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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康印记只差最后一截。

沈星反复确认了五遍——手腕上的功德印竖线已经亮到了将近顶端,只留最上面一个极细的缺口,像一快要满格的充电进度条。稻香味浓到连都闻到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厨房里是不是有米酒”,沈星低头看了看功德印,没接话。

她试过主动去触发。帮张叔搬了三箱啤酒,没涨。帮巷口的小孩修好了掉链子的自行车,没涨。甚至帮李阿姨把整栋楼的楼梯扶手擦了一遍,还是没涨。功德印像是到了某个瓶颈期,小善行已经不起作用了,得等一个大一点的。

“,”她趴在沙发上刷手机,“当康的最后一点怎么攒?”

“该来的时候会来。”在厨房里炸带鱼,油烟机的轰鸣声混着她的声音,“强求的功德不算功德。”

沈星翻了个身。她不喜欢“该来的时候”这种说法。她更喜欢KPI、排期表、明确的交付时间。但功德这件事完全不按管理的那套来,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最后一点就是不来。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马小川又来“江湖救急”,打开一看,是张叔。语音消息,点开,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为难:“星星,你在家吗?叔这边有个事——不是叔的事,是老周家的事。你还记得老周不?就是大年初一你看见头顶有黑气的那个,住三单元的,肝上长了东西那个。”

沈星记得。初一早上她和出门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老周,那人头顶的黑气浓得像墨汁,里面还有血色纹路在跳。当时她问能不能帮,说要看命。

“老周的儿子周亮回来了。”张叔的声音继续,“在外面混了七八年没回过家,一听说他爸病了就回来了。回来也不去医院,就天天在家门口蹲着抽烟。谁都不理。刚才我去送饺子,听见父子俩在屋里吵——老周说你别回来了我死了也不用你管,周亮说我就是要管你当年为什么不管我妈。星星,你看你能不能过来看看?老周的业力值你不是能看到吗?你给看看他儿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星从沙发上弹起来。她一边穿外套一边给陈阿婆发了条消息:“老周家的儿子,我想去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陈阿婆回得很快:“周亮那孩子不是坏。是被怨气咬上了。你把锦囊戴着。”

她把锦囊从领口掏出来确认了一下——温热。换上鞋就往三单元跑。

老周家在三单元四楼。沈星爬到三楼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不是吵架,是沉默。那种比吵架更可怕的沉默,从楼道里渗下来,像冷空气一样沉在脚踝上。她走上四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穿黑色羽绒服,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斜到下颌。他脚边地上散着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烟。

他头顶的光让沈星胃里一紧。不是纯黑——比纯黑更复杂。灰黑色的光团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着,那层东西不是业力值本身的颜色,是外力侵蚀留下的茧,像一层发硬的旧血壳。最让她在意的是,光团边缘有一圈不太一样的痕迹——不像怨气滋生,更像是被另一个人的恶业擦伤过。有人把他拖下水,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你是谁?”周亮抬头看她,眼神冷淡但警觉。

“邻居。我叫沈星。”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你爸在家吗?”

“在。躺着。”周亮弹掉手里的烟灰,“你要看他就进去看。门没锁。”

“我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周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沈星高一个头,身上的烟味很重,混着某种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找我?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能看见你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右肩上有三道抓痕。不是真的抓痕——是业力留下的印子。你在外面这几年,替别人背过债。不是钱,是业力债。”

周亮脸色变了。从冷淡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某种被揭穿的难堪。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像是想摸右肩,又硬生生忍住。“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警察?卧底?还是搞传销的?”

“我是设计师。”

“设计师???”

“对,本科毕业,有五险一金。本命年顺便帮人看看业力。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爸躺在医院里,你想进去看他,但病房门打不开?”

周亮没说话。他嘴上的烟掉了,落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不是被猜中了——是被看清了。那种被看清的震撼比任何争吵都让他站不住,他的手在抖。

“门是你自己关的。”沈星说,“不是因为你恨他。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他。”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周亮突然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手指上还夹着半截燃尽的烟。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那种压到腔里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像生锈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我妈死的时候他不回来。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打了十七个,他一个都没接。他工地上赶工期,回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我就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家。我不上学,跟人去外地打工,什么都过——工地上搬过砖,KTV里当过保安,给催债的当过马仔,替人出头打架进过派出所——什么烂事都过。我就是想让他后悔。他不回来,我就让他一辈子见不到儿子。”

沈星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但你一听说他病了就回来了。大年初一就回来了。比过年都重要。”

“那是因为他快要死了!”

