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蕙走出书房,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不安的心跳。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回到听竹苑,春桃和秋杏已经备好热水,见她回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她们大概已经知道,那个被她们监视的“江湖术士”,刚刚帮王爷揪出了一个潜伏数月的眼线。
胡蕙没说什么,洗漱更衣,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是活下去?不,从明天起,她要走出这王府,去看看外面的天。
***
天刚蒙蒙亮,胡蕙就醒了。
她坐起身,听着窗外鸟雀的啁啾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洒下柔和的光晕。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庭院里竹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春桃和秋杏已经候在门外,听见动静,端着热水和衣裳进来。
“姑娘今要出府?”春桃问,声音比往恭敬许多。
胡蕙点头:“王爷允了,说可以去探望师父。”
她选了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袖口和裙摆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春桃替她梳头,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初来王府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和决断。
梳洗完毕,胡蕙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下的碎银和铜板。她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两银子,还有几十个铜钱。
这些钱不多,但足够她在外面应付一阵子。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把萧玦给的那一百两黄金转移出去——放在王府里,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她将布包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清晨的王府很安静。回廊上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见她出来,都停下动作,低头行礼。胡蕙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她记得萧玦说过,出府必须有侍卫跟随。走到前院时,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等在那里。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见胡蕙过来,他抱拳行礼:“属下长风,奉王爷之命护卫姑娘。”
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胡蕙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有劳了。”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
胡蕙踏出门槛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门外是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
街对面是几家店铺,已经有伙计在卸门板,准备开张。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来早点摊的香气——油条、豆浆、包子,混杂着街边梧桐树清新的气息。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精致的牢笼。
“姑娘要去哪里?”长风问。
胡蕙收回目光:“去城西的清虚观。”
她报了个地址,那是老道师父以前常落脚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师父现在还在不在那儿,但总得去看看。
更重要的是,清虚观附近有几家当铺和钱庄,她可以想办法把黄金兑换成银票,分散藏匿。
长风去安排了马车。
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
胡蕙上车前看了他一眼,那车夫低着头,眼神没有和她对视。
马车内部很朴素,铺着青色的坐垫,车厢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艾草味。胡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长风骑马跟在车旁。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胡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清晨的京城已经开始苏醒——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早点摊前围满了人,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清嗓子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包子铺前,孩子伸手要包子,妇人笑着掏钱;
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结伴走过,手里拿着书卷,边走边争论着什么;
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碗里只有几个铜板。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
不是王府里那种精致却压抑的生活,而是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胡蕙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觉得亲切,又觉得遥远。
她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在街头摆摊,靠三枚铜板给人,混口饭吃。
可现在,她坐在摄政王府的马车上,穿着月白色的绸缎衣裙,身边有侍卫护卫。
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这里离主街有些距离,两旁多是些民居和小作坊。街道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路边的梧桐树长得茂盛,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大概是哪家木器铺子开工了。
胡蕙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先去清虚观找师父,如果师父在,就把一部分黄金托他保管;如果不在,就去钱庄兑换银票,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她还需要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漕运案之后,朝堂上有什么动静?
那些被她点出名字的官员,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那个警告她的丫鬟,背后到底是谁?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胡蕙身子一歪,差点撞到车厢壁。她扶稳坐垫,听见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声:“小心!”
紧接着,是破空之声。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两侧的屋顶射来,箭矢钉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有一支箭穿透车帘,擦着胡蕙的耳边飞过,钉在对面的车厢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胡蕙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刺客!”长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随即是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马车猛地加速,马匹受惊,嘶鸣着向前狂奔。车厢剧烈摇晃,胡蕙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发白。
她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兵刃相交的脆响,长风低沉的呼喝,还有刺客的闷哼。
又是一支弩箭射来,这次穿透了车厢前壁,钉在车夫背上。
车夫惨叫一声,从车辕上滚落。马匹彻底失控,拉着空车狂奔。
车厢在颠簸中左右摇晃,胡蕙被甩得东倒西歪,额头撞在车厢壁上,一阵剧痛。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待在车里。马车目标太大,而且已经失控,随时可能翻车。她必须出去。
胡蕙趴到车厢后部,摸索着后窗的结构。
这种青布马车后窗通常是用木条撑起的,可以从里面推开。
她摸到窗框,用力一推——窗子开了,外面是飞速倒退的街景。
马车还在狂奔,速度很快。
胡蕙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从后窗滚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转,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护住头部。
落地时肩膀先着地,一阵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滚了几圈,撞进街边一堆杂物里。
那是几捆稻草和几个破竹筐堆成的杂物堆,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胡蕙摔进去的动静不小,稻草和竹筐哗啦作响,扬起一片灰尘。她趴在杂物堆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马车还在向前狂奔,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她听见长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姑娘!胡姑娘!”
然后是刺客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分头找!她跑不远!”
