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两个月,沈墨的子平淡如水。
白天在药圃活,晚上修炼纳气诀,深夜偶尔炼药。修为缓慢而稳定地推进,体内的灵气从最初的一层薄雾,渐渐有了一丝实质感——按照这个速度,他大约再有两三个月就能突破炼气一层。
跟赵铁柱一比,这个速度简直可悲。
赵铁柱已经炼气二层了。
单火灵的修炼速度果然恐怖。入宗才两个月,他就连破两层,整个外门都在议论这个猎户出身的天才少年。甚至有内门的师兄主动来拉拢他。
沈墨替他高兴,也替他担忧。
赵铁柱这人,性子太直。有人请他吃饭,他就去;有人夸他两句,他就高兴得不行。这在青石城没什么,在宗门里,每一份”好意”背后都可能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沈墨提醒过他两次,赵铁柱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吃吃该喝喝。
沈墨也不再多说了。
有些事,只能让他自己撞南墙。
这天清晨,药圃的老弟子交给沈墨一个差事:”后山北坡有一片野生的清心兰,你去采些回来。宗门最近要用。”
清心兰是一种低阶灵药,有安神定魂的功效,常用来辅助修炼者调节心境。沈墨在传承中见过这味药,品阶虽低,用途广泛。
“是。”沈墨接过采药的背篓和一份简单的地图。
老弟子又补了一句:”别走太远。北坡再往北就出了宗门的范围了,那边偶尔有妖兽出没。”
沈墨点头应下,背起背篓出了药圃。
后山北坡是六合宗最偏僻的区域。山势陡峭,灵气比其他地方更稀薄,连灵木都长得稀稀拉拉的。也正因如此,一些喜阴的灵药反而能在这里找到。
沈墨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片阴坡的岩石缝隙间找到了清心兰。长势一般,数量还可以。
他蹲下身,一株一株地小心采摘。传承中的知识告诉他,清心兰的药性集中在部,采摘时要连拔起,不能伤到须上的细毛——那些细毛是灵药吸收灵气的通道,一旦损坏,药性会流失大半。
这种细节,药圃的老弟子未必知道。
采了大约小半篓,沈墨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太阳已经过了中天,他该回去了。
就在他背起背篓准备离开的时候——
风变了。
北面吹来一阵冷风,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沈墨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朝北面看去。
山坡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再往北就出了六合宗的范围。灌木丛中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种安静不正常。
山林里鸟雀突然噤声只有两种原因——要么有大型猛兽出没,要么有修士释放了灵压。
沈墨没有立刻跑。
他放下背篓,贴着一块大石蹲下身,把呼吸压到最低,然后仔细辨别风中的气息。
血腥味越来越浓。
不是妖兽的血——沈墨在回春堂处理过各种药材,对血液的气味非常敏感。妖兽血带有一种刺鼻的腥臭,而这股血腥味中带着一丝灵气的波动。
是修士的血。
沈墨的瞳孔微缩。
沈墨的脚往回挪了半步——跑。立刻回去。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但另一个声音更小、更深,像是来自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
去看看。
沈墨犹豫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他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北移动,没有深入,只是远远地探查。如果情况不对,他随时可以掉头跑回宗门范围。
灌木丛很密,沈墨身形单薄,几乎不发出声响地穿行其中。
走了约百丈,他闻到的血腥味浓烈了数倍。
前方的灌木突然稀疏了,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一个人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袍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从口到腹部有一道可怖的伤口,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头发散乱,半张脸都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还活着——口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沈墨没有立刻现身。
他藏在灌木后面,用了整整十息的时间观察。
这人修为很高。
虽然看不出具体境界,但他身上散发的灵压残余让沈墨头皮发麻——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在六合宗接触到的筑基期修士给他的压力远没有这么大。
至少是金丹期。
甚至更高。
一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怎么会出现在东荒的荒山野岭?而且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沈墨的脑子飞速运转。
可能性一:此人是六合宗的长老,出宗办事时遇袭。但六合宗只有两三位金丹长老,沈墨虽然没见过他们,从外门弟子的描述来看,没有一个符合眼前这人的形象。
可能性二:此人是其他宗门的修士,途经东荒时遭遇妖兽或仇敌追,负伤逃到了这里。
可能性三:此人本身就是某种危险——比如魔修伪装。
沈墨思考了一下,排除了第三种可能。如果是魔修伪装,不可能伤成这样。而且灌木丛中没有任何布置陷阱的痕迹,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灵气残留。
这人是真的受了重伤,而且是被修士所伤——伤口边缘有灵力侵蚀的痕迹,这是法器或术法造成的创伤特征。
沈墨又等了片刻。
那人一动不动,呼吸越来越弱。
再不救,就死了。
沈墨做出了决定。
他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不急不慢,脚步声故意踩得响了一些——避免惊扰一个重伤的高阶修士。一个被到绝境的金丹期修士,临死反扑的威力足以把他化成灰。
“前辈。”沈墨在五步之外停住,声音平静而谦恭,”晚辈是六合宗的外门弟子,来后山采药。看到前辈受伤,想帮忙。”
那人没有反应。
沈墨等了两息,又说:”如果前辈不方便说话,晚辈先帮您止血。”
这一次,那人动了。
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但在浑浊之下,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像是深潭中翻涌的暗流。
他看了沈墨一眼。
只是一眼。
