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不争先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蓝色的汤姆猫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主角是陈浊,是作者蓝色的汤姆猫所写的作品,小说已更新136980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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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停的。
陈浊睁开眼时,窗纸外已透出青灰色的天光。他躺在硬板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镇东头一路响到西头。这声音在雪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用钝刀子划开一块完整的绸子。
他坐起身,掸了掸青布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动作做了三年,早已成了习惯。三年前他来到这座名叫“清溪”的小镇时,身上就穿着这件青衫,如今袖口已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前。
“陈先生,起了么?”是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小镇人特有的温吞语调。
“起了。”陈浊应了一声,推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房东阿嬷,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阿嬷将碗递过来,眼睛却看着地上:“今十五,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在渡口那儿摆场子。陈先生若是得空,不妨去听听,听说讲的是山外的事。”
陈浊接过碗,道了谢。阿嬷又站了会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搓了搓手,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脚比右脚重半分,那是年轻时在码头扛麻袋落下的毛病。
吃过早饭,陈浊将碗洗净放在灶台上,推门出了院子。
雪后的清溪镇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青石板路两旁的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瓦当上垂下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剔透的光。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早点摊的蒸汽混在清冷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香。
陈浊沿着石板路往渡口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正中,不多不少,刚好三尺。这是他在镇上私塾教孩子们写字时养成的习惯——教孩子们写“永”字八法,先说横要平,竖要直,做人做事,也当如此。
渡口在镇子南头,临着清溪。说是溪,其实水势不小,最宽处有十余丈,是连接南北的水路要道。平里这里人来人往,今却格外热闹,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成个半圆,中间摆着张方桌,桌后坐着个说书人。
陈浊在人群外站定。他个子高,隔着七八个人也能看清场中情形。
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块醒木,正说到关键处:“……却说那白衣剑客行至断崖前,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诸位可知那断崖叫什么?正是南疆有名的‘天泣崖’,崖高千仞,下临深渊,飞鸟不过,猿猴难攀。追兵中有人喊道:‘柳白衣,今便是你的死期!’”
醒木“啪”地一拍。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后来呢?后来呢?”
说书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续道:“那柳白衣闻言,却是朗声大笑。笑声未落,只见他纵身一跃——”
“跳崖了?”有人忍不住嘴。
“非也,非也。”说书人摇头,“诸位有所不知,那柳白衣修的乃是‘御风诀’,一身轻功已臻化境。只见他足尖在崖边一点,身子竟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却如履平地。追兵赶到崖边时,只看见一道白影渐行渐远,没入云海深处。”
人群发出赞叹声。陈浊却微微皱了皱眉。
御风诀。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南疆一个小门派的不传之秘,但最多只能让人身轻如燕,绝做不到凌空虚渡。说书人这一番添油加醋,倒把一门寻常轻功说成了仙家手段。
不过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说书人又讲了几段,无非是江湖恩怨、奇遇秘宝,夹杂着些似是而非的修行术语。围观的镇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头渐渐高了,渡口的人越来越多。有几艘货船靠岸,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说书人也收了摊,端着个缺了口的陶碗在人群里走动,偶尔能听到铜板落入碗中的叮当声。
陈浊从袖中摸出三文钱,等说书人走到近前时,放进碗里。
说书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有刹那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谢先生赏。”
“老先生方才说的御风诀,可是南疆流风门的功法?”陈浊问。
说书人一怔,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青衣书生。陈浊的相貌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看人时没有寻常书生那种迂腐气,也没有江湖人的锋锐,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
“先生也懂修行?”说书人试探着问。
“略知一二。”陈浊道,“流风门的御风诀讲究‘借风势,行如流’,最高境界也不过是踏雪无痕,老先生方才说的凌空虚渡,怕是夸张了些。”
说书人笑两声:“说书嘛,总得添些彩头,不然谁爱听?不过先生倒是行家,连流风门这等小门派都知道。”
“曾在书中见过记载。”陈浊顿了顿,又问,“老先生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无字天碑’?”
这四个字一出口,说书人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先生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也是书中。”陈浊面不改色。
说书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若先生是好奇,那我劝您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若先生是……另有所求,那我更要劝您,天碑之事,沾不得。”
“为何?”
