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明开始转移公司款项,比秦峰预估的还要快。
他利用的是苏清然给他的常规小额授权签字。那些签字权限本来是常运营用的——市场部报一笔推广费,设计部申请几批样料,财务部走个流程,苏清然忙不过来的时候让他代签。每一笔单独看都小得不起眼,审批流程也合规。但赵嘉明把这些零散的授权用出了另一种花样。
他的作不复杂。联合财务部那个远房亲戚小刘,把几笔小额款项伪装成供应商尾款和营销活动预付款,分散在不同的期、不同的科目下面。第一笔三万多,备注写“春季面料尾款”。第二笔两万出头,挂在“新品发布活动预付款”下面。第三笔四万五,备注“设计部样衣采购尾款”。第四笔一万八,第五笔两万三,科目分别塞在“市场推广备用金”和“秋季订货会物料费”里。每一笔单独拎出来,数目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把它们按期排列在一张表上,频率就显出规律了——每隔三四天一笔,像钟摆一样均匀。
张姐是在月初对账时发现的。她做财务做了二十多年,眼睛比碎纸机还毒。那几笔支出的备注栏写得含糊,“尾款”“预付款”这种词后面没有对应的合同编号,也没有附货单或验收单。她不动声色地把那四五笔异常支出单独标出来,打印了一份,又从档案柜里调出对应期的银行回单和内部审批记录,逐条交叉比对。每一条的审批人签名栏里,签的都是赵嘉明的名字。
比对完之后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在会上提,没有跟任何同事讨论,甚至没有马上告诉苏清然。她只是把复印件按期排序装订好,锁进了自己专用的铁皮档案柜,又在电脑里给原始扫描件加了一道密码。
赵嘉明察觉到了张姐的目光。这几天经过财务部门口,偶尔撞上张姐抬头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两秒。不是敌意——张姐的表情永远是平的,嘴角不往上翘也不往下撇。但那种不动声色的、来自老财务人的沉默审视,比任何质问都让他不舒服。他决定加快速度。
计划是一次性转出公司账户下的五百万流动资金。他在办公室里把转账流程反复核对了一遍——审批权限在他手上,转账限额每人单最高正好够,到账时间选的是实时到账。每一步都在规则范围内,每一步都有正规审批记录。他填完最后一项验证码,鼠标点在“确认提交”的按键上,轻轻点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红色提示框弹出来。上面的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太阳就跳一下。账户异常,已被银行临时冻结。
他退回上一级页面,刷新,重新登录,再次提交。同样的红色提示框。第三次他换了一台电脑,换了浏览器,连网络都切换到了手机热点。红色提示框纹丝不动。
赵嘉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节奏紊乱。银行风控系统的常规抽检——他第一反应是这个。每年年底银行都会加强资金流动监控,随机冻结几笔大额转账是常有的事。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他骂了一声,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让她明天一早去银行柜台问一下冻结原因,措辞尽量公事公办,不要显得紧张。
他永远不会知道,磐石在三天前就已经通过渠道和银行总部做了沟通。那五百万本不在常规风控的审查队列里——它被单独标定,账户异动监控的阈值被临时下调,触发条件精确对准了赵嘉明提交转账的那个时间节点。那笔钱在银行系统里被无声地锁死,一分都动不了。
苏清然凌晨一点多才到家。
那天她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对接明年的春季面料采购方案,和供应商磨了整整四个小时的价格条款,签完最后一份确认函的时候手指酸得握不住笔。赵嘉明本来说要陪她,下午还在会议室里坐着,但后来接了个电话,回来说脸色不太好,她让他先回去休息。他走的时候顺手把她桌上那杯凉了的咖啡端走了,又给她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保温杯垫上。这些小动作他一向做得自然体贴,苏清然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连谢谢都忘了说。
推开家门,走廊的夜灯还亮着。她换了拖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些天书房的房门从来没有虚掩过。要么从里面反锁,要么关得严丝合缝,连门缝下面漏出来的光都像是被尺子量过距离。这是头一次留了一道缝。她站在走廊上,手心莫名出了一层薄汗,然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半扇。
书房里的台灯开着,昏黄的光圈缩在书桌一角。傅承安趴在书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呼吸粗重而缓慢。他穿着一件旧长袖,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她没见过的擦伤,已经结痂了。面前摊着一张清韵大楼周边的布控图,手绘的,标注了十几个她完全看不懂的代号和箭头——有圆圈,有交叉线,有几个地方用红笔重重圈出来,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时间和频率。他的右手还虚虚握着鼠标,电脑屏幕上清韵大楼所有出入口的实时监控画面一格一格排开,每一格里的光影都纹丝不动。
苏清然走近了两步,弯下腰想叫醒他。手伸出去碰到他的额头——滚烫。那股热度几乎烫手,像是烧了很久一直没退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裂起皮,呼出的气又热又急,但整个人趴在那里仍然绷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警觉,脊背的弧度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她把手缩回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布控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屏幕上无声闪烁的监控画面。她看不懂这些代号代表什么,不明白他每天对着这些画面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凌晨趴在桌上发烧到这个温度还睡在书房而不是卧室——不,他已经很久不在卧室睡了。她以前从没想过要问这些。现在想问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题开始。
她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凉水浸湿了,拧,折成长条。走回书房时脚步放得更轻,弯腰把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上。动作很轻,轻到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傅承安没醒。
她在书桌前站了片刻。目光从他额头上那条湿毛巾慢慢移到屏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监控画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书房的门重新虚掩成刚才那个角度。
门合上的瞬间,傅承安睁开了眼睛。
他拿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指尖摸了摸那层冰凉的意。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他看了那条毛巾很久。天花板上的灯光在视野里慢慢晕开,又慢慢收拢。他把毛巾叠了一下,放在桌角,重新闭上了眼。