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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医院

城东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沈棠赤着脚踩在瓷砖地面上,脚底的泥水在白色的瓷砖上印出一个个灰色的脚印,身后跟着陆北辰,再后面是周野的父亲,老人的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护士从分诊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沈棠的脚,皱了皱眉:“姑娘,你的脚——” “我没事。”沈棠打断了她,“请问周野在哪个病房?”

护士低头看了看电脑,又抬头看了看沈棠,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沈棠知道她在看什么——半夜三点,一个女人赤着脚、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地闯进急诊室,说“我没事”。她等着护士说“你有事,你先坐下,我找医生给你看看”。但护士没有说。因为急诊室里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说自己没事,每一个都有事。你拦不住他们,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比你更重要。

“二楼,外科病房,209。”护士说完就低下了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沈棠转身走向楼梯。她的脚底被瓷砖冰得发麻,麻到感觉不到那些细碎的石子还在不在。她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比一楼暗,有一盏已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走廊两边是病房,门都关着,只有209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沈棠推开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壶和两个塑料杯。周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床单,嘴唇上没有血色。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前,右手的指缝里夹着一个血氧探头,一细线连接着床头的监护仪。监护仪的屏幕一闪一闪的,绿色的波形图上上下下,像一个安静的呼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睡着了,是在忍疼。沈棠走到床边,没有叫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周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表情,但嘴上说不出这句话,因为他太疼了,疼到说话都费劲。

“你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轻又薄,风一吹就能吹散。

“嗯。”沈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谁打的?”

周野的目光越过沈棠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陆北辰身上。陆北辰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走廊的暗光里一半亮一半暗,沈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在口袋里的手,把口袋的布料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我不认识。”周野说,“但我拍了照片。”他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手机,屏幕上有三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从不同角度拍的。第一张是背影,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到脸。第二张是侧面,那人刚转过一个拐角,帽衫的帽子被风吹起来了一角,露出了下巴和脖子。第三张——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瞬。第三张是正面。那个人走在人群中,低着头,帽衫的帽子已经被拉下来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嘴唇很薄。这张脸沈棠不认识,但这个人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吊坠,银色的,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沈棠把照片放大,图案的边缘变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凤凰。

和沈家老宅地下密室的壁画上、和地下仓库那个人的轮椅上、和这栋小楼地窖书房里的某本书的封面上——一模一样的凤凰。

“这个人,”沈棠把手机还给周野,“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周野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的时候他的肋骨在疼,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口,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在每句话之后会停一下,等那阵疼过去,“在顾氏的年会上。他是——顾氏的股东。不常露面,但每年年会都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

“叫他什么?”沈棠问。

“七叔。”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七叔。没有名字,没有职务,就是一个称呼。所有人都在用这个称呼叫他,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称呼从哪来的、意味着什么。这不正常。在顾氏这种地方,一个人的身份是由他的职位、股权、资产来定义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叫一个人“七叔”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们知道,他们只是不说。

“周野,”陆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整个病房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周野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在拍他。他走过来,问我‘你是哪家媒体的’。我说‘我不是媒体’。他看了我的工作证——”周野的手指了指陆北辰的方向,“北辰娱乐的工作证上有公司名字。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北辰娱乐的?替我跟你们陆总问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很苦,“然后他就走了。”

沈棠看着周野的脸,在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不是疼的东西。是愧疚。周野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他被人发现了,被人看到了工作证,被人知道了他是北辰娱乐的人。他觉得自己暴露了陆北辰,暴露了沈棠,暴露了所有不该被暴露的东西。

“周野,”沈棠说,“你拍到了他的脸,比什么都值。你不需要道歉。”周野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开了。

二、等待

沈棠在医院待到天亮。周野后来睡着了,打了止疼针之后,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监护仪的屏幕还在闪,绿色的波形图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陆北辰在走廊里打电话。沈棠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到他,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窗台。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就是站着,讲一句,停一下,听那边讲,再讲一句。沈棠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但看到他的肩膀——不是绷紧的,是松的。他在跟一个他很信任的人说话。

