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后,陈浊向私塾辞了馆。
消息传开,镇子上的人都有些意外。柱子娘特意提了一篮鸡蛋过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陈先生教得好,孩子们都舍不得;说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说外面世道乱,让陈先生务必当心。
陈浊一一应下,将鸡蛋收下,又回赠了几本启蒙读物,让柱子娘转交给私塾的孩子们。
“陈先生这是要出远门?”房东阿嬷帮着收拾行李,眼里有些不舍。三年来,这位租客安静、净、从不拖欠房钱,偶尔还会帮她劈柴担水,比亲儿子还贴心。
“是,有些旧事要处理。”陈浊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入行囊。那把用布包着的“静水”剑,他仔细系在背后。
“还回来吗?”
陈浊动作顿了顿,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最后一茬花,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
“若事情顺利,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阿嬷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间,将昨晚烙好的几张饼用油纸包了,塞进陈浊的行囊:“路上吃。穷家富路,多带点粮总没错。”
“谢谢阿嬷。”
临行前,陈浊去了趟溪边。那块大石静静地立在原地,溪水潺潺流过。他伸手按在石面上,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比七天前更清晰了些,仿佛这位沉睡的“老伙计”,也在逐渐苏醒。
“我要走了。”陈浊低声道,“这些子,叨扰了。”
石头无言,心跳依旧。
陈浊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去。
晨光中,石头表面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离开清溪镇那,是个晴天。陈浊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把用布裹着的长剑,踏上了镇外的官道。
柱子和几个孩子追出来,一直送到镇口的老槐树下。
“先生,您真的要走啊?”柱子眼睛红红的。
“嗯,要走了。”陈浊摸摸他的头,“你在家要听话,好好读书。我留给你的那些书,要常看。”
柱子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陈浊手里:“先生,这个给您。”
是个粗布缝的小口袋,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实。陈浊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糖。
“铜钱是我攒的,糖是我娘做的。”柱子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先生说,穷家富路……”
陈浊眼眶微热,将小口袋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柱子的肩膀:“谢谢。先生记住了。”
他朝孩子们挥挥手,转身踏上道路。走了很远,回头望去,那几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老槐树下,像几株倔强的小苗。
陈浊深吸口气,不再回头。
此行的目的地,是北冥洲边陲的黑水城。
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三天前。那天傍晚,陈浊在镇上的茶馆里,听几个行商闲聊,说起北冥洲的见闻。其中一人提到,黑水城附近的山里,近来有人采到过“烈阳花”。
烈阳花。
听到这三个字时,陈浊正在喝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种花。当年在师门时,曾在药典上见过记载:性极阳,生于至阴之地,百年一开,花开时有赤光流转,是炼制“烈阳金丹”的主药。而烈阳金丹,正是治疗“寒髓症”的几种圣药之一。
寒髓症,柳姨的病。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若不是柳姨打开门,将冻饿交加、几乎昏迷的他抱进屋,这世上早就没有陈浊这个人了。这份救命之恩,他从未忘记。
后来他离开,是因为身上还带着师门的麻烦,不敢久留牵连恩人。他留下玉佩,说“后必报”,心里想的是,等自己安顿下来,修为恢复,一定要回去报答。
可这一别,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隐姓埋名,四处漂泊,最后在清溪镇落脚。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他怕自己回去时,看到的不是恩人安好,而是物是人非,甚至……子欲养而亲不待。
直到听到“烈阳花”的消息。
那一刻,陈浊知道,他必须去一趟黑水城。
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自己心里那个坎——有些债,欠着,道心就有痕。柳姨和阿禾,是他修行路上绕不过去的因果。
从清溪镇到北冥洲,路途遥远。陈浊没有选择耗费灵力的遁法——事实上,他现在的修为也只恢复了一两成,远距离遁行力有未逮。他像寻常旅人一样,徒步、搭车、乘船,一路向北。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见过山河壮丽,也见过民生疾苦。路过被战火摧残的村庄,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也曾在繁华城池,目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修行界并不太平。小门派的争斗,散修间的厮,正邪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陈浊尽量避开,但有时也会卷入其中——一次是在山中,撞见几个邪修用生魂祭炼法器,他出手斩了;一次是在渡口,有纨绔子弟强抢民女,他暗中使了点手段,让那人跌进臭水沟,摔断了腿。
他依然坚持每修炼木牌上的功法。热流渐壮大,从溪流变成小河,运转时隐隐有汐之声。那点封印金光也缓慢增长,如今已有米粒大小,带来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他记起了师门的名字——“静虚宗”。一个隐世的小门派,人不多,但个个是剑修。