“因为凡是寻找天碑的人,最后都消失了。”说书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三年前,南疆有个叫‘铁剑门’的门派,不知从哪得了天碑的线索,举派出动去找。您猜怎么着?三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半年后有人在深山里发现了他们的遗物,剑都锈了,人却连尸骨都没留下。”
陈浊沉默片刻,道:“多谢老先生提点。”
说书人摆摆手,端着碗走了,背影在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陈浊站在原处,看着渡口来往的行人。一艘渡船正要离岸,船公撑起竹篙,在青石码头上一抵,船身便轻巧地滑入水中。水波荡开,将倒映的云影搅碎又重组。
“陈先生也来听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浊回头,见是个穿短褂的精壮汉子,肩上扛着半袋米,正是镇上的米铺伙计。汉子咧嘴笑道:“方才那说书先生讲得热闹,可惜我得看铺子,只听了个尾巴。听说山外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真的假的?”
陈浊笑了笑:“或许有吧。”
“要是真有,那该多好。”汉子把米袋换了边肩膀,叹道,“我家小子前些子染了风寒,请了郎中看了三回,银子花了不少,病却不见好。要是有仙人一颗仙丹,什么病治不好?”
“孩子现在如何了?”
“好多了,昨天能下地了。”汉子脸上露出笑容,“镇东头的王郎中给开了个偏方,用枇杷叶煎水喝,没想到真管用。所以说啊,什么仙人仙丹,不如咱们镇上的土方子实在。”
陈浊点头:“说得是。”
汉子又寒暄了几句,扛着米走了。陈浊继续往镇子深处走,经过私塾时,听见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今他告了假,本该是另一位老先生代课,但听这声音,似乎孩子们格外卖力。
他在窗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在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陈浊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时已是正午。房东阿嬷正在院中晒被褥,见他回来,道:“灶上温着饭菜,陈先生自取便是。对了,方才有人送来封信,放在您屋里的桌子上了。”
陈浊道了谢,进屋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剑形图案。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月初三,青峰山脚,老地方见。”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陈浊将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墨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他走到窗边,将信纸对着光看,纸的纹理很普通,是镇上文华斋最便宜的那种竹纸。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旧木箱。箱子不大,漆面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陈浊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物,最底下压着几本书。
他将信封放在衣物最上层,正要合上箱盖,动作忽然一顿。
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质细腻,触手生凉,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字:
“静”。
陈浊拿起木牌,仔细端详。这个“静”字写得极有风骨,起笔藏锋,收笔回腕,一竖如孤松独立,一横如长河卧波。这不是寻常刻工能有的笔力,至少得有三十年的书法功底。
他翻到木牌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幅图——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个人。图很小,却刻得极为传神,连那人衣袂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陈浊的手指拂过木牌表面。木质坚硬,雕刻的痕迹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他将木牌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陈,至少存放了十年以上。
是谁放进来的?
他今出门时锁了门,窗户也从内着,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进来。除非……
陈浊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前几下雨,有些返,留下几处浅浅的脚印。他自己的脚印在门口最清晰,往里逐渐变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他又检查了窗户。木制的窗棂完好无损,销也没有被撬动的迹象。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上面只有他早上推开窗时留下的指印。
陈浊回到箱子前,重新拿起那块木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木牌表面,那个“静”字在光里似乎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字又恢复了原状。
是错觉么?