胡蕙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趴在杂物堆里,透过稻草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长风正和三个蒙面刺客缠斗。他剑法凌厉,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但也被死死拖住,无法脱身。
另外两个刺客正在搜索街道,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蒙着面,手里拿着短刀,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胡蕙屏住呼吸,将身子往杂物堆深处缩了缩。
稻草扎得她皮肤发痒,霉味冲进鼻腔,让她想打喷嚏。
她死死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忍住。灰尘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一个刺客朝杂物堆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但胡蕙能看见他的影子——在晨光下,那影子拉得很长,慢慢靠近。
胡蕙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环顾四周,杂物堆后面是一堵墙,墙长着杂草,再往后就是一条窄巷。
如果被发现了,她只能往巷子里跑。可巷子太窄,跑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刺客停在杂物堆前。
胡蕙能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布靴,鞋底沾着泥。
靴子在原地顿了顿,然后,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拨开表面的稻草。
胡蕙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像暴雨敲打地面。
刺客的手一顿,迅速缩了回去。胡蕙听见他低声道:“有人来了,撤!”
脚步声远去。
胡蕙趴在杂物堆里,不敢动。她听见长风的声音:“王爷!”
然后是萧玦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人呢?”
“属下无能,让姑娘……”
“我问你人呢!”
胡蕙这才敢从杂物堆里探出头。
街道上,萧玦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王府侍卫。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佩剑,面色冰寒,眼神扫过街道,像刀锋一样锐利。
长风单膝跪地,低着头,肩膀上有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袖。
萧玦的目光落在杂物堆上。
胡蕙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看见萧玦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分辨,萧玦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杂物堆前,弯腰,伸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胡蕙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萧玦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从杂物堆里拉了出来。
胡蕙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萧玦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她有些疼。
她抬起头,看见萧玦正低头看她,眼神在她身上扫过——月白色的衣裙沾满了稻草和灰尘,发髻散乱,素银簪子歪在一边,额头有一块淤青,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
“受伤了?”萧玦问,声音还是冷的,但语速快了些。
胡蕙摇头:“擦破点皮。”
萧玦没说话,松开她的肩膀,转身看向街道。
这时,巡检司的官兵赶到了。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兵跑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巡检官,看见萧玦,连忙行礼:“王爷!下官来迟,请王爷恕罪!”
萧玦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些刺客的尸体上。
刚才缠斗中,长风了两个刺客,尸体倒在街边,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还有一个刺客被侍卫射伤,正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防止他咬舌自尽。
萧玦走过去,在那受伤的刺客面前蹲下。
他伸手扯下刺客的面巾。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神凶狠。萧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刺客的下巴被卸了,他痛得闷哼一声,但说不出话。
萧玦站起身,对长风道:“带回去,审。”
长风应声:“是。”
萧玦又看向那个巡检官:“这条街,封锁。所有目击者,带回巡检司问话。今天的事,若有一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巡检官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严加保密!”
萧玦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胡蕙身边。
胡蕙还站在原地,身上沾着稻草和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晨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萧玦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和。胡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萧玦没看她,对侍卫道:“备车。”
很快,另一辆马车驶来。这辆马车比之前那辆更宽敞,也更结实,车厢壁是加厚的木板,车窗上钉着铁条。萧玦扶着胡蕙上车,自己也跟了上来。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炉火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胡蕙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萧玦坐在她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炭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胡蕙裹紧披风,披风上有萧玦身上那种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灰尘,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渗着血珠。
“知道是谁吗?”萧玦忽然开口。
胡蕙摇头:“不知道。”
“漕运案。”萧玦说,“你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胡蕙抬起头:“可我……”
“你只是点出了几个名字。”萧玦打断她,“但那些人背后,牵扯的是更大的网。你动了网,网就要反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胡蕙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那今天……”她顿了顿,“他们是冲我来的?”
“不然呢?”萧玦看着她,“车夫死了,长风被拖住,刺客直奔马车。目标很明确。”
胡蕙沉默。
她想起那个警告她的丫鬟,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原来那不是警告,是预告。
“怕了?”萧玦问。
胡蕙想了想,摇头:“不怕。”
萧玦挑眉。
“怕也没用。”胡蕙说,“怕,他们就不会我了吗?”
萧玦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欣赏的笑。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说。
马车驶回王府。
萧玦先下车,然后伸手扶胡蕙。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托着她的手臂,帮她稳稳落地。
王府门口已经候着许多人——管家、侍卫、还有春桃和秋杏。看见胡蕙一身狼狈地回来,春桃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姑娘!您这是……”
“没事。”胡蕙说,“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春桃连忙应声,扶着胡蕙往里走。
胡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还站在马车旁,正和长风低声说着什么。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侧着脸,表情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
胡蕙收回目光,跟着春桃走进王府。
回到听竹苑,热水已经备好。胡蕙脱掉沾满灰尘的衣裙,踏进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驱散了寒意,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早上的画面——弩箭破空的声音,马车颠簸的摇晃,从后窗滚落时的失重感,杂物堆里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还有萧玦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暖。
胡蕙睁开眼,看着水面上升腾的蒸汽。
她想起萧玦说的话——你动了网,网就要反扑。
是啊,她动了网。从她接下那三枚铜板开始,从她点出漕运案那些名字开始,她就已经踏进了这张网。现在,网开始收紧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在街头摆摊时,面对那些来找茬的地痞流氓,她也不怕。因为她知道,怕没用。只有冷静,只有想办法,才能活下去。
胡蕙从水里伸出手,看着掌心那些细小的划痕。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开始结痂。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活下去。
她想起自己对萧玦说的话。只是活下去。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止是活下去。
也许,她可以活得……更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