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宗来接人的那天,沈墨只带了一个旧包袱。
来的是两个外门弟子,驾着一辆灵兽拉的木车。灵兽是一头灰毛驴,品阶极低,走起来慢慢悠悠的,但好歹是灵兽,比凡人的脚程快上两三倍。
赵铁柱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身上背了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赵大山给他准备的肉和衣裳。
钱宝儿也来了,穿了一身新衣裳,身后跟着钱掌柜,父子俩都一脸得意。
“沈墨!这边!”赵铁柱冲他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沈墨走过去,冲他笑了笑。
两个外门弟子登记了三人的名字,面无表情,目光在扫过登记册上”三灵·下等资质”几个字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有嘲讽,也没有多余的话。
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墨上了车,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膝上。
赵铁柱紧挨着他坐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什么六合宗到底有多大,什么修仙是不是能飞天遁地,什么炼气期是不是一拳能打死老虎。
沈墨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他在观察两个外门弟子的穿着、佩饰、说话方式和彼此之间的微妙态度。
带队的那个年纪稍长,腰间挂了两枚玉牌——一枚身份牌,另一枚像是某种令牌。年轻的那个只有一枚,说话时眼神总往年长者那边瞟。
外门弟子之间也分等级。玉牌大概代表权限。
钱宝儿坐在车的另一侧,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朝沈墨投来优越的目光。沈墨视若无睹。
木车走了一天半,在第二天午后抵达了六合宗。
六合宗坐落在东荒的一片山脉之中。几座石山算不上巍峨,灵气比青石城浓了些,远不到灵山福地的程度。
宗门大门是两扇石门,刻着”六合”二字,笔画有些残缺。门前两个守门弟子见了木车,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进门之后沿石阶往上走,两侧种着些低矮灵木。沈墨扫了一眼——主峰居中,左右两峰分别该是内门和外门,后山隐约还有几个更矮的峰头。
“好大!”赵铁柱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嘴巴合不拢。
沈墨没有说话。
外门在最矮的那座峰上。
果然,两个弟子把他们带到了那座矮峰下,交给了一个管事弟子。
管事弟子姓陈,叫陈长生,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外门已经算是顶了天了。他翻了翻三人的登记册,在赵铁柱的”单火灵·中上资质”那一行多停了两息,抬头打量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资质不错。不过刚来的三个月都在外门,熟悉了规矩再说内门试炼的事。”
赵铁柱挺了挺脯:”明白!”
陈长生又扫了一眼登记册上剩下两个名字,语速明显快了。”四灵,三灵。甲丁两舍,每月领一次基础资源。功法去藏经阁自取,限低阶。有事找舍监。”
就这样。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入门指导,甚至连宗门的基本规矩都没人详细说——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摸索。
沈墨被分到了丁舍。
丁舍是外门最末等的居所,一排低矮的石屋,每间住四个人。屋里只有四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墙壁上渗着水,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他的三个舍友都已经来了。
一个是矮胖的少年,叫周小虎,四灵,来了半年,修为还没突破炼气一层;一个是瘦高的青年,叫林远,三灵,来了一年多,勉强炼气一层;最后一个没在,听说是出去做杂役了。
“新来的?”林远靠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看了沈墨一眼,”也是三灵?”
“嗯。”沈墨点了点头,把包袱放在空床上。
“那你可以准备在这里待很久了。”林远苦笑了一声,”三灵在外门,呵……”
他没说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墨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三灵在外门是什么处境。他自己会看。
安顿下来之后,沈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功法、不是去修炼——
而是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外门走了一遍。
他弄清楚了外门的布局:杂役房、药圃、兽棚、藏经阁、练武场、资源分配处。他记住了每个管事弟子的名字、脾气、管辖范围。他观察了外门弟子们的常——谁跟谁走得近,谁在巴结谁,谁被孤立。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药圃。
六合宗的药圃在外门和后山之间的一片缓坡上,由一个筑基中期的老弟子管理。药圃里种着各种低阶灵药——驱寒草、凝气花、火云果、青灵叶,品类不多,勉强齐全。
药圃的管理很松散。老弟子白天看着,晚上就回自己的住处。药圃四周有一道简单的聚灵阵,防止灵气外散,但没有防盗禁制。
沈墨观察了三天,确认了药圃的巡逻规律和漏洞。
然后他开始行动了。
不是偷——他比偷更聪明。