沈墨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不是身体,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感觉极其短暂,短暂到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然后那人闭上了眼,嘴唇微微翕动。
声音极低,像是风吹过枯叶:”……伤了内腑……丹田裂了三成……别碰我的气海……”
然后他就再次昏了过去。
沈墨站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
丹田裂了三成。
这个信息量极大。
能够形成”丹田”的修士,至少是筑基期。而”丹田裂了三成”还能不死——这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能做到的。
金丹期。很可能是金丹后期。
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被人打成这样,对方的修为至少也是金丹后期——甚至是元婴。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为什么受伤,现在摆在沈墨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不救,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看到。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一个炼气都没入门的外门废材,掺和高阶修士的恩怨,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但沈墨想到了另一件事。
传承。
古戒中的传承里,有一个丹方——「续脉散」。二品丹药,功效是短暂修补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为伤者争取恢复时间。
这个丹方他之前无法炼制,因为需要灵力驱动丹火。传承中同样注明了——”急情之下,可以灵药汁液直接调配,以药力代替丹力,药效约为三成。”
三成药效,够不够修补一个金丹后期修士”裂了三成”的丹田?
不够。
但够不够让他暂时稳住伤势、不至于立刻死掉?
也许。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背篓里的清心兰。
清心兰,安神定魂——稳定伤者的神魂。
他又想了想自己身上带的药材——从药圃”淘汰”下来的那些废弃灵药,他出门时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揣了几株,以备不时之需。
驱寒草两株,凝气花一朵,还有一小撮黄芪粉。
不是续脉散的完整配方。
传承告诉他——在缺少关键药材的情况下,可以用类似药性的替代品临时组方。效果会大打折扣,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沈墨蹲下身,打开背篓,快速地在脑中推演配方。
清心兰的须——安神,稳定神魂,防止伤者因灵力紊乱而神魂受损。
驱寒草茎芯——中和伤口处残留的外来灵力侵蚀。
凝气花花蕊——凝聚体内游散的灵气,减缓丹田的进一步崩裂。
黄芪粉——补气培元,为其他药物提供基底。
这不是续脉散,而是一个临时拼凑的简易方子。传承中没有这个方子——它是沈墨据传承中的药理知识,结合手头的材料,现场推演出来的。
风险不小。
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个人一定会死。
沈墨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从背篓里取出了一个小石臼——这是他采药时用来研磨的工具。
他开始配药。
动作快速而精准。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在他脑中经过了反复推算。
三年碾药的手感,传承中的药理知识,以及他自己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确性——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药液很快调配好了——一小碗浑浊的青绿色液体,散发着复杂的药味。
沈墨端着药液走到那人面前,半跪下来。
“前辈,得罪了。”
他一手轻轻扶起那人的头,另一手把药液缓缓灌入他的口中。
那人昏迷不醒,吞咽反射还在。药液一点一点地被他咽了下去。
沈墨灌完药液后,又从背篓里取出几片清心兰的叶子,嚼碎了敷在对方口的伤口上。这不是正规的疗伤手段,清心兰的汁液有一定的止血和消炎作用。
做完这一切,沈墨退后两步,靠在一棵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等。
如果药液有效,这人的呼吸应该会在半个时辰内趋于平稳。如果无效——
那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头偏西。
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墨看着那人的口——起伏的幅度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他不确定。
他选择了继续等。
半个时辰后,那人的呼吸确实稳定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微弱喘息,而是变得均匀了,有了节奏。
沈墨微微眯起了眼。
有效。
虽然只是暂时稳住了伤势,至少这人不会在今晚死掉。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可能把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扛回六合宗外门。且不说他扛不动,就算扛得动,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外门废材弟子能处理的。
如果就这么丢下不管,这人清醒之后伤势复发,还是会死。
沈墨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背篓,朝那个昏迷的人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先回宗门取药材,明一早再来。”
没有人回答他。
沈墨转身离开了。
走出灌木丛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了山坡。六合宗外门的灯火在远处隐约可见。
他加快了脚步。
脑海中已经在推演——续脉散的完整配方需要哪些药材,药圃里有没有,如果没有该去哪里找。
这不再是一个练手的机会了。
这是一场真正的考验。
而沈墨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考验背后可能隐藏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