药效折半,但依然有效。”
「凝气散」、「回血丹」、「培元散」。三个一品丹方,都带着这行小字。
文火煎制。用普通柴火慢慢熬。
药效折半听起来很差,对一个连修炼都没开始的凡人来说,半效的丹药也比没有强一万倍。
更关键的是——他有药材。
回春堂是个凡人药铺不假,偶尔也代卖一些低阶灵药。驱寒草和凝气花都是最常见的低阶药材,库房里就有。黄芪粉更不用说,他每天碾的就是这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不被发现。
周胖子虽然懒,对药库的药材数量是有数的。少了几株灵药他一定会发现。
沈墨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没有直接从药库拿。
那天下午,他主动跟周胖子说:”掌柜,我后天就要走了,想去集市转转,买点路上用的东西。”
周胖子难得大方了一回:”去吧,今天下午不用你活了。”
沈墨道了谢,出了回春堂。
他没去集市。
他去了城西的垃圾堆。
青石城的散修偶尔会到回春堂和济世堂买低阶灵药,并非每次都买。有些品相不好的灵药卖不出去,时间一长就会枯萎变质,最后被药铺掌柜丢掉。城西的垃圾堆是两家药铺废弃药材的归处。
沈墨在垃圾堆里翻了半个时辰。
找到了四株半枯的驱寒草和一朵快要烂掉的凝气花。
品相极差。如果拿到药铺去卖,一文钱都不值。
沈墨不需要它们品相好。传承中的炼丹知识告诉他——低品质药材的核心药性并不会因为外表枯萎而完全消失,关键在于炼制手法。一个高明的丹师可以从烂药材里提取出七八成的有效成分,只是耗时更长、难度更大。
当然,沈墨现在算不上”高明的丹师”。他连炼丹都没炼过一次。
他有传承。
传承中不仅有丹方,还有手法。那些手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只要开始作,双手就会自动找到正确的节奏。
至少理论上如此。
实际怎样,得试了才知道。
沈墨把捡来的药材用旧布包好,又去集市花几文钱买了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最便宜的那种,卖茶水的摊子上十文钱一堆。
回到回春堂已是傍晚。
他照常吃了晚饭,回到杂物房,等夜深人静。
子时。
青石城陷入了沉睡。
沈墨从床上起来,在杂物房的角落里清出一小块空地。他用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高度刚好放得下那个粗陶罐。柴火用的是晒的药渣——回春堂的药渣堆在后院,没人在意少了一把。
他把驱寒草的叶片仔细撕碎,去掉枯烂的部分,只留下还带着一丝绿意的茎芯。
传承中的知识在这一刻展现了价值——他知道驱寒草的药性集中在茎芯,而不是叶片。枯萎的叶片可以丢掉,但茎芯只要还没彻底透,就保留着大部分药力。
这个知识,回春堂的那本旧书上没有。
周胖子更不可能知道。
沈墨把处理好的驱寒草茎芯和黄芪粉放进粗陶罐,加了半碗清水——不是井水,而是他白天特意从城东一口老井里打来的。那口井据说有百年历史,水质比城里其他井清冽得多。
传承告诉他,水质越纯净,煎制的效果越好。
火点燃了。
很小的火,药渣燃烧得慢,热量温和而持久。沈墨蹲在灶台前,一只手挡着火光防止从窗缝漏出去,另一只手轻轻转动陶罐,让底部均匀受热。
药液开始变色。从最初的微黄,渐渐转成浅青。
传承中记载:”药液转青,是驱寒草药性析出的标志。此时需立即降低火力,改为最小火候,维持一炷香的时间。若火候过大,药性会被烧散。”
沈墨减小了火。
他的双手在作的过程中异常平稳——三年碾药练出的手感,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控制火候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对”度”的精确把握。碾药也一样,力度大一分药粉过细,小一分又太粗。
这种精细的控制力,是他三年苦工的意外收获。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沈墨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半烂的凝气花的花蕊取出来——只有花蕊,花瓣已经没用了。他把花蕊碾碎,撒进了陶罐。
药液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嗞”,然后颜色从浅青变成了深青。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沈墨的手指一颤,差点碰洒了那朵花蕊。
最后一步——清水淬火。
他把事先留好的小半碗清水倒进了陶罐。
“嗤——”
一声轻响,陶罐中升起一缕白色的雾气。药液翻涌了两下,然后迅速沉淀下来。
沈墨熄了火,等了大约一刻钟。
药液彻底冷却之后,他端起陶罐往里面看。
罐底沉着一小团黏稠的青色物质,大约指甲盖大小。
不是粉末,不是液体,而是一团半固态的东西,带着淡淡的药香。
按照传承中的描述,正品「凝气散」应该是一颗圆润的青色丹丸,表面光滑,药香浓郁。
而他炼出来的这个……
形状不规则,颜色偏暗,药香若有若无。
说它是丹药,太勉强了。充其量是一团”药膏”。
沈墨没有失望。
恰恰相反,他的眼睛在微暗的火光中亮了。
因为——它成了。
虽然品相极差,药效可能只有正品的两三成,但它确确实实地凝聚成形了。传承中的丹方是真的。
