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养了三天,林辰才能平躺着睡觉。
头两天他只能趴着,把脸埋在稻草里,呼吸间全是草和灰尘的味道。后背的伤在结痂,痒得钻心,又不能挠——手够不着,也不敢翻身,怕把刚结好的痂崩开。石头给他换了两回药,止血草叶子用完了就去后山现摘,捣烂了敷上,再用布条缠紧。布条每次解下来都沾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涸的血渍,石头拿到水缸边搓洗的时候龇牙咧嘴,说跟猪似的。
第三天早上醒来,林辰试着平躺。后背贴上稻草的时候,伤口被压得钝痛,但没有裂开。他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被岁月浸染的水渍纹路,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慢,胳膊往袖子里伸的时候牵扯到背部肌肉,疼得停了两次。穿好衣服,他把那双布鞋套上脚,站起来走了两步。还行,能走,能活。
铜锣还没响,伙房里孙瘸子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辰靠在门框上,哑着嗓子叫了声孙叔。孙瘸子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能站了?”“能了。”孙瘸子从锅里舀了碗热粥递给他,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杂粮窝头搁在碗边上。
“今天轻点。”孙瘸子说。
“嗯。”林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烫得龇牙。
劈柴组今天还是九个人,老吴没回来。管事杂役看见林辰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伤好了?”“好了。”管事杂役指了指堆在原木旁边的两捆引火柴:“你今天不用劈大柴,把这两捆引火柴劈完就行。细的,好劈,不费劲。”引火柴是用来给丹房和伙房引火的,木头细,只有手腕粗细,劈起来确实轻松不少。这是照顾伤号。
林辰没有推辞。他现在这具身体,劈大柴确实撑不住。他把引火柴搬到自己的劈柴桩前,拿起斧头开始劈。劈一歇半盏茶,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旁边的杂役看见他劈一就得直起腰喘口气,都觉得有些纳闷——平时这小子劈柴像上了发条似的,今天怎么这么磨蹭。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前几天刚挨了十棍。
中午的时候赵大壮来了。他端着自己的饭碗,在柴房旁边的树桩上一坐,一边嚼窝头一边看着林辰劈柴。林辰没理他,继续劈自己的引火柴。赵大壮嚼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说:“你小子命硬。十棍下去,三天就站起来了。”林辰劈完一木头,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没接话。赵大壮也不生气,又嚼了两口窝头,忽然说:“你知道钱坤为什么盯着你吗?”林辰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劈柴。赵大壮接着说:“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是因为陆平上次在这边拍了你的肩膀,说‘你活还行’。钱坤跟陆平不对付,他不敢惹陆平,就来找你的晦气。”
林辰把斧头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赵大壮。赵大壮难得正经地回看了他一眼,说:“在青云宗,杂役就是杂役。你再能,也比不上弟子一手指头。陆平夸你一句,不是抬举你,是给你招祸。”
这些话从赵大壮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一个抢过他月钱、撕过他书的人,忽然一本正经地讲起了生存之道。但林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你呢?”林辰问他,“你捡那块玉牌,就没想过后果?”赵大壮撇了撇嘴,说:“想什么后果?看到好东西捡起来,从小就这么过来的。我爹说了,地上掉的东西不捡,天打雷劈。”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林辰看着他走远,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下午收工之后林辰没有直接回通铺,拐去采石场找石头。石头今天被分去搬石头,从早上搬到傍晚,肩膀上的老伤还没好利索又被扁担磨破了皮。他到采石场的时候石头正坐在石料堆上歇气,扁担搁在旁边,扁担头上还挂着一副空网兜。林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双鞋垫——确切地说,是两片用破麻布和草编成的厚垫子,粗针大线地缝在一起。麻布是石头自己那件换洗中衣撕剩下的,草是每次铺位换下来的净稻草。
石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还会做这个?林辰在石料堆旁边蹲下来,说鞋底塞厚点走路就不那么硌脚了。石头把鞋垫塞进草鞋里踩了踩,走了两步笑起来,说软和。然后两个人一起往伙房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晚饭照例是菜糊糊和窝头。林辰端着碗坐在石墩上慢慢地喝,石头挨着他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石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林辰平时话不多,但今天晚上特别沉默,喝糊糊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回到通铺,林辰脱了上衣开始处理背上的伤。结痂的地方痒得厉害,有几处被衣服磨破了,重新渗出了血丝。他用湿布把渗血的地方擦净,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片止血草叶子嚼烂了敷上。这是最后一帖药了,明天没了就没了。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系了个死扣,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拽紧了,然后从墙缝里摸出那本书。
书又破了一层,边角全部卷起来了,翻页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他翻到夹着残页的那一页,把残页抽出来在月光下重新看了一遍——“吐纳存意”。他已经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吐纳他大概懂了,是呼吸。但“存意”是什么意思?意往哪里存?丹田在哪里?
