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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洪武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下得正紧,北平城被捂得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轮廓。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正对着西山垦区的舆图出神——永定河那段水渠,开春要动工,至少要三万民夫,银子还差一半。

“殿下,南京急信。”

张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雪夜的寒气。他推门进来,递上一只不起眼的牛皮筒,封口处用的是普通火漆,没有任何印戳。

但朱棣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哥的字迹。

“都退下。”他挥手屏退左右,连张玉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人。烛火在案头跳跃,映着那只牛皮筒。朱棣没急着拆,反而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隐现,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两年了。

自洪武十四年离京,整整两年。他只在大哥的信里听说南京的变化:父皇又添了白发,三哥在封地闹出事,二哥……二哥坟头的草,怕是又高了一尺。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案前,拆开信筒。

信不长,只有三页,但字迹比从前潦草了许多。朱棣的心往下沉——大哥性子稳,若不是事急,不会把字写成这样。

“四弟如晤:

见字如面。北平苦寒,弟与弟妹、侄儿可还安好?为兄在南京,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常感困乏,太医说是劳碌所致,静养即可,弟勿忧。

今写此信,实有一事相告。三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惟谦,在朝会上弹劾北平卫所‘虚报兵额,私吞军粮’。奏章中虽未明指,然字字皆冲王保而去。刘惟谦是浙东文官之首,与宋濂、刘伯温皆为同乡,此番发难,必有深意。

父皇听罢,未置可否,只命五军都督府详查。然散朝后,父皇独召为兄入内,问:“老四在北平,可有逾矩?”

为兄答:“四弟勤政爱民,垦荒屯田,北平大治。”

父皇良久不语,临了叹道:“老四太急了。他才十八岁,就急着收军心,聚民望,这不像他。”

四弟,为兄知你心有大志,欲在北平做一番事业。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北平卫所之事,可大可小。刘惟谦此番弹劾,未必是冲王保,或是冲你而来——你断了王家陆运,又垦西山军马场,王保之父在朝中,岂能善罢甘休?

为兄已暗中打点,暂将此事压住。然你要早做打算:要么,就此罢手,与王家和解,将西山军马场归还卫所;要么……就做绝,让王保永无翻身之。

为兄知你性子,必选后者。然你要切记:做,就要做净。北平天高皇帝远,但南京的眼睛,一直看着。

另有一事,你要小心。前父皇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问及北平民情。毛骧答:‘燕王得民心。’父皇闻言,只‘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四弟,父皇的心思,为兄也猜不透。他赞你,也忌你。你离京这两年,父皇提起你,常说‘老四像年轻时的我’。这话是夸,也是警——他年轻时,可不是安分的人。

信到此处,纸短情长。望弟珍重,遇事三思。年关将至,为兄备了些江南的点心、绸缎,已随信送来,给侄儿玩耍。

兄 标 手书

洪武十六年腊月十八”

信看完了。

朱棣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大哥说得对,他确实要选后者——做绝。王家这刺,必须拔掉。但他没想到,王家在朝中的势力,竟能让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下场。

更没想到的是……父皇那句“老四像年轻时的我”。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风霜的细纹,鬓边也藏了几丝白发——是这三年,在北平熬出来的。

他像朱元璋吗?

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鹰隼一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算计。可他又不像——朱元璋是从底层上来的,狠是真狠,但骨子里还留着穷人的朴素。而他朱棣,灵魂里装的是六百年后的记忆,是看过王朝兴衰、知道人性底牌的穿越者。

这种“像”与“不像”,才是最危险的。

“殿下?”

徐妙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汤。她看见铜盆里的灰烬,脚步一顿。

“大哥来信了?”她轻声问。

朱棣点头,接过汤碗。汤是鸡汤,炖得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烫,但暖。

“王保的事,捅到朝里了。”他简要说了一遍。

徐妙云静静听完,问:“殿下打算怎么做?”

“做绝。”朱棣放下碗,“但不是现在。腊月封衙,年关将近,这时候动,动静太大。等开春,卫所换防,水渠动工,趁乱——”

他做了个手势。

徐妙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

“这是上月,车马行从山西运煤的账。我查了,有三十车煤,账上记的是‘军需’,实际运进了王家在通州的私仓。”她顿了顿,“还有,王保那个小妾的弟弟,在永平卫当百户,上月娶亲,彩礼是三百两雪花银——他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

朱棣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账记得很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查出来的,徐妙云至少盯了王家半年。

“你早就在查?”他抬头。

“从殿下在西山挨那一鞭子起,妾身就在查。”徐妙云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要动刀,妾身就得磨刀。刀磨快了,砍下去才不费劲。”

朱棣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这双手,白天抱孩子,晚上查账本,指节处全是冻疮裂开又愈合的疤。

“辛苦你了。”

“不辛苦。”徐妙云摇头,“妾身只是怕……怕殿下心软。”

“心软?”

“对王保,殿下可以狠。可对父皇,对大哥……”她声音低下去,“殿下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朱棣知道她在问什么。

靖难。那把椅子。骨肉相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妙云,你说,如果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徐妙云走到他身边,“把西山还给卫所,把车马行分王家三成,向父皇请罪,说年少轻狂。大哥会保你,父皇会原谅你。然后,你在北平做个太平藩王,我相夫教子,高炽平安长大——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在描述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朱棣闭上眼。

是啊,那样多好。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手上染血,不用在史书里留下“篡逆”的骂名。他可以像其他藩王一样,喝酒,打猎,生孩子,老死封地。

可是……

“可是那样,北平的百姓怎么办?”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王家会变本加厉,卫所会继续吃空饷,百姓还是会饿死。我推行的新法,我垦的荒,我修的渠,全都会废掉。三年后,北平还是那个北平——穷,乱,饿殍遍野。”

他转过身,看着徐妙云:“妙云,我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是来当个太平王爷的。我知道这很狂妄,很不知天高地厚,可我就是想……让这世道,变好一点点。哪怕只有北平这一小块,哪怕只能好一点点。”

徐妙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妾身就知道。”她抹了把脸,声音发哽,“就知道劝不住你。你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认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棣伸手,擦掉她的泪。

“那你还跟我?”

“跟。”徐妙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刀山火海,都跟。只是……殿下要答应妾身一件事。”

“你说。”

“真要走到那一步,让妾身先走。”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妾身不要看你死,也不要你看着妾身死。那样……太疼了。”

朱棣喉头滚了滚,说不出话。

他只能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雪下得更大了,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一地碎琼乱玉。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睡吧。”朱棣关窗,“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回到内室。小高炽睡得正香,胖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梦见什么,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朱棣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父王……”小高炽在梦里嘟囔。

朱棣僵住。

徐妙云轻声道:“他这几天,老这么叫。醒了反而不叫,就梦里喊。”

朱棣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这小肉球,将来要当皇帝的——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可那皇位,是血染的,是踩着至亲的尸骨爬上去的。他真要让儿子,也走这条路吗?

“殿下。”徐妙云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别想了。路还长,咱们一步一步走。走到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

朱棣闭上眼,把她搂进怀里。

是啊,路还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那又如何?

他有妻,有子,有这间漏风的屋子,有窗外二十万等他给饭吃的百姓。

还有……大哥那封信里,没说出口的担忧和庇护。

够了。

这局棋,他下了三年,才刚摆开阵势。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和这世道,慢慢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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