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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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重生各得其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胤禛到朱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太招摇,苏培盛前脚递帖子后脚满京城就知道雍亲王又去乌拉那拉府了。他走的是碧纱橱后院那条小巷,就是年世兰每次翻墙的那条。但他是王爷,不能翻墙,所以他是从角门进来的,苏培盛提前跟剪秋通了气,角门的锁早早就打开了,留了一个小太监在门口守着。
剪秋在廊下远远看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穿过石榴树影走过来,惊得差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甩出去。小福子手里的水瓢则直接掉进了水缸里,扑通一声溅了自己一身。剪秋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压低声音喊:“二小姐!二小姐!王爷来了!”
宜修正坐在绣架前整理丝线。那件嫁衣已经完工多,挂在衣架上用细白布罩着,只等婚期一到便穿上身。她近来无事可做,便从库房里寻了几块素绢,开始为自己绣出阁时要用的喜帕和红盖头。剪秋的惊呼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她手里的绣针顿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地搁下针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石榴花的清香。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将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看见胤禛穿过石榴树投下的碎影朝她走来,没有带仪仗,没有穿朝服,身后只跟了一个苏培盛。他穿着一件极寻常的藏青色长衫,通身上下没有任何亲王的标志,发间只有一支白玉簪束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那是一只用紫檀木箍的食盒,边角包着黄铜片,提手被磨得发亮。和苏培盛平时替他从御膳房端菜的那种描金漆盒截然不同,食盒盖子上没有雕龙也没有描凤,只在边角处刻了一枝孤峭的梅花——和那只描金漆盒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枝梅花旁边多了一棵松树。
苏培盛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张棋盘,脸上堆着笑。他看见剪秋和小福子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冲他们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说:别问,问就是王爷高兴。
宜修站在门口,看着胤禛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这个男人,前世是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九五之尊,是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铁面王爷。可此刻他站在她的院子里,提着一只旧食盒,身后抱着棋盘,像个寻常人家来串门的邻家少年。不同的是,寻常少年的食盒里装的可能是几碟小菜,而这只食盒里装的是整座王府最安静的夜晚,和他所有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
她在廊下行了一礼,身子微蹲,动作端庄如旧,但抬起头时目光里带着的盈盈笑意却怎么都遮不住。“王爷今怎么有空过来?”
“下午收到你的信,”胤禛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平淡得像是顺路送个外卖,“你说要陪本王下棋。下棋不能没有宵夜。这是府里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点心,起锅的时候本王尝了一口,尚可。”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给你带来的这几样,都是刚才做好还热着的。”
苏培盛在后头暗暗腹诽:尚可?王爷您把人家厨子从苏州挖过来花了三个月,就因为二姑娘上次在您面前提了一嘴想念江南口味。这话他当然没敢说出口,只是默默把棋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便躬身退下了。
宜修的目光在食盒提手上那个被磨得光亮的痕迹上停了一瞬。这只紫檀食盒显然用了许多年,边角的黄铜片已经换过了几茬,提手上每一道磨痕都光滑温润。她轻声问:“这只食盒是……”
“孝恭仁皇后留下的旧物。”胤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手指在食盒盖子的梅花刻痕旁轻轻拂过,“小时候每当我读书到深夜,母后便会用这只食盒装宵夜亲自送到书房。后来她不在了,这只食盒便收在了库房里,再也没有人动过。”他抬起眼看向宜修,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荡与郑重,“今晚本王忽然想起它,便让苏培盛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擦洗之后发现木头还是好的,只是合页松了些,已经重新换过了。”
宜修垂下眼帘,伸手轻轻碰了碰食盒盖上那枝梅花。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听一句好话便心跳加快的小女儿了,可此刻面对这个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过去一点一点捧到她面前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孝恭仁皇后的遗物——他极少对人提起生母,前世她也只是在太后的忌见过他脸上罕见地浮现沉郁之色,但从未听他说过任何关于生母的往事。如今他把食盒擦净装好新的铜合页,带着热气腾腾的宵夜,穿过半个京城送到她面前,用行动告诉她——你是我选择的、愿意与之分享一切的人。
“王爷刚才说,是看到我的信才过来的。”宜修定了定神,将情绪收好,引他在石桌旁坐下。剪秋已经极有眼色地在石凳上铺了软垫,又在廊下多点了两盏风灯,然后拉着还在发愣的小福子一溜烟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石桌上那只散发甜香的食盒、一张棋盘、两盒棋子。
苏培盛备好的棋盘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棋子是云子,黑子乌黑如墨,白子温润如玉。宜修在棋盘一侧坐下,伸手拈起一枚白子,抬眼看向胤禛。她的目光里有沉静,有笃定,也有一丝他从未在别的女人眼中看到过的锋芒。
“王爷的信上写得简略,江北大营、户部账册、恒亲王府的旧案,桩桩件件都要趁年家折子撤了之后,恒亲王福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间窗口里办妥。我列的那些证人,王爷都找齐了吗?”
