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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画展设在城东一家私人美术馆,展厅不大但布置得极讲究。墙上挂的是几个新锐画家的油画作品,来的大多是圈内人,端着细脚香槟杯在画前低声交谈,衣着精致,笑声克制。

赵嘉明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苏清然身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随意往后拢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有人过来打招呼,他微微侧身,手臂虚挡在苏清然后背,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位是清然。”他对来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骄傲,“清韵的创始人。是我很重要的人。”

苏清然端着香槟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不能说的那种越界。但它站的位置太巧了——刚好踩在普通朋友和某种暗示之间的那线上。她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赵嘉明的表情,他没有看她,正微笑着和对方继续寒暄。也许是随口一说,她想。也许是当着外人不好介绍得太生硬。

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人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冲赵嘉明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幅画前面去了。

苏清然把手里那口香槟咽下去。她想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因为一旦澄清,反而会显得她在意。而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意。

只是有些别扭。那种别扭很轻,像穿了件不太合身的新衣服,旁人看不出来,但自己总觉得哪里绷着。

酒会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赵嘉明全程陪在她旁边,替她挡掉了几次过于热情的搭讪,帮她拿了一杯新香槟,在她看画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打扰,但一直在。这些举动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无可指摘,可堆在一起,就堆出了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酒会结束后赵嘉明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引擎熄了火,车窗外的路灯把车内的光线染成一片昏黄。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她,表情在那一刻忽然认真起来,和刚才在酒会上的轻松判若两人。

“清然,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

苏清然转过头看他。

“我后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当年分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总觉得自己应该去闯一闯。后来闯了一圈才发现,什么都没你重要。”

他停了一下。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现在只想好好弥补。”

苏清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是没有预感到这个时刻会来。从赵嘉明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一天起,从他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的那周起——他的每一次接送、每一次深夜的信息、每一次在她和傅承安发生冲突后送上的温言软语,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停下来去想。

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把话挑明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拒绝的。她已经结婚了。她对赵嘉明的感情早就在七年前被他亲手切断,这些年偶尔想起也只是怀念那段单纯的大学时光,而不是怀念他这个人。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了傅承安——想起庆功宴那天晚上他摘下戒指放在玄关柜上的动作,想起他说“我后悔了”时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掉的。

她已经把傅承安推得那么远了。远到她回头的时候,都不确定他还在不在原地。

“我需要时间。”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四个字不是拒绝。不是拒绝就等于留了余地。可她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赵嘉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一触即放。“我可以等。”

苏清然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跳不快,但有些乱。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我需要时间”。她是真的需要时间,还是只是不敢在今晚再做一个决定——一个会让这间屋子变得更空的决定。

推开家门。客厅灯开着。傅承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军事杂志。封面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卷起来一点,不知道被他翻了多少遍。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仅仅一眼。然后又低下,继续翻杂志。没有问她和谁出去的,没有问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这种沉默以前让她松一口气。以前她晚回来,他总会在沙发上等她,有时候会说一句“厨房有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到家,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回书房。而她从来不需要解释任何事——他就是不问。

可今天这种沉默让她莫名心虚。她换了拖鞋,主动开口:“一个画展,回来晚了。”

傅承安翻杂志的手没停,眼睛还盯着书页,说了句:“厨房有粥,还没凉。”

苏清然走到厨房。餐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和猕猴桃,切得大小均匀,码在白色瓷盘里。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壁还是温的。餐桌另一头摆着一副没用过的碗筷——筷子并拢搁在筷托上,碗倒扣着,整整齐齐。他不知道她回不回来吃饭。但他还是做了两人份。

她端着粥回到客厅,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傅承安已经不在那里了。客厅灯关了,只留下走廊那盏小夜灯。他的军事杂志合着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那碗粥。粥已经不烫了,南瓜切得细碎,小米熬到开花,和她以前吃过无数次的早晨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他,你吃了没有。

半夜她被渴醒了。

喉咙得发紧,她踩着拖鞋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她停了一下。以前她从不在他关上书房门之后来敲门。但今天——也许是渴了,也许是因为晚上喝的那杯香槟,也许是因为赵嘉明在车里说的那些话——她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有人。

地板上的地铺还在。薄薄的一层褥子,枕头是沙发上那个旧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那张简陋的地铺,也照在写字台上。

她站在书房正中央,四处看了一圈。傅承安不在——他每晚都是在她睡着后才进来睡地板的,天亮之前把被褥收好,关上书房门离开。这个规律她以前从未留意过。她不知道他已经睡了多久的书房地铺,不知道他每天早上是几点起来收好被褥的,不知道他白天去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张办公桌。她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注意到了写字台。

最上面那个抽屉,多了一把崭新的锁。铜色的,很小一把,但卡得死死的。那个抽屉以前放的是他们的结婚证,还有一些重要文件。现在它被锁上了。

她伸手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试了自己的生。锁没反应。

她又试了傅承安的生。还是打不开。

月光冷冷地照在锁面上,那点反光像一枚针尖。她退后一步,慢慢扫过整个书房——书架上他的书已经清走了大半,墙角的纸箱又多了一个,书桌上除了那本旧《史记》什么都不剩。但这间屋子里还住着一个人。一个每天在她睡着后悄悄进门、天亮前悄悄离开的人。一个她每天都能见到,却从来不曾真正看见的人。

她站在书房正中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这个人共同生活了五年,竟然不知道他任何东西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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