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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陈浊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窗外天色大亮,鸟雀在枝头叽喳。他坐起身,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还在,虽然微弱,但绵长不绝。一夜打坐,非但不觉得疲倦,反而神清气爽。

房东阿嬷已经在灶间忙碌,见他出来,笑道:“陈先生今气色好。”

陈浊摸了摸脸颊:“是么?”

“看着比往精神些。”阿嬷将一碗粥端上桌,“快趁热吃吧,今私塾不是有课?”

陈浊这才想起,今是十六,该他上课。他匆匆吃过早饭,换上一件净的青布长衫,将木牌贴身收好,又将那柄“静水”剑用布包了,背在身后。

私塾在镇子西头,原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三年前陈浊来后,和镇上几个老人一起修缮了,改成学堂。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正中那间做了讲堂,左右两间是藏书室和先生住处。

陈浊到时,院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六七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念着。见他进来,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先生早。”

“早。”陈浊走到讲台后坐下,“都坐吧。”

孩子们坐下,一双双眼睛望着他。这些孩子大多家境贫寒,上不起镇上的正经学堂,只能来这里识几个字。陈浊不收束脩,只要家里偶尔送些米面菜蔬,够他度即可。因此孩子们对他既敬且亲,从不敢调皮捣蛋。

今讲《论语》。陈浊翻开书,道:“今我们讲‘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谁能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虎脑的男孩举手:“先生说,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当我老师的人。我要学习他们的优点,看到他们的缺点就要反省自己有没有。”

“说得很好。”陈浊点头,“那你们想想,为什么三个人一起走路,就一定有可以学习的人呢?”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道:“因为……因为人都有长处?”

“对,也不全对。”陈浊放下书,走到孩子们中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见识、长处和短处。你看见一个人孝顺父母,可以学他的孝心;看见一个人说话算话,可以学他的诚信;哪怕看见一个人做了错事,也可以提醒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这就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顿了顿,又道:“读书识字,不只是为了考功名,更是为了明理。明白了道理,才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你们以后未必都能做官,但都要做人。做人,就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认真点头。陈浊回到讲台,继续讲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静,只有他清朗的讲课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应答声。

晌午时分,课讲完了。孩子们陆续散去,只有那个虎脑的男孩还坐着不动。陈浊收拾书本,抬头见他,问道:“柱子,还有事?”

柱子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先生,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

陈浊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温热着。他记得柱子家是镇东头做豆腐的,子过得紧巴,这几个鸡蛋怕是攒了好几天的。

“替我谢谢你娘。”陈浊将鸡蛋收下,从桌屉里拿出一本旧书,“这本书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下次来问我。”

那是一本《声律启蒙》,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柱子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谢谢先生!”

“去吧,路上小心。”

柱子欢天喜地地跑了。陈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他回到住处,将鸡蛋放进灶间的篮子里,和之前乡亲们送的米面放在一起。

下午没有课。陈浊锁了私塾的门,往镇子南头走。他记得镇上有个老郎中,姓王,医术不错,尤其对一些疑难杂症颇有心得。昨那块木牌上的粉末,他想去问问。

王郎中的医馆在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回春堂”三个字,字写得一般,但很端正。陈浊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堂内没人,只有一排排药柜靠墙立着,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柜台后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王先生在么?”陈浊问。

捣药声停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柜台后探出头,见是陈浊,笑道:“是陈先生啊,快请进。今怎么有空过来?”

“有些事想请教先生。”陈浊走进里间,在椅子上坐下。

王郎中洗了手,擦,在他对面坐下:“陈先生是读书人,我一个乡下郎中,能请教什么?”

陈浊从怀里取出那个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灰色粉末:“先生可认得这是什么?”

王郎中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陈先生从哪儿得来的这东西?”

“偶然所得。”陈浊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郎中起身,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都用小瓷瓶装着。他找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和陈浊带来的并排放在桌上。

两种粉末颜色相近,但王郎中瓷瓶里的更细腻些,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陈先生看,”王郎中指着两种粉末,“您带来的这种,是‘铁线灰’,产自南疆的深山里,是一种叫‘铁线藤’的植物烧成的灰。这种藤蔓极硬,刀剑难断,火烧之后会留下这种灰色的粉末,通常用来止血。”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瓶子里这种,叫‘寒铁砂’,是寒铁矿石磨成的粉。两者颜色相近,但铁线灰有股腥气,寒铁砂没有。而且寒铁砂入水即沉,铁线灰会浮在水面。”

陈浊仔细看了看,果然,自己带来的粉末在光下没有金属光泽,闻着也的确有股腥味。他问:“这两种东西,用途可有不同?”

“自然不同。”王郎中道,“铁线灰只能止血,而寒铁砂……”他压低了声音,“是修行人用的东西。”

陈浊心中一动:“修行人?”