沈棠走出病房,走到陆北辰身边。他看到她过来,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先这样”,挂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一张没有洗净的底片。

“顾衍之走了?”沈棠问。

“走了。凌晨四点的时候走的。走之前他跟周野的父亲说了几句话,我没听到说了什么。”陆北辰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下面画了两笔淡墨。嘴唇上有裂的皮,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舔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该回去睡了。”沈棠说。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灰蒙蒙的光变成灰白,灰白变成浅白,浅白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不是白,也不是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把一枚金戒指放在水底,阳光透过水面的那种颜色。

沈棠开口了:“陆北辰,我跟你说一件事。”

陆北辰看着她。

“我想回去。”

“回哪?”

“回天娱。”

沉默。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那些看不见的距离照得一清二楚。

“回去就是送死。”陆北辰说。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劝阻,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沈棠说,“但我想清楚了。顾衍之拦不住上面的人,周野被人打了,你爷爷留下来那句‘等’我等不了。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一直找我,一直找你,一直找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林晓、周野、阿豪、你——”

“我不怕。”

“我怕。”沈棠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照成了深棕色,“我不怕他们找我,我怕他们找你。”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棠,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久到远处病房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回去,我陪你回去。”

沈棠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拒绝,是因为她知道陆北辰陪不了她。天娱是顾衍之的地盘,陆北辰进不去。他能做的,是在外面等她。但她不能让他在外面等,因为等是最折磨人的事。他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你不用陪我,”沈棠说,“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林晓从公寓接出来。让她住在周野安排的地方。她不能再回天娱了。”

陆北辰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林晓是沈棠的软肋,秦牧知道,七叔知道,顾衍之也知道。只要林晓还在天娱的势力范围内,沈棠就永远有一弦绷着,永远不敢全力往前冲。

“好。”陆北辰说。这一个字说得很重,像是一个承诺。

三、告别

沈棠走的时候,周野还没有醒。她把椅子推回原处,把床头柜上的暖壶盖拧紧,把窗帘拉上了一些,挡住照在周野脸上的光。她没有留纸条,因为她觉得周野不需要。她知道他会懂的——她来过,她走了,她去做了她应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陆北辰送她到医院门口。门诊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慢地踱步,拎着保温桶的女人匆匆地赶路,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阳光落在这一切上面,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沈棠穿上了陆北辰从车里找来的一双运动鞋,比她的脚大两码,走起路来像踩在两条船上。但她没有说,陆北辰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这双鞋不合脚,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些东西就是不合脚的,但你还是得穿上,还是得走路,还是得走到你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沈棠。”陆北辰叫她。

沈棠停下来,转过身。

陆北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两级。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沈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伸出来,没有握成拳头,就那样蜷着,像两只需要被握住的手。

“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我家。城北,不是公司附近那个,是我自己住的那个。你随时可以来。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你那里。”沈棠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她的手心。她想起了公寓那两把自己换了新锁的钥匙,那两把钥匙给了林晓。这把不一样。这把不是用来锁门的,是用来开门的。

“陆北辰,”沈棠把钥匙放进口袋,“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

陆北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温和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那些血丝照得很清楚,但那些血丝这一刻不像疲惫,像是一种燃烧之后的痕迹——一个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完了,然后对着你用最后一点力气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沈棠转身走了。走出广场,走出医院的大门,走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她的脚在那双大两码的运动鞋里不停地往前滑,每走一步都要用脚趾勾住鞋底才能不让鞋子掉下来。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鞋,是因为她在想——她在想口袋里的钥匙、想医院里的周野、想站在台阶上的陆北辰、想那个被所有人叫做“七叔”的没有名字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诊大楼三楼的窗户后面,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穿过广场和街道,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顾衍之。他没有走。他从来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出来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衍之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杯壁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不要动她。”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低着头。窗外,沈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梧桐树的尽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坐标,一动不动。