他记起了师父的道号——“明心真人”。一个总是板着脸,但会在弟子练剑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的老头。
他记起了几个同门——大师兄严肃,二师姐泼辣,小师弟调皮……
但最重要的那部分记忆,关于他为何离开师门,关于那场大火,关于那些呼喊,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
陈浊也不急。该想起的时候,自然会想起。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三个月后,陈浊踏上了北冥洲的土地。
北冥洲苦寒,即便是初夏时节,风吹在脸上也带着凛冽的寒意。地势多山,矿产丰富,但也因此聚集了大量矿工、流民、亡命徒。黑水城,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混乱、也最有名的城池之一。
距离黑水城还有百里时,陈浊就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稀薄、浑浊,混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路边的草木稀疏枯黄,有些地方的岩石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行人渐多,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警惕。偶尔有车队经过,护卫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血腥气。陈浊甚至看见几个修士,修为不高,但功法气息驳杂诡异,不似正道。
这一傍晚,陈浊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有四五张破桌子,卖些粗茶和硬饼。老板是个独眼老者,沉默寡言,收钱递茶,一句废话没有。
陈浊要了碗茶,慢慢喝着。旁边一桌坐着三个汉子,看打扮像是行商,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前几矿上又出事了。”一个瘦子道。
“哪天不出事?”另一个疤脸汉子嗤笑,“黑水矿上,哪天不死几个人,那才叫新闻。”
“这次不一样。”瘦子压低声音,“说是塌了个大洞,埋了小三十人。矿监司的人去看了,你猜怎么着?说就死了五个,其他都是轻伤。”
“呵,老把戏了。”疤脸汉子不以为然,“死三十报五,抚恤金就能吞一大半。这帮喝人血的东西。”
第三个汉子是个麻子,他左右看看,小声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在矿上活,他说……那洞塌得邪乎。不是自然塌的,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把矿道给‘吃’了。”
“吃?”瘦子一愣。
“对,吃。”麻子声音更低了,“我那表亲说,塌方前,他听见地下有动静,轰隆隆的,像打雷。然后就看到矿壁上的石头,一块块往下掉,不是塌,是……化成了粉。有几个人跑得慢,被那‘粉’沾上,惨叫了几声,人就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妖言惑众。矿上怪事是多,但也没这么邪乎。”
“爱信不信。”麻子嘟囔道,“反正我那表亲吓破了胆,第二天就辞工不了,说给再多钱也不下矿了。”
陈浊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沉。
化骨成粉……这听着不像寻常矿难,倒像是某种阴毒功法,或者……地脉异变、幽浊之气爆发的前兆。
他想起老酒鬼提过的“幽溟”。如果黑水矿脉深处真的连通了某个不稳定的“界隙”,那事情就严重了。
正思忖间,茶棚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五六骑疾驰而至,在棚外勒马。马上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前绣着一个黑色的“矿”字。
矿监司的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精明,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他扫了一眼茶棚,目光在陈浊身上顿了顿——也许是陈浊的气质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板,上茶,要快。”中年人下马,径自走到陈浊旁边那张空桌坐下。其余几人则守在棚外,手按刀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独眼老板默默提了壶茶过去,又端上几碟果。
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茶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近矿上不太平,有些谣言传得厉害。我奉劝诸位,出门在外,嘴巴紧一点,耳朵也灵光一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要有数。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瘦子、疤脸、麻子三人噤若寒蝉,低头喝茶,不敢再言。
中年人满意地抿了口茶,目光又飘向陈浊:“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浊放下茶碗,平静道:“从南边来,到黑水城访友。”
“访友?”中年人挑眉,“黑水城这地方,可不是什么访友的好去处。不知朋友访的是哪一位?说不定我也认识。”
“一个故人,许多年未见了。”陈浊道,“名讳不便透露,还请见谅。”
中年人盯着陈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朋友是修士吧?虽然敛息功夫不错,但这一身清气,藏不住。”
陈浊不置可否。
“既然是修士,到了黑水城,可要守规矩。”中年人淡淡道,“城里不比外面,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有些人,能不惹就别惹。否则,就算有几分修为,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多谢提点。”陈浊点头。
中年人不再多说,喝完茶,扔下几枚铜钱,起身上马,带着手下绝尘而去。
