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星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划开接听,对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沈星!你回老家了是吧?你妈说你本命年,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沈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备注——王姨。她妈的牌友,县城著名媒婆,战绩是去年成功撮合了三对,拆散了零对,但据她妈说“促成离婚一对”。
“王姨,我本命年,不适合谈恋爱。”
“谁说的!本命年结婚才好,冲喜!”
“我要冲喜早放炮仗了,不用结婚。”
王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了继续进攻:“这个真不错,在县医院上班,内科的,三十二,有房有车,就是离过一次——但没孩子!他妈说了,彩礼可以谈——”
“王姨,”沈星打断她,“我今天要去工地。”
“去工地嘛?”
“看一位大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王姨显然在“工地大爷”和“县城离异内科医生”之间做了艰难的比较,最后说:“那你先看大爷,看完咱们再聊。那个医生真不错,他妈说——”
沈星挂了电话。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窗外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噼啪声混着狗叫。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功德印里的当康印记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了。昨天帮李阿姨找到戒指之后涨的那一大截还在,稻香味已经淡了,但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丝。
她在想,当康印记攒满之后会发生什么。
是赵大爷突然开口说话?是那尊石兽从另一个维度跳出来?还是她得再去一趟工地,自己走进那座看不见的城隍庙?厉无渊说“攒够了自然会醒”,但“自然”这个词从一个地府判官嘴里说出来,沈星总觉得不太靠谱。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王姨,是马小川。
“姐!江湖救急第二弹!你今天有空吗!”
沈星盯着屏幕上“江湖救急第二弹”这六个字,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某种免费紧急救援热线的主理人。
“你说。”
“今天中午十二点,我们站里搞新年团拜,站长让我们每人带一道菜,我带什么?”
沈星愣了一下。这问题和她预期的“又有人被钢筋砸了”相差太远,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我带什么菜?”
“对啊!姐你啥都懂,你肯定知道带什么菜最有排面!”
“我不是你私人管家。”
“姐!求你了!我在超市站了半小时了!”
沈星深吸一口气,决定快速解决这个问题:“带可乐鸡翅。食材便宜,做法简单,看着有排面,年轻人爱吃。买两斤鸡翅,一瓶可乐,一瓶酱油,回去搜视频教程。挂了。”
“等等等等——姐!我再问一个!”
“什么?”
“我同事周磊——就是上次偷电瓶车那个——他把钱还给老板以后,整个人跟变了似的。今天主动帮一个老太太提菜篮子,看见路上有垃圾还弯腰捡了,昨天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有人车窗抛物他还上去敲窗户理论。站长都懵了,问我‘这过年是给他吃了什么药’。姐,他是不是被你救过一次,所以开窍了?”
“不是开窍。是业力值回升以后,人会自动变好。”沈星一边说话一边穿衣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以前业力值太低的时候,整个人被怨气裹着,想做好事也会被自己拦住。现在业力值涨回来了,善心自然就冒出来了。”
“那我呢?我业力值高不高?”
“你比之前高多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人也变好了?”
“你人本来也不差。就是话多。”
马小川笑了,笑得很大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姐,你要是我亲姐就好了。”
沈星挂了电话,发现功德印的当康印记又微微亮了一小截。刚才那段对话里,她无意中给马小川解释了一个业力系统的原理,而马小川又去把道理转述给了周磊——这两个人同时因为她之前的行为而在持续变好。善缘链正在自己运转。
她盯着功德印发了会儿呆。昨天晚上她在太爷爷笔记上又翻到了一段话,用小字写在当康那页的右下角:“当康如醒,其声可达于田垄,五谷丰登。”意思是当康苏醒后会发出叫声,这声叫声能农人丰收。但现在哪有田垄?县城周围倒是有几片农田,但大部分都被工地吞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康醒了之后第一声啼叫在工地,那的是谁?
是那个每天给她碗里夹红烧肉的?是救了外卖员的张叔门口那条巷子?还是整个县城的人?
她决定下午再去工地看看赵大爷。厉无渊说当康不会跑,但怨蛊会。如果怨蛊是用来困住当康的,那怨蛊现在在哪?
这个念头让她在洗漱的时候多冲了三分钟热水。不是害怕,她发现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今生才会被丢进这些事里。但没关系。说本命年是转运的年。她不是被惩罚的,她是被选来的。
陈阿婆昨天在电话里怎么说的来着——九幽没看错人。她咬着牙刷想,自己也还没看到自己的潜力。
上午十点,沈星帮去菜市场买菜。
这是每年过年的固定节目——开菜单,沈星当搬运工。菜市场在县城中央,大年初四摊位只开了一半,但人已经不少了。卖肉的张屠夫顶着一团灰扑扑的光,光边有几黑丝往外冒,一看就是最近生意不顺。卖豆腐的是个年轻姑娘,摊位上贴着二维码,头顶是净的淡蓝色,带一圈稳定的金边。
沈星先去了豆腐摊。陈阿婆没在,这位年轻姑娘大概是徒弟。
“姐姐,买豆腐吗?早上刚做的。”
“来两块。”
姑娘麻利地切了两块豆腐装袋,递过来的时候顺便多塞了一小袋豆渣:“这是豆渣,可以炒着吃,不要钱。阿婆说你是好人。”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阿婆交代过,说你脖子上挂着她画的符。”姑娘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阿婆说你本命年攒功德,让我能帮就帮。给你多装一块豆腐我怕你不收,多给点豆渣总行吧?”