他去找了药圃管事的老弟子,主动请缨帮忙打理药圃。理由很充分:”我以前在药铺过三年,对药材有一点了解,想来帮忙。不要报酬,只当学习。”
老弟子看了他一眼,问了他几个关于灵药的基础问题。沈墨故意只答对了一半——答对的那些都是最简单的常识,答错的那些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行吧,缺个活的。”老弟子摆摆手,”每天卯时到酉时,浇水、除虫、翻土。不许碰高阶药材。”
“是。”沈墨恭敬地行了一礼。
就这样,他名正言顺地获得了接近药材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墨白天在药圃活,晚上在丁舍修炼基础功法。
他从藏经阁领到的功法叫「六合纳气诀」,是六合宗最基础的炼气期功法,品阶平平,胜在平和稳健,适合所有灵属性。
修炼的进度不出意料地慢。
赵铁柱已经突破了炼气一层,跑来丁舍报喜的时候,沈墨体内的灵气还薄得像一层雾。他笑着恭喜了赵铁柱,回去照常药圃的活。
他的重心不在修炼上。
每天在药圃活的时候,他都会趁老弟子不注意,从品相最差的那批灵药中”淘汰”掉一些——那些叶片发黄、须枯萎、看起来快要报废的灵药,本来就要被扔掉的。
他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藏在丁舍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
半个月下来,他积攒了足够炼制三炉凝气散的药材。
第一次炼制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
他等舍友们都睡熟之后,起身溜到了外门后山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杂物棚,四面漏风,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粗陶罐是他花了几文钱从外门杂役那里买的。柴火用的是灵木枯枝——比普通柴火的火力稳定得多。
一切准备就绪。
沈墨蹲在杂物棚里,点燃了火。
这一次的炼制比在青石城那次从容了许多。他有了更好的药材——虽然仍是低品质的废弃灵药,至少比垃圾堆里捡来的强了不止一筹。
传承中的手法在他脑中清晰如昨。
驱寒草茎芯研碎,黄芪粉调匀,投入罐中,文火慢煎。药液转青,减火,维持一炷香。加入凝气花花蕊,药液变深青。最后清水淬火。
过程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当罐底凝出那一小团青色药膏的时候,沈墨抿了抿嘴。
比上次好。
形状依然不规则,但颜色更正了,药香也浓了不少。他凭经验判断,这批凝气散的药效大约能达到正品的四五成。
对他来说,够了。
他把药膏分成三份,用布巾包好。一份自用,两份留着。
他没有把第二份和第三份卖掉或送人——不是不想,而是时机还没到。
之后的子里,沈墨每隔五六天就炼制一次凝气散。
药材靠他在药圃的”合法”工作获取,炼制时间选在深夜,地点固定在那个废弃杂物棚。每次炼完都仔细清理痕迹——药渣掩埋、陶罐清洗、灰烬打散。
到了第一个月底,他炼制了五炉凝气散,成功了四炉。
四炉药膏的品质一炉比一炉好。最后一炉的形状已经接近圆形了,虽然还谈不上”丹丸”,至少不再是一团浆糊。
配合凝气散的辅助,他的修炼速度提升了将近两成。
依然很慢——但不再是原来那种绝望的慢。
更重要的是,他在炼制过程中验证了传承中更多丹方的可行性。
凝气散只是起点。
传承中还有「培元散」和「回血丹」两种文火可炼的一品丹药。培元散温养经脉,对打通灵气运行通道有帮助;回血丹加速伤口愈合,在宗门这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实用价值极高。
沈墨开始着手准备培元散的药材。
这一次他需要一味药圃里没有的东西——赤阳草。
赤阳草是一种喜阳的低阶灵药,需要在阳光充足的岩石表面生长。药圃里没有种,但沈墨在之前勘察外门的时候,注意到后山南面的一处悬崖上长着几株。
位置有点高,需要攀爬。
他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趁老弟子打盹的时候,溜到了后山。
悬崖不算陡,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沈墨三年的体力活不是白的,手脚并用爬了上去,顺利采到了赤阳草。
下来的时候,他的眉心突然一跳。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和在枯骨岭时一样,来自直觉深处的某种警告。
不是危险。
而是……有人来了。
沈墨立刻把赤阳草藏进衣襟,快步离开了后山。
果然,刚转过弯,就看到一个内门弟子带着两个外门弟子从前面走过来,似乎是去后山巡查。
如果沈墨晚走一刻钟,就会和他们撞个正着。
他面色如常地从旁边走过,低着头,步伐不疾不徐。那三个弟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个外门丁舍的三灵废材,谁会在意。
回到丁舍后,沈墨坐在床边,心跳渐渐平复。
他低头摸了摸眉心。
那种感知——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在枯骨岭感知到东面丘陵有什么在注视他,这一次是提前察觉到有人接近。
两次都救了他。
它到底是什么?
跟古戒有关?跟他的灵有关?还是跟传承中那些被迷雾遮掩的东西有关?
沈墨想不明白。但这种能力有用,非常有用。
他把赤阳草从衣襟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品相。
不错。比药圃里的那些强多了。
今晚,他可以尝试炼制培元散了。
窗外,暮色渐浓。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练武场回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墨靠在墙上,闭着眼,面容平静。
今晚,炼培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