等他走远,茶棚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刚才那位,是矿监司的李主事。”瘦子小声道,“黑水城一霸,手眼通天。据说连城主都要让他三分。”
“何止三分。”疤脸汉子冷笑,“城主是流官,几年就走。李主事是地头蛇,在这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盘错节。矿上那些事,一半都是他在背后控。”
麻子心有余悸:“咱们刚才说的话,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听见了又如何?咱们又没说错。”疤脸汉子嘴上硬,但眼神也有些飘忽,“不过确实得小心点,这种人,惹不起。”
陈浊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棚时,夕阳西下,将远山染成暗红色。黑水城的方向,天空阴沉,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荒野上的巨兽。
陈浊紧了紧背后的剑,迈步向前。
他心里清楚,这趟黑水城之行,恐怕不会顺利。
但有些路,明知道难走,也得走。
两后,陈浊站在了黑水城的城门前。
城墙高峻,但墙砖多有破损,像是经历过不少战火。城门开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但守门的兵卒无精打采,只是随意抽查,收些“进城费”。
陈浊交了钱,随着人流走进城内。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牲口味、煤烟、劣质脂粉、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物的味道。街道狭窄拥挤,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矿石、兵器、药材、皮毛,甚至还有几个摊位公然摆着些形制古怪、气息阴邪的法器。
行人形形:穿着破烂的矿工,眼神凶悍的佣兵,打扮妖艳的女子,还有不少修士——有的道貌岸然,有的阴气森森。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警惕和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气息。
这就是黑水城。北冥洲的边陲明珠,也是藏污纳垢的是非之地。
陈浊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他在找记忆中的那个小院——十二年前,柳姨和阿禾住的地方。但他很快发现,这很难。十二年过去,黑水城变化很大,许多老房子被推倒重建,街道也拓宽了不少。
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摊主,描述柳姨和阿禾的样子,问是否知道他们的住处。
摊主想了想,摇头:“姓柳的妇人?没印象。这城里姓周的倒是有几家,但你说的那个阿禾……是周禾吗?”
陈浊一怔:“是,周禾。您认识?”
“嘿,黑水城谁不认识周禾?”摊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矿监司的周文书,现在可是李主事面前的红人。你要找他,去城西的矿监司衙门,或者……去‘醉金窟’,那儿他常去。”
醉金窟,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浊道了谢,按摊主指的方向,往城西走去。
矿监司衙门很好找——黑水城最高、最气派的几栋建筑之一。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有守卫站岗,进出的人都得验看腰牌。
陈浊没有贸然上前。他在对街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壶茶,静静观察。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衙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疲倦和戾气。他正低声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表情严肃。
虽然十二年过去,但陈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禾。
不,现在应该叫周文书,周禾。
他长大了,长高了,但那股子腼腆善良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带着刺的坚硬。他走路很快,腰杆挺直,但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陈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会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分给他、会叫他“浊哥”、会缠着他讲故事的阿禾,终究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上前相认,而是结了茶钱,悄悄跟在阿禾身后。
阿禾没有去醉金窟,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走进一座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院子。院子不大,但独门独户,在这黑水城算是中等偏上的住处了。
陈浊在巷口等了片刻,等阿禾进了屋,才走上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阿禾警惕的声音。
“故人。”陈浊道。
门开了条缝,阿禾半张脸露出来,看到陈浊的瞬间,他愣住了。
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浊……浊哥?”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
“是我。”陈浊微笑,“阿禾,好久不见。”
门彻底打开。阿禾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陈浊,像是做梦一样。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陈浊拉进门,又迅速关上,还上了两道门栓。
“浊哥,真的是你?”阿禾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陈浊,眼圈渐渐红了,“你……你还活着?这些年,你去哪了?我、我娘以为你……”
“我没事。”陈浊拍拍他的肩膀,“柳姨呢?她还好吗?”