“我也是听说的。”王郎中收起瓷瓶,声音更低了,“十年前,镇上来过一个游方道士,在我这儿买过寒铁砂。他说这玩意儿至阴至寒,可以用来炼制某些特殊的法器。我当时多问了一句,他说漏了嘴,提到‘剑修’什么的,后来就再也不肯说了。”

陈浊点点头,将粉末重新包好:“多谢先生解惑。”

“陈先生客气了。”王郎中犹豫了一下,又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这铁线灰,不是寻常人能有的。”王郎中看着他,“南疆离此数千里,铁线藤只长在瘴疠之地,采摘极为不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用铁线灰止血的人,受的通常不是一般的伤。”王郎中缓缓道,“是刀剑伤,而且是淬了毒的刀剑伤。因为铁线灰不仅能止血,还能吸附毒素。我年轻时在南疆行医,见过一次。那人的整条胳膊都黑了,敷上铁线灰,半个时辰后,粉末变成了黑色,胳膊却保住了。”

陈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近黄昏。陈浊没有回住处,而是往镇外走去。清溪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出了镇子就是农田,再往南走三里,就是清溪渡口。

他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晃晃悠悠。溪水潺潺,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群山如黛,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

陈浊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溪水流淌。水里倒映着天空,云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一匹铺开的锦缎。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师门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师父送他到山门口,只说了一句“去吧”,就转身回了山门。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天地很大,自己很小。

这三年,他刻意不去想修行的事,不去想师门,不去想过去。他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他以为这样就能“见自己”,找到自己的“道”。

但昨夜那块木牌,那个黑衣人,还有王郎中说的那些话,都在提醒他: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他从怀里取出木牌,摩挲着那个“静”字。字迹苍劲,每一笔都透着力道。他将木牌翻过来,看着那幅刻图。山,树,树下的人。那人左腿屈起,右腿伸直,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虚按地面。

陈浊学着他的姿势坐下。热流再次出现,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明显,像一条温暖的小河,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热流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这样练,练到死也摸不到门槛。”

陈浊睁开眼。

暮色已深,星光初现。溪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见他睁眼,那人抹了抹嘴,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陈浊缓缓收功,站起身,拱手道:“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道人晃了晃酒葫芦,“就是看你这练功的法子别扭。静功不是这么练的。心不静,形再像也没用。”

陈浊心中微动:“前辈认得这功法?”

“认得,怎么不认得。”道人走到溪边,蹲下掬了捧水洗脸,“‘坐忘功’嘛,三百年前还算有点名气,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你这木牌哪来的?”

陈浊没有回答,反问道:“前辈如何知道这是坐忘功?”

“看出来的呗。”道人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忘功讲究‘形松意静,气贯周天’。你形是松了,意却静不下来,心里有事,气就不纯。不纯的气,练了也是白练。”

他说得随意,却句句点在要害。陈浊这三年来刻意压制修为,体内本该纯净如初,但昨夜之事确实让他心绪不宁,练功时难免杂念丛生。

“请前辈指点。”陈浊躬身。

道人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寻常修士见我这副模样,早就不耐烦了,你倒还客气。罢了,今既然有缘,我就多说两句。”

他在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陈浊依言坐下。道人从怀里摸出两个杯子,就着酒葫芦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尝尝,我自己酿的。”

酒色澄碧,香气清冽。陈浊接过,一饮而尽。酒入喉,先是辛辣,后是甘甜,最后化作一股暖流沉入腹中,与那股热流汇在一处,竟让热流壮大了几分。

“好酒。”陈浊赞道。

“当然是好酒。”道人得意地晃了晃酒葫芦,“用了三十六种药材,埋在地下整整十年。这一葫芦,值一百两金子。”

他又给陈浊倒了一杯,这才道:“说回坐忘功。这功法创自一个叫‘静虚子’的道人,讲究的是‘坐忘’二字。什么是坐忘?不是枯坐,不是傻坐,是‘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简单说,就是忘掉自己,忘掉一切,与天地同呼吸。”

陈浊若有所思。

“你这木牌上的图,是坐忘功的起手式,叫‘观山式’。”道人指着木牌上的刻图,“山是静,树是生,人是观。观山而忘我,忘我而得静。但你只学了形,没学到意。你坐在这里,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这怎么行?”