他将木牌翻过来,再看那幅刻图。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树下那人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盘坐,而是左腿屈起,右腿伸直,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虚按地面。这个姿势……
陈浊心中一动。他走到屋子正中,学着图中人的姿势坐下。左腿屈起,右腿伸直,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虚按地面。
刚开始没什么特别。但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热流从左手掌心涌入,顺着胳膊往上,经过肩颈,流入膛,最后沉入小腹。
这股热流很弱,若不是他此刻心静如水,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随着他保持这个姿势,还在缓缓增强。
陈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体内。那股热流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感。这感觉不陌生,三年前他初到清溪镇时,体内还残存着些许这样的“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散得净净。
如今,它们又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回来了。
陈浊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头西斜。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屋里的阴影拉长,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吐得极长,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流转,虽然微弱,却绵绵不绝。陈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却觉得通体舒畅,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院中传来房东阿嬷的声音:“陈先生,晚饭好了。”
“就来。”陈浊应道。
他将木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块木牌触体生温,竟比他的体温还要高上几分。陈浊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出去。
晚饭是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白菜豆腐汤。陈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房东阿嬷坐在他对面缝补衣裳,针线在油灯下起起落落。
“陈先生今去听书,可还热闹?”阿嬷随口问道。
“热闹。”陈浊道,“镇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自从前年那场大水之后,渡口就冷清了不少。”阿嬷叹了口气,“我儿子那时候还在码头上工,大水冲垮了三艘船,死了十几个人。从那以后,好多船家都不走这条水道了。”
陈浊记得那场大水。那是他来到清溪镇的第二年夏天,连下了七天暴雨,清溪水涨了三四丈,淹了半个镇子。他在私塾教书的院子地势高,水只漫到门槛,但渡口那边损失惨重,光尸体就打捞上来二十多具。
“现在好些了。”阿嬷又道,“今年开春后,来往的船只又多起来了。听说南边在修路,好多货物改走水路,咱们这儿反倒因祸得福了。”
陈浊点头:“总是会好的。”
吃过晚饭,陈浊帮忙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屋里。他点亮油灯,从床下拖出那口旧木箱,将里面的衣物和书籍一样样取出,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最底下是一把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装饰。陈浊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如秋水,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
“静水”。
这是他自己的剑。三年前他离开师门时,只带了这一把剑、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师父在山门前送他,只说了一句:“剑名静水,望你记得。”
他记得。这三年,他每天拂拭此剑,却从未拔剑出鞘。
今夜,陈浊将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剑身。剑很凉,凉意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油灯渐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
那声音来自屋顶,像是有人踩了一片瓦,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浊没有动,只是缓缓将剑收回鞘中。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屋顶的响声又起,这一次更近了些,就在他头顶上方。接着是瓦片被轻轻掀开的窸窣声,一道极细的光从屋顶漏下,在桌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陈浊依然坐着,手按在剑柄上。
光斑在桌上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它停在了那口打开的旧木箱上。陈浊心中一动——箱子里除了他的衣物书籍,现在只有那个信封。
难道是为了那封信?
他心念电转,手上却依旧不动。屋顶那人似乎确认了目标,光斑消失了,瓦片被重新盖好。然后是一阵衣袂破风声,很轻,但陈浊听得出,那人从屋顶跃下,落在了院子里。
陈浊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色很好,将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高,背对着陈浊,正低头看着地面。他在找脚印——陈浊立刻明白过来。今下过雪,虽然现在化了,但地上还是湿的,如果有人从屋顶跳下,一定会留下痕迹。
黑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陈浊的窗户。
陈浊后退半步,隐入阴影中。两人隔着一层窗纸,谁也没有动。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残雪从枝头飘落。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黑衣人动了。他转身,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陈浊没有追。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人真的走了,才重新点亮油灯。灯光照亮屋子,一切如常,只有屋顶那个被掀开的瓦片处,还在往下漏着月光。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查看屋顶。瓦片被掀开了三块,切口整齐,是用利器撬开的。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陈浊伸手在洞口边缘摸了摸,指腹触到一些粉末,凑到灯下一看,是灰色的,像是石灰。
他将粉末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石灰。是某种矿石的粉末,混着血迹,已经透了。
陈浊跳下椅子,在屋里仔细检查。最终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小撮同样的粉末,应该是从那人身上掉下来的。他取出一张纸,小心地将粉末收集起来,包好,放进怀里。
做完这些,已是半夜。陈浊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桌上投出一片银白。
他在想那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会来找那封信,又为什么突然离开。也在想怀里那块木牌,那个“静”字,那幅刻图,以及体内重新出现的那一丝热流。
三年前,他离开师门时,师父说:“你去人间走一遭,见天地,见众生,最后见自己。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
这三年来,他在清溪镇教书、读书、生活,像个真正的凡人。他见过镇上的生老病死,见过渡口的聚散离合,见过春去秋来,见过雪落雪融。他以为自己已经见了天地,见了众生,也快见到自己了。
但今夜,那块木牌,那个黑衣人,还有体内重新流动的热流,都在提醒他:有些事,还没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陈浊闭上眼,开始运转那个从木牌上学来的姿势。热流再次出现,这一次比下午更明显了一些,像一条温暖的小溪,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他引导着这股热流,沿着特定的路线运行,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不知不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