提到母亲,阿禾的眼神暗了暗:“娘在里面。她……身体不太好,这些年一直病着。”
陈浊心里一紧:“带我去看看。”
阿禾引着他往里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净。正屋的窗下,一个妇人正坐在矮凳上,借着天光缝补衣物。她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温婉。
正是柳姨。
听到脚步声,柳姨抬起头。看到陈浊的瞬间,她手里的针线掉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柳姨。”陈浊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是我,阿浊。我回来看您了。”
柳姨颤抖着手,抚上陈浊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阿浊……真是阿浊。你这孩子,这些年……受苦了没有?有没有饿着?冻着?”
“没有,我很好。”陈浊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柳姨,您的手……”
“老了,不中用了。”柳姨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禾,快去,把柜子里那包红糖拿出来,给阿浊冲碗糖水。赶了远路,得补补。”
“哎。”阿禾应着,转身去了灶间。
陈浊扶着柳姨进屋坐下。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靠墙的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着三支燃了一半的线香。
“柳姨,您的病……”陈浊斟酌着开口。
“老毛病了,不碍事。”柳姨摆摆手,“就是天冷时骨头疼,喘不上气。吃几副药就好了。”
陈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心知绝不是“不碍事”这么简单。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柳姨腕上。
“阿浊,你……”柳姨一愣。
“我学过一点医术,给您看看。”陈浊道。其实他是想探探柳姨的脉息,看看寒髓症到了什么程度。
灵力渗入,陈浊的心沉了下去。
柳姨的经脉里,盘踞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已经深入骨髓。这不是普通的寒症,确实是“寒髓症”,而且已到中期。若再不治,最多再有三年,寒气攻心,难救。
“怎么样?”阿禾端了糖水进来,紧张地问。
陈浊收回手,神色如常:“有些寒气,我回头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
阿禾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苦涩。陈浊知道,阿禾清楚母亲的真实病情。
三人坐下说话。柳姨絮絮叨叨问了陈浊这些年的事,陈浊挑能说的说了些,隐去了师门和修行相关。当听说陈浊在清溪镇教书时,柳姨连连点头:“教书好,教书是积德的事。阿浊有出息了。”
又问起陈浊有没有成家,陈浊笑着摇头。
“该找一个了。”柳姨道,“成了家,心就定了。你看阿禾,今年都二十三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整天在矿上忙,不着家,我都愁死了。”
“娘,说这些什么。”阿禾有些尴尬。
“怎么不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柳姨瞪他一眼,又对陈浊道,“阿浊,你帮我劝劝他。矿上那活儿,不是长久之计,太险。我让他辞了,做点小买卖,他就是不听。”
阿禾低着头,不吭声。
陈浊看看他,又看看柳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阿禾在矿监司做事,虽然危险,但收入应该不低。柳姨的病需要长期吃药,花费不小。阿禾不辞职,不是不想,是不能。
“柳姨,阿禾大了,有自己的打算。”陈浊温声道,“您身体不好,别太心。有我呢,以后我会常来看您。”
柳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聊到傍晚,柳姨起身要去做饭,被陈浊和阿禾劝住了。阿禾去外面买了些熟食和酒,三人围坐一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饭桌上,阿禾话不多,只是闷头喝酒。柳姨精神不济,吃了几口就回房歇着了。
桌上只剩陈浊和阿禾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脸。十二年光阴,在沉默中流淌。
“浊哥。”阿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好。”陈浊道,“清溪镇是个好地方,安静,人也和善。”
“那就好。”阿禾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陈浊看着他:“阿禾,你……”
“我没事。”阿禾打断他,又灌了一口酒,“矿上的事,是忙了点,但收入不错。娘的病需要钱,我得挣。”
“只是因为这个?”
