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蕙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春桃拿来净的棉布中衣和一件新的浅青色外衫,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胡蕙擦身体,换上衣裳,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辰。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湿漉漉的长发。
发丝间还残留着热水的气息,混合着澡豆淡淡的药草味。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胡蕙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新的院落比听竹苑更宽敞,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开了零星的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她看着那些桂花,忽然想起老道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福祸相依,死生有命。但命,有时候是可以自己挣的。
门外传来叩门声。
“姑娘,王爷来了。”春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胡蕙转身,拢了拢衣襟:“请进。”
门被推开,萧玦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俊。
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像深秋的潭水,平静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蕙福了福身:“王爷。”
萧玦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脸色还是不好。”
“已经好多了。”胡蕙说,“多谢王爷安排的新住处。”
萧玦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示意胡蕙也坐。胡蕙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小几。
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龙井,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这院子叫‘静心斋’,离我的书房近,守卫也严密。”萧玦说,“以后你就住这里。听竹苑那边,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胡蕙点头:“有劳王爷。”
萧玦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怕吗?”
胡蕙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深处藏着某种审视——不是怀疑,而是评估,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价值,或者一个人的胆量。
“怕。”胡蕙如实说,“但更想知道,是谁要我。”
萧玦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
“查出来了。”他说,“但线索断了。”
胡蕙坐直了身体。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件,放在小几上。那是一截断箭的箭头,形,寒铁打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箭头上还残留着涸的血迹,暗红色,像凝固的墨。
“这是从车夫尸体上取下来的。”萧玦说,“弩箭,破甲箭。
这种制式,大晟军中只有三支军队配发——禁军、北境边军,还有……皇城司。”
胡蕙伸手拿起那枚箭头。入手很沉,边缘锋利,触感冰凉。她用手指摩挲着箭头的棱角,感受着金属的坚硬和冰冷。
“能追查到具体来源吗?”她问。
萧玦摇头:“不能。这种箭矢虽然管制严格,但这些年流出去的也不少。
黑市上能买到,价格不菲,但只要有银子,总能弄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刺客用的弩,倒是有些意思。”
胡蕙抬眼看他。
“是军弩改装的。”萧玦说,“射程比普通弩远三成,精度也高。
改装的手艺很老道,不是一般工匠能做到的。长风审了那个活口,那人嘴硬,只说是拿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但长风在他身上搜到一样东西。”
萧玦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箭头旁边。
铜牌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朵花,又像某种徽记。
胡蕙凑近细看,那图案很抽象,线条简单,但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萧玦说,“但长风说,他在户部一个低级管事身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胡蕙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管事……”她轻声问,“是不是姓王?”
萧玦看着她,眼神深了深:“你记得?”
“记得。”胡蕙说,“漕运案里,那个负责核对账目的王贵。我点出他的名字时,王爷让人去查,结果人已经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萧玦点头:“就是他。长风在他家里搜过,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今天审了刺客之后,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去户部办事,看见王贵腰间挂着一枚类似的铜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巧合。”
胡蕙放下箭头,拿起那枚铜牌。铜牌很轻,表面光滑,应该是经常被人摩挲。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字迹很浅,几乎看不清。
“这上面……”她眯起眼睛,“好像有字。”
萧玦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铜牌,对着光仔细看。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铜牌上,那两个小字在光线下显现出来——很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是‘柳’字。”萧玦说,声音很平静,但胡蕙听出了一丝寒意。
柳。
丞相柳文仲的柳。
屋子里安静下来。茶香还在空气中飘荡,但那股清冽的香气忽然变得有些刺鼻。窗外的桂花香混进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
胡蕙看着萧玦:“所以,是柳丞相要我?”
