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考察第三天,最后一家面料厂。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一见面就热情地握住了苏清然的手:“苏老师!真是苏老师!我在行业杂志上见过您的专访——‘初晨’系列,当年我女儿拿着您的设计稿跟我说,爸爸你看,中国设计师也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衣服。”

苏清然笑了笑,客气地应了几句。老板带他们参观了车间,看了最新一批样布,一路上嘴里没停过对苏清然的夸赞。苏清然听着,偶尔点点头,碰到感兴趣的面料就停下来摸一摸手感,回头跟周曼交代两句记录参数——周曼这次没跟来,她只好自己在手机上记。

走到打样间门口时,老板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赵嘉明。

“这位是您先生吧?一路陪着来,真体贴。”

苏清然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那瞬间很短,但她自己感觉到了——嘴角的肌肉忽然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轻轻摇头:“不是。”

赵嘉明站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对老板微微鞠了个身:“我只是她的助理。”

语气轻描淡写,姿态谦逊得体。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着把话题岔开了,招呼他们去看下一批面料。

但回去的车上,苏清然一直沉默。

车窗外杭州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掠,梧桐树、共享单车、路边排队的茶店,和北京差不多的城市风景,但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赵嘉明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她在想刚才那个老板问的那句话。

“这是您先生吧。”

她想起傅承安。想起这么多年,傅承安从未参与过她的任何一场商业活动。不管是时装周、发布会、还是行业酒会,她身边的位置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周曼、方、媒体人、甚至赵嘉明。唯独没有傅承安。她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说话,不会应酬,穿成那样站在她旁边只会让她难堪。可现在她坐在车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口,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种烦躁。

赵嘉明回京后的第三天,开始频繁出入清韵公司各个部门。

他先是给市场部带了咖啡,闲聊中把下半年的推广计划摸了个大概。又去设计部转了一圈,翻了几本还没发布的新季度打样稿,夸设计师小姑娘有灵气。然后是财务部。

财务部在公司最里面,靠墙一排铁皮柜,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张姐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赵嘉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姐正在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

“张姐,忙呢?”赵嘉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一杯茶放在她桌上,“路过楼下顺便带的,少糖,热的。”

张姐看了一眼茶,说了声谢谢,继续低头对账。

赵嘉明也不急,坐在旁边闲聊了几句天气,然后话头一转,开始问公司账务流程的事。问得不算直接——先说了自己在整理下半年的预算规划,又提到想优化一下审批环节,最后才拐到常账务处理上。张姐一一答了,语气公事公办。

但赵嘉明真正让她起警觉的,是接下来的事。

财务部新来的出纳小姑娘姓刘,是张姐亲手带的。赵嘉明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小刘是他一个远房亲戚——隔着好几层关系那种,连张姐自己都不太清楚。可赵嘉明不仅知道,还在茶水间主动帮小刘倒水,笑着说了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咱们也算自己人”。

张姐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正好听见这句话。

等赵嘉明走了,张姐把周曼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这人不太对劲。”

周曼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弦被这句话拨了一下。“怎么说?”

“他对小刘太热情了。”张姐推了推眼镜,“小来两个月,工作上跟他没有直接交集。他一个总经理助理,用得着跟出纳套近乎?而且他刚才在财务部问流程问得特别细——哪些环节需要谁签字,大额资金的审批周期是多长——这些跟他做市场推广有什么关系?”

周曼听完没说话,眉头拧着。当天晚上下班,她特意绕到苏清然办公室。

苏清然正在看成衣打样,抬头看见周曼的表情就知道她有话说。

“苏总,张姐今天跟我说了点事。”周曼把门虚掩上,“赵嘉明最近在财务部转得特别勤,还跟新来的出纳小刘套近乎。张姐觉得他不太对劲。”

苏清然放下手里的样衣,看了周曼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警觉,只有不耐烦。

“你是不是对赵嘉明有偏见?”

周曼愣了一下。“我没有——”

“他从大学就认识我。”苏清然打断她,语气已经有了几分不悦,“他帮我挡了多少事你也不是没看见。现在来公司帮忙,你们一个个都看他不顺眼。张姐觉得不对劲,你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傅承安也觉得他不对劲?你们是不是约好了?”

周曼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她看着苏清然皱起的眉头和微微上挑的下巴,忽然觉得很无力——她在意的本不是赵嘉明是不是好人,她只是不希望苏清然再受伤。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周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后我少说。”

她转身出去了。

苏清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太阳。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秦峰发来的——清韵的安全周报,她划开扫了一眼,例行公事,没什么异常。她回了两个字“收到”,把手机搁回桌上。

那天晚上苏清然回家比平时早。

推开门,客厅灯开着。傅承安的背影从书房里透出来——不是坐在桌前,是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个纸箱。他正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分门别类码进纸箱里。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动手。

苏清然换了拖鞋走过去,倚在书房门口。

书架上已经空了一大半,那些旧军事杂志、地图册、几本翻烂了的战术手册——全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到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上,柜门关着,锁头没动。她又转头看向玄关。

玄关柜上那枚素圈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你要搬走吗?”她问。

傅承安头也没抬。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书——《史记》,翻旧了的封面上还有一点咖啡渍。他看了一眼封面,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把它推进书架深处最靠墙的位置。然后合上面前那个纸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一下不要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别的,抱起纸箱从她身边走过。纸箱分量不轻,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苏清然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皂香味,和她浴室里的沐浴露味道一样。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赵嘉明发来的消息:今晚有个画展开幕,想去散散心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傅承安的背影——他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旧运动鞋,一只一只穿好。全程没有回头。

苏清然低下头发了一个字。

“好。”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