陈浊沉默片刻,道:“前辈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是提醒你。”道人喝了口酒,望向远处的群山,“修行这条路,最难的不是练功,是修心。心不静,一切都是虚的。你看这溪水,夜不停地流,但它静吗?静。因为它只管流,不想别的事。你也要学它,该流的时候流,该静的时候静,别想太多。”

陈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溪水在星光下缓缓流淌,偶尔泛起细碎的波光,但深处却是沉的,静的,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师父给他这把剑时说的话:“剑名静水,望你记得。”

静水。不是死水,是静水流深。

“多谢前辈指点。”陈浊真心实意地道谢。

道人摆摆手:“指点谈不上,就是随便聊聊。我在这附近转了三天了,看你天天来这儿坐着,练的又是坐忘功,觉得有缘,才多说几句。”

他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尘:“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有缘再见吧。”

“前辈留步。”陈浊叫住他,“还未请教前辈道号。”

道人回头,咧嘴一笑:“道号?早忘了。你就叫我老酒鬼吧。”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只有歌声远远传来:

“人间酒,杯中月,醉里看花花似雪……功名富贵如尘土,不如溪边一钓竿……”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听不见了。陈浊站在溪边,看着道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渐凉,他收起木牌,往镇子走去。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房东阿嬷已经睡下,院里静悄悄的。陈浊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点亮油灯。

灯光照亮屋子,也照亮了桌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和昨天那封信一样,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那枚小小的剑形图案。但和昨天不同的是,这封信是展开的,信纸就摊在桌上,上面写着一行字:

“勿赴青峰山之约。有诈。”

字迹和昨天那封信一模一样,但墨色更新,应该是刚写不久。陈浊拿起信纸,凑到灯下仔细看。纸还是文华斋的竹纸,墨还是普通的松烟墨,但……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渍,像是写字时不小心滴上去的。水渍的形状很特别,中间深,边缘浅,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陈浊心中一动。他取出昨天那封信,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昨天那封信的右下角,也有一个同样的水渍,位置、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张纸裁成的。

写信的人先用一张大纸写了两封信,然后裁开,分两次送来。但为什么?如果是为了提醒他,为什么不一次说完?为什么要分两次,而且第二封信明确说“勿赴”,这和第一封信的“老地方见”完全矛盾。

除非……

陈浊眼神一凝。除非这两封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或者说,不是同一个人送的。

第一封信让他赴约,第二封信警告他有诈。送信的人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不是。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进了这间屋子,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信放在了桌上。

陈浊站起身,在屋里仔细检查。窗户、门、屋顶,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来人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两封信。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屋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月初三,青峰山脚,老地方见。

勿赴青峰山之约。有诈。

该信哪一封?

陈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他在想这几发生的事:说书人提到无字天碑,黑衣人夜探屋顶,王郎中说起铁线灰和寒铁砂,溪边遇见的老道士,还有这两封矛盾的信。

这些事看似没有关联,但仔细一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

三年前他离开师门时,师父曾说过:“此去人间,隐姓埋名,不可动用修为,不可显露身份。三年后,若你能明心见性,可回山复命。若不能,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这三年来,他谨遵师命,从未动用过修为,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份。在清溪镇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有点学问,脾气好,仅此而已。

但昨夜那个黑衣人,显然不是冲着一个教书先生来的。他找的是那封信,或者说,是写信的人。而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屋子,此人的修为至少不在他之下——虽然他现在修为尽失,但眼力还在。

还有那个老道士。他说“看你天天来这儿坐着,练的又是坐忘功”,说明他观察陈浊不是一天两天了。坐忘功是师门秘传,外人不可能认得。这道人是谁?是敌是友?

陈浊睁开眼,看向桌上的剑。

“静水”静静躺在那里,剑鞘乌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伸手握住剑柄,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三年了,他从未拔剑。师父说,剑出鞘,就要见血。他不想见血,所以宁愿剑在鞘中生锈。

但现在,似乎由不得他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陈浊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他没有睡,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月光从那个破洞漏下,在桌上投出一片银白。他就这样看着,直到东方发白。

第二天一早,陈浊像往常一样去私塾上课。孩子们已经来了,在院子里读书,见他进来,齐声道“先生早”。陈浊点点头,走到讲台后坐下,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讲《孟子》。他讲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条分缕析。孩子们也听得很认真,一双双眼睛望着他,清澈见底。陈浊看着这些眼睛,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修行,修的是心,行的是道。心不正,道不行。”

这些孩子的心是正的,他们的世界很简单,读书,识字,帮家里活,偶尔调皮捣蛋,但从不害人。他们的道也很简单,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而他呢?他的心还正吗?他的道又在哪里?

晌午放学,孩子们陆续离开。柱子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先生,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您尝尝。”

纸包里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陈浊接过,道了谢。柱子咧嘴一笑,跑着走了。

陈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糯糯的,满口桂花香。他慢慢吃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墙角一株老梅开了花,点点嫩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做了决定。

不去。

不管青峰山之约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机缘,他都不去。三年前他离开师门,为的是在人间明心见性,找到自己的道。如今三年之期将至,他不能因为几封莫名其妙的信,就打破这三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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