“不一定。”萧玦说,“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和他脱不了系。”
他将铜牌放回小几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动了漕运案,揪出了那些人。”他看着胡蕙,“他们背后的人坐不住了。你活着,对他们就是威胁。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胡蕙沉默。
她想起那个警告她的丫鬟,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原来那不是警告,是预告。原来从她点出那些名字开始,她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漩涡。现在,漩涡开始收紧了。
“怕吗?”萧玦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
胡蕙抬起头,看着他。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萧玦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讥诮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的笑。
“你倒是清醒。”他说。
他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温的,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瓷杯里荡漾,泛起细小的涟漪。他将一杯推到胡蕙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既然你清醒,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萧玦放下茶杯,看着胡蕙,“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胡蕙的心跳快了一拍。
“第一,”萧玦说,“我給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江湖术士,或者开个小店,嫁个普通人,过安稳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第二,”他顿了顿,“你留下。但留下,就意味着你要继续面对今天这样的危险。那些人不会罢手,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会尽力保护你,但我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而且,留下,你就不能只是活着——你要帮我,继续查漕运案,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看着胡蕙,眼神深邃:“选吧。”
胡蕙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还是温的,茶香扑鼻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她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回甘。
她看着萧玦。
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的眉眼很俊朗,但眼角带着一丝疲惫——那是长期劳、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但胡蕙能看出那细微的紧绷。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暖。在那样混乱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将她拉上马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他身上的气息很净,是松木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在血腥和尘土的气息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动了网,网就要反扑。
是啊,她动了网。从她接下那三枚铜板开始,她就已经踏进了这张网。现在,网开始收紧了。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逃。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逃了,也许能活,但活得没意思。
像老道师父说的,在街头摆摊,骗点小钱,混口饭吃,那样的子她过了十六年。安稳吗?也算安稳。自由吗?也算自由。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她看着萧玦,忽然明白了。
少了挑战。少了那种在刀尖上行走的,少了那种用智慧与命运博弈的,少了那种……靠近权力中心、影响局势走向的可能性。
还有,少了靠近这个男人的机会。
胡蕙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红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选第二个。”她说。
萧玦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胡蕙说,“逃了,我能活,但活得没意思。留下,可能会死,但死之前,我能活得……更有意思一些。”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王爷救了我一命。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自然该为王爷所用。”
萧玦沉默。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惊讶,还有一丝……欣赏。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很轻,很淡,但眼底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些许。
“你果然不一样。”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胡蕙。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冽。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既如此,”萧玦转过身,看着胡蕙,“从今起,你便是我王府的客卿。”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胡蕙。令牌是黑铁打造,入手很沉,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客卿”二字。边缘光滑,应该是经常被人摩挲。
“凭此令牌,你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大部分地方,包括我的书房。”萧玦说,“每月俸禄五十两,若有特殊贡献,另有赏赐。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会尽量满足。”
胡蕙接过令牌。铁牌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掌心焐热。她握紧令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多谢王爷。”她说。
萧玦走回椅子前坐下,示意胡蕙也坐。
“既然你已经是客卿,”他说,“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胡蕙坐直身体。
萧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开口:“朝中的局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漕运案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扯的,是更大的利益网。”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今天子年幼,今年才十三岁。太后垂帘听政,但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朝政实际上由我和柳文仲共同把持。
我掌兵权,他掌文官系统。这些年,我们明争暗斗,谁也压不倒谁。”
“柳文仲想独揽大权,就必须扳倒我。而要扳倒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军饷、粮草、漕运这些地方下手——这些都是我管辖的范围,一旦出事,我就是第一责任人。”
胡蕙点头:“所以漕运案,是他设的局?”
“不全是。”萧玦摇头,“漕运腐败是事实,那些蛀虫也确实该。
但柳文仲利用这个机会,安了自己的人,控制了部分漕运节点。我查漕运案,就是在动他的蛋糕。”
他看向胡蕙:“你点出的那些名字,有一半是他的人。所以,他要你,很正常。”
胡蕙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她以为只是帮萧玦揪出几个蛀虫,却没想到,这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最高层的权力斗争。
“那北境呢?”她问,“王爷之前说,北境有隐忧。”
萧玦的眼神暗了暗。
“北境边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说,“但这些年,军饷时常拖欠,粮草供应不足,将士们怨声载道。我查过,问题出在户部——军饷拨下去了,但到边军手里,只剩七成。那三成,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户部尚书,是柳文仲的门生。”
胡蕙的心沉了沉。
“所以王爷怀疑,柳丞相在克扣军饷,削弱边军实力?”
“不是怀疑,是确定。”萧玦说,“但我没有证据。户部的账做得天衣无缝,我派人查了几次,都查不出破绽。而且,柳文仲在朝中势力盘错节,动他,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胡蕙,眼神深邃:“所以,我需要你。”
胡蕙抬起头:“我能做什么?”
“继续查。”萧玦说,“用你的方法,你的眼睛,去发现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漕运案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军饷案,粮草案,甚至……更大的案子。”
他站起身,走到胡蕙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条路很危险,你可能会死。”他说,“但如果你能帮我扳倒柳文仲,肃清朝堂,稳定边关,那么……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胡蕙仰头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像远山,像深海,藏着无数秘密,也藏着无数可能。
她握紧手中的令牌,铁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我明白了。”她说。
萧玦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胡蕙一眼。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门被推开,又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胡蕙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令牌。黑铁令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个“萧”字刻得很深,笔锋凌厉,像它的主人。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冽。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心跳,像鼓点,敲在寂静的午后。
胡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茶香、桂花香,还有一丝……铁器的味道。
那是令牌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有些期待,还有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摆摊、靠三枚铜板糊口的江湖骗子。
她是摄政王府的客卿。
她要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但这条路,她选了。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