阿禾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道:“不然呢?像我这种没背景、没修为的普通人,在黑水城,能找个正经差事就不错了。矿监司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稳定。”
陈浊盯着他:“阿禾,你跟我说实话。你在矿监司,到底做什么?我进城时,听人说……”
“听人说什么?”阿禾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说我周禾是李主事的狗?说我在矿上作威作福?说我不是好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阿禾笑了,笑容有些扭曲,“浊哥,你是读书人,是先生,净。你看不起我,我理解。但你知道吗,黑水城就是这样。你想活下去,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得低头,就得弯腰,就得……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情绪激动:“你以为我想在矿监司待着?每天看着那些矿工,一个个下去,有的能上来,有的就再也上不来了。那些抚恤金,层层克扣,到家属手里,就剩几个铜板。那些安全记录,都是假的,明明知道有隐患,还得人下矿。我不想做,但我能不做吗?”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我不做,明天就有人顶我的位置。那些人,做得比我更绝。至少……至少在我手里,我还能尽量让抚恤金多下去一点,能让安全记录做得像样一点,能……能少死几个人。”
陈浊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才缓缓道:“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我错了吗?”阿禾反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错在哪了?是想让我娘活下去错了?还是想让自己活下去错了?浊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是净净地饿死,还是脏着手活下去?”
陈浊无言以对。
是啊,怎么选?这世上有些选择,本没有对错,只有两难。
“阿禾。”陈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我没说你错。我只是……心疼你。”
阿禾浑身一颤,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半晌,他哑声道:“浊哥,对不起。我……我刚才……”
“不用道歉。”陈浊道,“我这次来,一是看你和柳姨,二是……我听说黑水城附近出了烈阳花。柳姨的病,或许有救了。”
阿禾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烈阳花?真的?在哪?”
“只是听说,还不确定。”陈浊道,“我会去查。在这之前,你要稳住,好好照顾柳姨,也……照顾好自己。”
阿禾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浊哥,谢谢你。我……我真的……”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陈浊拍拍他,“今晚我住哪?”
“有地方,有地方。”阿禾抹了把脸,“西厢房空着,我这就去收拾。”
这一晚,陈浊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黑水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隐约的歌声、笑声、叫骂声,还有更远处矿山上传来的、沉闷的机械轰鸣。
这座城,像一头永不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蠕动。
而阿禾,就是这巨兽肠胃里,一颗身不由己、艰难挣扎的沙粒。
陈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阿禾通红的眼睛、扭曲的笑容、激动的控诉。
“你想活下去,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得低头,就得弯腰,就得……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这话,何其熟悉。
三年前,他离开师门时,是否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为了活下去,为了某些必须守护的东西,是否也做过违心的事?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涌,却依然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无力。
对命运的无力,对世道的无力,对“不得不为”的无力。
陈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按在口。木牌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触感。气海深处,那点金光静静悬浮,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不定。
他知道,这次黑水城之行,绝不会只是寻药、报恩那么简单。
阿禾身上的事,矿上的事,这座城里盘错节的黑暗……他既然来了,就避不开。
而他隐隐觉得,这一切,或许都与他丢失的那段记忆、与他三年前的离开、甚至与师门,有着某种关联。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陈浊坐起身,摆出木牌上的姿势,开始每的功课。
热流运转,感知展开。这一次,他“听”到的不仅仅是院内的虫鸣、阿禾的鼾声、柳姨压抑的咳嗽。
他还“听”到了更远处——矿山方向,传来一种低沉、混乱、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哀嚎,在哭泣,在诅咒。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沉重,仿佛整座黑水城,都建在一片怨魂的海洋之上。
陈浊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而他,已经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