沈墨把那团药膏从陶罐中取出来,用布巾包好,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药香很淡,确实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药膏放进了嘴里。
味道极苦,苦得他眉头紧锁。苦涩之下,有一丝微弱的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慢慢扩散到腹。
那种清凉感非常微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墨感觉到了。
不是味觉层面的感受——而是来自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在被微微触动的感觉。像是沉睡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只有一个极轻的音符,瞬间就消散了。
灵气。
虽然只有一丝丝。
但确实是灵气。
这一小团品相极差的药膏,真的在他体内激荡起了一缕微乎其微的灵气波动。
沈墨闭上眼睛,细细感受那缕灵气的流向。
它从丹田的位置升起,沿着某条他说不清的路径向上游走了一小段,然后就消散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足够了。
足够让他确认——他的身体能够容纳灵气。
三灵·下等资质。
测灵碑给出的评判是”勉强可修”。
现在,他亲身验证了这一点。
沈墨睁开眼。
杂物房里一片昏暗。灶台上的余烬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碾了三年药的手,今晚完成了它真正的第一次炼制。
沈墨把灶台拆了,药渣灰烬用土掩好,陶罐洗净放回杂物堆里。所有痕迹清理得净净。
他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海中的三十七个丹方安静地排列着,像是等待被一一打开的大门。
其中有些丹方他现在就能尝试,有些需要等他能够运用灵力之后,还有些——那几个被迷雾遮掩的高阶丹方——可能需要他修炼到相当高的境界才能触及。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至少,起点已经找到了。
沈墨正要闭眼入睡,忽然间——
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从眉心传来。
不是脑中的疼——是物理性的刺痛,仿佛有人用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眉心。
沈墨猛地坐起来,用手按住额头。
刺痛一闪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摸了摸眉心——没有伤口,没有红肿,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隐约让他想起测灵碑前的那一瞬。当时手掌触碰石碑,碑体深处似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转瞬即逝。和刚才眉心的刺痛,像是同一弦被拨动了两次。
但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在那一瞬间的刺痛中,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杂物房的门外,后院的黑暗中,有一只野猫正踩着墙头经过。
沈墨当时背对着门,不可能看到门外的情况。
他”看到”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后院的墙头上,一只灰色的野猫正悄无声息地走过,几步之后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跟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墨退回床边,坐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困惑。
刚才那是什么?
某种感知能力?预知?还是——
他想起了传承涌入时那些零散的碎片。除了丹方和炼丹经验之外,似乎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但被迷雾遮掩了,他看不清楚。
古戒给的是丹道传承。可刚才那一下……不像是古戒的东西。古戒苏醒的时候,热度在手指上,在右手。而刚才的刺痛在眉心——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测灵碑前也是眉心附近的异样。两次了。
跟古戒无关。跟他自己有关。
三灵、下等资质——测灵碑真的只测出了这些吗?
这件事同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墨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躺下。
明天,六合宗就要来接人了。
沈墨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弯了弯——幅度很小,带着几分算计的味道。
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