他之前以为丹田就是肚脐下三指的位置——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但他试了无数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里,除了肚子里的咕噜声什么也没感觉到。今晚他想换个法子。他把书翻到第一页,那行字他已经会背了,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天地之间,灵气无所不在。凡人感之而不能纳之,修士感之而能纳之。”感之而不能纳之。感,他确定自己有。深夜那几次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身体感受。纳,他一直做不到,因为不会纳、不知道怎么运转那股气。
但如果暂时不追求“纳”呢?如果只是“感”得更仔细一点呢?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盘腿坐好挺直脊背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找丹田的位置,也没有调动意念去引导任何东西。只是按着书上说的频率呼吸——吸三息,停一息,呼五息——然后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每一次吸气时鼻尖的感受上。第一轮呼吸,鼻尖是凉的。山里的夜气凉,这是正常现象,呼出的气是热的,吸入的气是凉的。第二轮,凉意似乎不止在鼻尖,隐约往下走了一丝丝,到了鼻腔深处就散了。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十几轮之后凉意还是只在鼻腔里打转。他把眼睛睁开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知道自己又失败了——不对——知道自己又没成功。他很平静地把书合上塞进墙缝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躺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距离青云宗万里之外,在凡人本无法想象的某处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一团锈迹斑斑的古铜色碎屑正以超越认知的速度无声滑过。那东西看起来像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剥离的碎片,在穿越这颗星球外围稀薄的罡风层时微微颤了一下,又继续坠向万丈红尘。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今夜那十几轮“失败”的呼吸中,有那么一次——仅仅是极短极短的一次——鼻尖那一丝凉意并没有完全消散在鼻腔里,而是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渗入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经脉末梢。但他自己毫无察觉。
第二天清早,劈柴、挑水、扫地,一切照旧。不同的是外门弟子院里气氛不太对。前院走廊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穿着和普通外门弟子不同的深青色道袍,腰间挂的不是玉牌而是铜符,一个个面色冷峻脚步匆匆。林辰拎着扫帚在边上扫地,看见马执事小跑着过来跟那几个铜符弟子回话,弯着腰比平时低了半截。
中午的时候,他在井边听石头说上个月青云宗在边境跟天煞门的摩擦升级了,死了一个内门弟子,宗门高层震怒,开始严查所有外来人员。杂役院也在审查范围内——杂役虽然不是正式弟子,但每天都在宗内活动,要是混进来一两个探子,后果不堪设想。林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把最后一片松针扫进簸箕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入夜后他没有去老槐树下写字,也没有在铺位上盘腿呼吸。他躺在稻草上等着所有人睡熟。通铺里的鼾声从稀到密,从轻到重,直到整个屋子都笼罩在均匀的呼吸声里他才慢慢坐起来。那双布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从墙角摸出一块昨夜捡的碎炭,绕过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石头,在伙房后面的老槐树下蹲下来。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有从伙房灶膛的余烬里透出来一丝暗红色微光。他借着这点光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纳,存,气。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这三个字,用鞋底迅速抹掉,转身走回通铺。地上只剩一抹炭灰,在夜风里散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