四、归巢

沈棠没有回酒店,没有回公寓,没有去任何陆北辰给她安排的安全屋。她坐上了一辆开往天娱传媒的公交车。早上七点多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秋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窗外那些她曾经坐车经过无数次但现在走路才能看清的风景。那些风景不是风景——是一家早餐店门口排队的人、是一个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母亲、是一个在路边打太极的老人。这些是生活,不是风景。

车到了。沈棠下了车,站在天娱传媒那栋旧楼下面。楼还是那栋楼,墙上的漆还是那样剥落着,一楼大厅的灯管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着。一切都没有变。但沈棠变了。她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人看到她,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不是被认出来了,是发现前台换人了。原来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胖大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你好,请问你找谁?”她问。沈棠看了她一眼:“我是这里的练习生。我回来了。”

马尾女孩低头翻了翻登记本,找到了沈棠的名字。“沈棠,第三期练习生,请假三天,今天归队。”她抬起头,笑着说:“欢迎回来。”

沈棠走进电梯,按下了五楼。五楼是练习生的常训练层,走廊、练功房、声乐室、休息区。她的宿舍在六楼,有林晓在等她。不,林晓不在。林晓已经被陆北辰接走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没有声音,大家都在晨练,在练功房里压腿、开嗓、跑步。沈棠走过那些关着门的房间,脚步声被走廊的地毯吸走了。她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前。门关着,锁还是那把锁。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公寓那把,是宿舍那把,原主留给她的——进锁孔,拧开,推门。

宿舍里没有人。林晓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她是被陆北辰接走的,走得很从容,有时间叠被子。沈棠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看到了那盆绿萝。不是她在公寓床头柜上那盆——那盆已经不在了,是原主宿舍窗台上的那盆,原主种的,叶子有些发黄,蔫蔫的,像很久没有人给它浇水了。

沈棠拿起窗台上一个小喷壶,接了水,给绿萝喷了喷。水流过那些发黄的叶子,顺着叶脉滴下来,滴在窗台上,滴在地板上。这盆绿萝比她公寓那盆差远了,叶子小,颜色暗,长得歪歪扭扭的。但这是原主种的。原主种它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抽血、会被欺负、会昏迷。她种它的时候,只是觉得绿色的东西好看。沈棠把喷壶放下,拿起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发给陆北辰,附了一句话:“我到了。这是原主的绿萝,比我那盆差远了。”

陆北辰的回复很快:“各有各的好。你那盆我帮你浇水了,叶子又绿了。”

沈棠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扣在了床上。窗外,城市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澄澈的、没有一丝云彩的亮。

她坐回床上,靠着自己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很乱——七叔的脸、周野的伤、顾衍之在雨中跪下的样子、陆北辰给她的那把钥匙、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皮肤像被火烧过的人。她需要休息,需要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好好理一遍,才能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在她开始想之前,她已经睡着了。

五、暗探

沈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陆北辰那种急急的敲法,也不是顾衍之那种均匀的、训练有素的敲法。是那种——试探性的、不确定要不要敲的、敲了三下就停了的敲门声。

沈棠下了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李梦瑶。穿着练功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举着,又想敲又不敢敲。

沈棠打开了门。李梦瑶看到她,退后了一步。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给我开门”的紧张。

“你的热水壶空了吧?”李梦瑶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我给你送点水。”沈棠看着那个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是一只卡通兔子。这是原主的保温杯。原主昏迷那天,落在练习室里的。李梦瑶把它收起来了,洗净了,装满了热水,送回来了。

“进来吧。”沈棠侧身让她进来。

李梦瑶走进宿舍,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目光在林晓空荡荡的床铺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她转过身,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沈棠替她开了头:“你姐姐的事,我在查。”

李梦瑶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的、没有声音的、像两行不会说话的河。沈棠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知道李梦瑶不需要她动。她需要的是有一个人知道她姐姐的存在。沈棠知道了。这就够了。

“七叔,”沈棠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

李梦瑶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害怕、是愤怒、是很多很多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终于被人问出口了的、那种如释重负又更加沉重的感觉。“知道。”她说。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姐姐失踪之前,跟我说过一个名字——七叔。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找这个人。我找了一年,没有找到。”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那只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颗星星。

——那颗星的名字叫“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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