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结束后的第一天,沈墨没有去找苏沧海。
他去了外门。
准确地说,是去了外门的丁舍——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林远还在。
这个三灵的青年比沈墨大五六岁,来宗门一年多了,修为堪堪炼气二层。整个人瘦得像一竹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和修炼不顺的模样。
“沈墨?”林远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们。”沈墨笑了笑,在他床边坐下。
“看我们?”林远苦笑,”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老样子,死不了也活不好。”
沈墨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四颗淡青色的丹丸,整整齐齐地躺在纸上。
“凝气散。”沈墨说,”一品丹药,辅助炼气修炼。你一天服一颗,配合纳气诀,修炼速度能提升两三成。”
林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丹药?你从哪——”
“自己炼的。”沈墨把油纸包放在他手里,”品相一般,但药效足够。”
林远握着那包丹丸,手指在微微发抖。
在外门丁舍,一颗凝气散的价值相当于半个月的灵石配额。四颗——那是两个月的资源。
“我……”林远张了张嘴,”我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沈墨站起身,”你帮我一个忙就行。”
“什么忙?”
“药圃的老弟子下个月要轮换了。新来管药圃的人你认识吗?”
林远想了想:”好像是甲舍的陈小年,跟陈长生是本家。”
“帮我打听一下他的脾气和习惯。不急,慢慢来。”
沈墨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出了丁舍。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包丹丸,心中五味杂陈。
他隐约觉得——沈墨给的不只是丹药,还是一张写好了价格的欠条。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需要。
……
接下来两天,沈墨做了同样的事。
他去找了外门戊舍的一个叫孙大勇的弟子——四灵,修为炼气一层,了快两年的杂役,专门负责给内门弟子送药材。沈墨给了他两颗回血丹,换了一个承诺:”以后药堂有什么消息,帮我留意。”
他去找了外门负责灵兽棚的一个叫小福子的少年——没什么灵天赋,但对灵兽的习性了如指掌。沈墨给了他一颗培元散,外加帮他调配了一副灵兽饲料的改良方子。小福子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拜他做大哥。
他甚至去找了那个药圃的老弟子——不是送丹药,而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困扰多的灵药枯萎问题。老弟子种的一批凝气花总是长到一半就开始发黄,百思不得其解。沈墨看了一眼,指出了原因——浇水的时间不对,凝气花喜阴,午时浇水会灼伤须。
“你怎么知道的?”老弟子惊讶地问。
“以前在药铺学过一点。”沈墨微笑。
老弟子不疑有他。一个药铺学徒出身的弟子懂一些药理,再正常不过。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没有任何人会注意。
一颗丹药、一个承诺、一份人情——在修仙界的宏大格局里,轻如鸿毛。
这些人情总会派上用场。
他不是在散财。
他是在编织一张网。
林远能打听到药圃管事更替的消息,孙大勇每天跑药堂送药材,小福子在灵兽棚听得到内门弟子的闲谈。这些零碎的信息单独看毫无价值,但汇聚在一起,就能拼出六合宗底层运转的完整图景。
而沈墨需要这张图景。
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将来。
一个棋手在开局阶段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中盘蓄力。
……
第二天傍晚,沈墨回到归元峰。
苏沧海靠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晒最后一缕夕阳,酒壶搁在膝头,半睡半醒。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
“嗯。”
“出去什么了?”
“走动走动。”
苏沧海嗤了一声:”你走动走动的方式,是给外门弟子发丹药。”
沈墨的脚步微微一顿。
苏沧海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他。
“归元峰上什么灵气波动我感知不到。你连续两天炼丹,出去的时候怀里揣着十几颗——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三颗。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墨沉默了一息。
“师父觉得不妥?”
苏沧海想了想,又闭上了眼。
“没什么不妥。”他说,”人情是修仙界最便宜的——前提是你选对了人。”
他抬起酒壶灌了一口。
“你选的那几个,资质都一般,在宗门里没什么前途。但他们胜在位置好——药圃、药堂、灵兽棚——都是信息流通的节点。你不是在交朋友,是在布眼线。”
沈墨没有否认。
“我说过你是只小狐狸。”苏沧海打了个酒嗝,”不过小狐狸有小狐狸的活法。只要别被大老虎抓住尾巴就行。”
“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苏沧海忽然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几分,”内门试炼——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看着他。
苏沧海的目光透过酒壶的水汽,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
“你突破了。”他说,不是问句,”炼气四层。”
沈墨点头。
苏沧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藏了几个月的修为,现在突然打算暴露?”
“不是暴露。”沈墨斟酌着措辞,”是亮一次牌。让他们只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
苏沧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炼气四层,参加内门试炼。”他慢慢地说,”你知道刘鹤是炼气九层吧?”
“知道。”
“炼气四层打炼气九层。差了五个小层次。在修仙界,一个小层次就是一道天堑。你拿什么打?”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阶上。
苏沧海低头看去。
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形——几个圆点和连线,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的草图。
“这是什么?”
“困阵。”沈墨说,”最基础的一阶困阵。利用灵气节点和地形布置,能让目标在短时间内迷失方向。持续时间约三十息,对炼气九层的人可能只有十几息。”
苏沧海拿起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你从哪里学的阵法?”
“残卷。”
“……又是残卷。”苏沧海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纸片放回石阶上,靠回去,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
“困阵十几息。然后呢?”
“然后——”沈墨从怀中又取出两个小瓷瓶,放在纸片旁边。
“迷神散。暴灵丹。”
苏沧海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
“迷神散……使人意识模糊。”他又拿起另一个,”暴灵丹?这名字我没听过。”
“我自己改的配方。”沈墨说,”传承残卷中有一页关于’以性转性’的记载——将丹药的缓释之性转为爆发之性。我只是改动了比例,将那个模糊的方向变成了具体的配方。以聚灵丹为基底,加入赤阳草和银毫草,改变了药性走向。聚灵丹是缓慢吸纳灵气,暴灵丹是在极短时间内爆发性地提升灵力输出——代价是服用后半个时辰内灵力枯竭。”
苏沧海的目光变了。
他放下瓷瓶,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你改了丹方。”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改了”,而在于”能改”。
一个炼气四层的弟子,能够在现有丹方的基础上改良配方,炼出新药——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
“师父,”沈墨说,”困阵争取时间,迷神散削弱对手意识,暴灵丹提升我的短时爆发力。三者配合——”
他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比刘鹤强。我只需要在那十几息的窗口里,比他快一步。”
苏沧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从山顶滑落,归元峰陷入了暮色。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亮了牌之后,藏不回去了。”
“不需要藏回去。”沈墨说,”只需要让所有人以为,那次只是运气好。”
苏沧海咂了咂嘴。
“这主意倒是挺你的风格——赢了还要装输。”
他站起身,把酒壶往腰间一挂,转身走进洞府。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后天试炼。小心刘鹤身后的那个老东西。”
沈墨知道他说的是周伯通。
“弟子明白。”
苏沧海的身影消失在洞府深处。
沈墨一个人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逐渐暗下去的群山。
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灵木的清香和一丝不可名状的寒意。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丹药和那张阵法草图。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棋子已经落下。棋路已经铺好。
剩下的,就看后天试炼场上——
谁先走进他的陷阱。
沈墨转身回了旁院。
路过苏沧海洞府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夹杂着酒壶碰石桌的声响。
师父似乎很高兴。
沈墨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去试炼秘境的入口附近踩点,确认地形。
传承中那个困阵的布置,对地形有要求。
他需要找到最合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