这句话吼出来之后,周亮自己愣住了。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又像是被一个憋了太多年终于说出来的事实击中了口。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烟头上,滋地灭了。

沈星看见他头顶的茧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但很清晰,从灰黑色光团的顶端往下蔓延,像一颗被敲开尖嘴的鸡蛋。茧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黑的,是灰白色的,很微弱,但很净。那才是周亮本来的业力。他不是恶人,他只是被怨气裹住了。

“你帮别人背过债,对吧。”沈星问。

周亮点头,手还在脸上没拿开。“在KTV的时候,有个同事偷了客人的钱包。老板要报警,我替他扛了。我不想让他留案底,他家有个上小学的弟弟。扛完以后我就被开除了,后来找工作也不好找——有案底,什么都不好找。我开始恨别人,恨同事,恨老板,恨我爸。越恨越不顺,越不顺越恨。”

“就是那个业力债。”沈星指指他右肩,“你替别人扛了恶业,但你扛的方式是替他隐瞒。这不算善行——这算包庇。但你想帮人的心是好的。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扛吗?”

“不会。”他说,“我会让他自己承担。帮他不是害他。”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沈星看见他右肩的三道抓痕淡了一痕。

不是全部消失——是其中一道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灰色,像被水洗过的血渍。他头顶光团的茧又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灰色白光透出来的更多了,边缘开始浮现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边。

手腕上的功德印突然猛烈跳动。当康印记的最后那截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不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涨,是整段整段地充能,像有人在给一灯管通电。她低头看了一眼,竖线已经冲到了将近九成,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暗角。

“你刚才说‘让他自己承担,帮他不是害他’——这是一句真话。”沈星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锦囊,“你爸的病我不知道能不能好。但你的怨气,你自己已经解开了一截。接下来你再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进去。跟你爸说一句话。不能是气话,必须是真话。”

周亮蹲在地上,把那截熄灭的烟头捡起来握进掌心,沉默了很久,很久到楼上有人开门倒垃圾,垃圾袋拖过楼梯的声音沙沙作响。他站起来,转过去推开铁门——没有关门,只是虚掩了一下。

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她听见一个人在很小声地哭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转身下楼。手腕上的功德印已经亮到了接近满格——当康印记只差最后一头发丝的缺口,所有温度都聚在上面。稻香味浓得连楼梯间的霉味都盖不住,她甚至能感觉到锦囊里的小铃铛在微微震动。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门里传来声音——老周和周亮同时在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是他们父子在彼此生命里第一次真正开口。不是吵架,不是沉默,是两个人同时在说,各说各的也好,一起说也好。

沈星推开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她深吸一口湿的空气,掏出手机给陈阿婆发了一条消息:“当康差最后一丝了。怎么满?”

陈阿婆没回。

她站在雨里等了片刻,手机始终没动静。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却没眨眼,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从最开始陈阿婆就说过,功德分够了,通明符自会给出提示。而通明符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功德印也没再涨分。它停在那里,不是因为卡BUG,是因为有一件必须由她自己决定的事还没有完成。

当康是丰收神兽。丰收不是一个人在家里攒出来的。是种下去的东西要分给别人,才算丰收。

她懂了。

她翻出手机,找出马小川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明天把周磊叫上。带我去找你们站里最困难的那个外卖员。我有个东西要给他。”

马小川秒回:“姐你是要发红包吗!”

“不是红包。是稻谷。”

马小川显然看不懂,所以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沈星打开太爷爷的笔记,翻到当康那页,在最下面那行“当康如醒,其声可达于田垄,五谷丰登”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自己早上写在备忘录里的话。箭头画完的一瞬,手腕上的功德印微微跳了一下,就像有个一直在等她的人终于等到她明白了——最后那丝缺口并没有涨分,却在亮起的光里轻轻震了一下,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很高兴地等着。

她把这一页留在桌上,指尖碰了碰那个石像拓印上叼着稻穗的轮廓。

“明天。”她对着那只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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