沈星接过袋子,说谢谢。
她走出豆腐摊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姑娘头顶的蓝色光团里,因为刚才多送了一袋豆渣,新增了一条极细的金丝。她帮了别人,业力值也在同时涨了。功德印微微热了一下,当康印记往上亮了一小截——很少,但确实亮了。
沈星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不是因为她帮了别人功德才涨的——她刚才只是正常买豆腐。功德印涨分,是因为这个帮忙的链条里有她在,是陈阿婆先把善意种了下去,然后她用“积功德”这个由头接了这段善缘。功德印其实是在记录所有这些围绕着她的善意——不管她是接受者、给予者、还是传递者。
她忽然理解了。功德印不是记账本,是一个放大器。它把每一次真诚的善行放大,再通过善缘链传下去。
走到卖肉的摊位前,张屠夫正低头玩手机,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腻。沈星要了两斤排骨,付钱的时候,张屠夫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老沈家的?”
“是。”
“你太爷爷以前常来我这。那会儿我还小,蹲在摊子上写作业。你太爷爷买肉总多给钱,说提前存着,等以后穷了再来取。”张屠夫把排骨装好,过称,报价,然后盯着沈星的脸看了几秒,“你今天本命年?”
“对。”
张屠夫想了想,从案板下面翻出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五花肉,啪地放到袋子里:“这块送你。当年你太爷爷在我家最穷的时候帮过我们,这算利息。”
“我都不知道,我不能……”
“别不能。我姓张,你太爷爷喊我爹叫老张。现在是张叔。那年我爹住院,你太爷爷垫了八百块钱,那是九几年的八百,顶现在八千都不止。”张屠夫的嗓门很大,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屠夫的本色,拿刀背敲敲案板:“拿着,不拿我生气了。你本命年多吃点肉,长命百岁。”
沈星接过袋子。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在交头接耳:“这姑娘是谁啊”“老沈家的曾孙女”“沈怀山家的”“沈怀山是谁”“就是以前那个——免费给人家修东西的老”。
她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袋子里多了一块五花肉和两袋豆渣。手腕上功德印的当康印记,又往上亮了一小截。
太爷爷已经没了。但他种下的善缘,几十年后还在给她涨功德。积德行善这件事情,不是做一件算一件,是在时间里面给自己铺路,也给后来的人铺路。功德是一条能被人继承的路,每一笔都算数。
中午吃过饭,沈星决定再去一趟工地。
出门前让她穿厚点:“工地上冷,别冻着。太爷爷的怀表你带着,那东西认过主,关键时候能挡一下。”沈星接过怀表,表链已经断了,盘面泛黄,但指针还在走。她把怀表揣进羽绒服里侧口袋,拍拍上面的灰。
到工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大年初四,工地还是没人,塔吊停在半空中,搅拌车趴在角落里,和三天前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赵大爷不在工棚门口。工棚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搪瓷缸子放在门边上,里面的茶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沈星绕着工棚走了两圈,在工地的东南角找到了赵大爷。老人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泥桶上,面前是一片被推平的土坡,推土机留下的履带印还清晰可见。土坡下面露出半截残破的地基——那是城隍庙的地基,六十年前被埋了,现在又被挖了出来。
“赵大爷。”
赵大爷转过头,还是那副空洞的表情。但沈星注意到一个变化——她这次没有掏出锦囊,也没有说任何寒暄,他的瞳孔已经先一步动了一下。不是被唤醒的那种动,是认出什么但并不说破的动。
她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粒稻谷。那天赵大爷给她的那粒,她一直贴身带着,已经沾上体温。
“当康。”她握着稻谷,对着那片地基说,“你在里面,对吧。”
空气没动静。
然后她手腕上的功德印突然猛烈跳动——不是涨分的跳,是提醒、是警报、是和上次在工地门口一模一样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烫。通明符在锦囊里同时发热,一股强烈的感知冲进她的意识——这次不是稻花香,是一阵尖锐的、带着腐臭味的冷风,从地基的方向往外喷涌。
沈星看见地基地面上浮出一条红黑色的线。不是人的头发丝那么细,是像血管一样粗,从地底往上爬,爬到地表就变成了一滩一滩的暗色斑点。那些斑点正在缓慢移动,朝她脚边蔓延过来。
怨蛊。
她没跑。不是不想跑,但在她伸出左手按住口的时候,太爷爷那块老怀表隔着羽绒服发烫了。热量像穿过衣服、穿过皮肤,涌进她整个腔。然后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太爷爷的。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老人蹲在城隍庙后院的井边,用手按着井沿的石头,嘴里念着什么。他念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当康,你再等等。我曾孙女会来接你。”
画面消失。沈星站起来,左手还按着口那块发烫的怀表,右手握着稻谷,对着那片地基说:“当康,我知道你在这。功德印我还差一大截,我今天不是来强开封印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来接你了。我接了太爷爷的管钳,接了的红绳,接了陈阿婆的通明符。你被别人守了六十年,以后我守你。”
她把稻谷放在赵大爷手心。
赵大爷没有表情,但他慢慢合拢了那枯瘦的指节。握住了稻谷。也握住了一粒等待很多年终于被叫对了名字的信任。
工地上空忽然落下雪子。不是雪,是细密透明的小冰粒,打在工棚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只沙锤。
沈星转身离开。雪籽落在她的肩膀和帽檐上,也落在她脚边那些正在不断回缩的红黑斑点之间。那些刚才还在向她蔓延的痕迹,此刻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一点点、不甘心地、缩回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