胤禛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左下角。落子声清脆而笃定,像是一锤定音的信号。
“三个证人,昨已经全部安置在王府别院。熹妃身边那个老嬷嬷是从浣衣局抽调的旧人,她手里确实留着当年的诊脉记录,记录了府医给熹妃开的那些不宜为外人道的方子。本王已经让人将抄本送到了熹妃面前不是直接送到,是夹在太后赐她的经书里。她翻开书便会看到,但不会知道是谁放的。”
宜修微微点头,白子落在黑子旁边,不紧不慢地占住一个气眼。熹妃见惯了大风大浪,若是一本经书便能使她乱了阵脚,她也不可能在宫中屹立这么多年。可宜修了解熹妃,正是因为了解,才安排了这一番安排。熹妃最大的弱点不是恐惧,而是多疑,当她无法判断那些证据是从何而来、背后站着谁、手里还握着多少底牌的时候,她会变得格外谨慎。而这份恐惧,足以让她选择按兵不动。她们不需要扳倒熹妃没有人能在圣上面前轻易扳倒一个基深厚的嫔妃。她们只需要让熹妃闭嘴,让她在恒亲王福晋需要她开口的时候,保持沉默。
“熹妃不会知道是谁放的,所以她会疑心所有人疑心恒亲王福晋过河拆桥,疑心宫中其他嫔妃趁火打劫,疑心圣上已经有所察觉。”宜修说完,又落下一枚白子,棋子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只要她按兵不动,恒亲王福晋便断了最得力的一张口舌。”
胤禛看着她在棋盘上稳稳落子,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他从小便被父皇教导驭下之术,被孝恭仁皇后教导识人之明,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不用他多说一个字便精准地理解他每一步棋背后的意图,然后在他的布局之上,不动声色地添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熹妃那边,够她安分好一阵了。但这还不够。熹妃的事只能让恒亲王福晋闭嘴,不能让她认输。”他的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声音里多了一分冷厉,“本王要让恒亲王府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宜修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恒亲王世子那个纨绔子弟强占民田、殴人命、良为娼的卷宗她早在入春前便让父亲通过顺天府旧僚调阅过几份残档,虽不足以定罪,却足以让恒亲王福晋后院起火。恒亲王福晋以为年家折子撤了,危机便过去了。但只要再出一点纰漏,她在宗室的地位就会动摇得一塌糊涂。
“王爷是想从世子下手,让恒亲王福晋自顾不暇?”宜修落下白子,抬眼看他。
“世子最近在通州又犯了一桩事,霸占了佃户的水渠,淹了三家的田。事不大,但涉及民生,都察院那边正愁抓不到恒亲王府的把柄。况且通州知州是你姐夫的老主顾之,秦远前些子给他打的那套描金妆台让知州夫人对他赞不绝口,来往得勤。”他将黑子压在白子侧翼,抬起头,月色落在他眼中泛出一层极淡的清辉,“本王已暗中授意让都察院回避,让通州知州按寻常去处理,正常上折劾。不是死罪,不足以让整个恒亲王府倾覆,但足以让恒亲王福晋在宫里抬不起头。这就够了。”
宜修将白子落在棋盘边角上那个她看了许久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满盘交错的棋子落在他脸上:“王爷把世子的案子交给我办吧。通州那边我姐夫有人脉,佃户我让秦远去联络,状纸我托沈眉庄找京中讼师拟写,证据链我亲自过一遍通州府衙关于水渠地契的记录和佃户手中的租约底本,秦远的关系网能帮忙调齐。”
胤禛的手停在棋盘上空,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月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玉,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无比自然,可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说“交给我办”,不是“王爷帮我办”,不是“请王爷替我做主”。她在帮他用一种净利落、完全不拖泥带水的方式,和他在同一张棋盘上,做同样的事。
“好。”他落下那枚黑子,声音低沉而郑重,“通州的事,你来办。”
宜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丝毫惶恐和被宠爱的自觉。她只是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像在和任何一位同僚商讨公事那样平静。可当她放下茶杯时,胤禛忽然伸出手,将她搁在棋盘边沿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而燥,带着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薄茧,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抽手。不是紧紧攥着,只是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像是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他很少做这样直接的动作,一旦做了,从来没有多余的台词。此刻他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这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已经在用他惯有的方式告诉她宜修,谢谢你肯坐在我对面。
宜修垂下眼帘,月光将她的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在片刻之后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比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终于能平静地、心甘情愿地握住另一只伸向她的手,更让人感慨的事了。
棋盘上月光如水,黑白子交错纵横,局势通透而明朗。头顶的石榴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人静坐了许久,宜修忽然抬头,轻声说:“王爷方才说,宵夜是江南厨子做的。这个厨子……是不是上回我在王府偏厅说的那个苏州小馄饨铺子的方子?”
胤禛的眉梢微微一动,面不改色地替她斟了一杯茶:“碰巧请到一个苏州来的厨子罢了。”
宜修接过茶杯,低头藏住嘴角的笑意。碰巧。一个碰巧会做苏州小馄饨的厨子,碰巧用了他母亲留下的紫檀食盒,碰巧在半夜穿过半个京城送到她面前。雍亲王果然不会说情话他只是把每一件他能为她做的事,都一件不落地做了。
一碗温热的桂花酒酿圆子在两人之间推让了半圈,最后还是被他沉着脸递到了她手里。宜修抿了抿唇,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圆月,忍住一声没有发出的笑,把圆子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完了。她想起白天纯元塞给她那对琴筝小摆件时说的话秦远说他也是会弄琴的人。也许世上所有的情意都是相通的笨拙的、朴素的、不会说漂亮话的,却偏偏最让人踏实。
她拉开匣子取出那对樟木琴筝小摆件,放在棋盘旁的石桌上。胤禛垂眸看了一眼那对摆件,又看了看被她放在一旁的食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秦远的手艺比本王想的要好。你这对摆件上的小琴,造型古朴可爱。”
宜修笑了笑,没有戳破他话语中那层极淡的夸奖背后藏着的比较毕竟知宜轩墙上的山水和嫁衣纹样他都没让任何匠人代劳。
小福子远远地趴在廊柱后面偷看了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耳房。剪秋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王爷和二小姐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棋盘。可棋盘上的棋子好像是放在边上的,二小姐手里端的是王爷带来的甜汤,王爷看二小姐吃甜汤的样子,比下棋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